《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17、甘之如饴的意外 在那巨大的

　　沈乔尔闭着眼。待她的哭声渐小，他才轻轻抬手抹去她下颌上的泪珠。他的声音微弱，却咬字清晰：

　　“艾丝，记不记得……我们初遇是哪天？”

　　没料到他这样问，艾丝一怔。

　　十多年前了。她从外省逃亡到金石镇外，迷了路，又遇到郊狼。撞入他视线的那一天，成了两人生命里最深的羁绊。

　　当那个准确的日期从她唇间吐出时，沈乔尔如释重负地牵了牵嘴角。

　　“那时……我觉得你……是个麻烦。”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透着少见的温和：

　　“毫无章法……不讲道理。把我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遇到你……是计算失误。但……很划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纵容：

　　“爱上你，是我推导出的……最不理智，却也是唯一的……正解。”

　　听到这种结案陈词般的剖白，艾丝的心直直地往下坠。

　　“乔尔，你在说什么……你答应我的……”她抽噎着，双手抚摸着他发颤的背脊，“你答应过要努力活下去！你如果放弃了，我会去吃光垃圾食品……我会恨你，我会彻底地忘了你！”

　　他的胸腔震了震，压抑着几声闷咳。

　　“艾丝，我没想放弃，可是……这颗心脏，它不受大脑管教。”他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如果我变成了意识体……大概会全天候监控你……你会很烦。”

　　艾丝僵住了。

　　剥离意识。

　　在那巨大的绝望中，她眼里竟燃起了一簇近乎荒诞的认真。就像她曾变成意识体一样，此刻她真的觉得，沈乔尔也可以。或许，或许她可以联系奥森博士……

　　看着她这副憨得让人心疼的模样，沈乔尔眼底的笑意化作了酸涩。

　　“还真信了。”

　　他指尖绕住她的一缕金发，贪恋地摩挲着。

　　“艾丝，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行性……我也绝不会让你……再次承受失去。”

　　他声音低了下去：

　　“若你真能把我忘了……那自然是，最优解。”

　　他缓缓闭眼，感受着胸口处越来越沉重的压迫感。再次睁开时，眸底最后的光亮开始涣散：

　　“叫他们进来。我的时间……不多了。”

　　艾丝跌跌撞撞地拉开房门。

　　在走廊焦灼等待的博恩和丹尼立刻走了进来。

　　丹尼手发着抖，攥着那份重新封档的报告。博恩眼底通红，呼吸粗重。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目光轻轻扫过丹尼怀里的文件。即使视线已经模糊，他依然捕捉到了封面的平整。

　　他嘴边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格式标准，没有标点错误。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

　　“哥……”丹尼喉头哽咽，想说点什么，却被沈乔尔抬手制止。

　　“照顾好家人。”他吃力地抬起手，“博恩……给我……文件。”

　　博恩把平板递过去。

　　沈乔尔咳了好一阵。缓过来后，他艰难地输入那个日期。屏幕亮起，那是他数月前立下的遗嘱。

　　他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将资产分配一栏中，侦探社51%的股份划归艾丽丝·格林，49%的股份及全部技术设备转移至丹尼名下，并由博恩担任法律辅佐。

　　敲完这几行字，他指尖停在最后的【附加条款】上。

　　【艾丽丝·格林拥有绝对自主权。倘若她本人不愿留在金石镇，任何人不得强制挽留。】

　　“博恩……”

　　沈乔尔按下保存键，手指无力地滑落，呼吸变得杂乱：

　　“即刻生效吧。”

　　他转过头，目光涣散却执着地看着虚空中的一点：

　　“以后，别让她受委屈。”

　　“哥！你别说了！我们明白！”

　　丹尼跪在床边，一米八几的汉子哭出了声：

　　“我会照顾好大家……你放心……”

　　“好……”沈乔尔喘了喘，看向丹尼，“拜托你了，丹尼。”

　　博恩接过那台沉重的平板，收回文件包。他转过身，取下眼镜，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沈乔尔看着他们，眼底最后一丝牵挂慢慢散去。

　　“很吵。”

　　他轻声抱怨了一句。随即，他缓缓抬手，摸索到耳后，将那个感应贴片撕了下来。他想在最后时刻，用自己的听觉，去听听这世界的声音。

　　卧室门再次被推开，杰米娅和罗曼搀扶着走进来，塞西莉亚搂着艾丝跟在后面。

　　“乔尔……”杰米娅呜咽着。

　　沈乔尔费力地转过头，嘴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他没有力气回应了。只能用眼神一寸一寸地拂过家人们的面孔。这种从容，让屋子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艾丝重新扑回床边，极小心地拥住他：

　　“乔尔，我就在这陪你。我哪儿也不去了，真的。”

　　“好。”

　　他虚弱地合上眼。眉宇间却突然隆起一道极深的褶皱。

　　“我……渴了。”

　　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艾丝忙不迭地直起身子：“我去拿水，你等我一下。”

　　沈乔尔从睫毛缝隙里，泄出一丝微弱的笑。

　　当那抹淡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门边的那一刻，他的视线暗了下来。

　　他不口渴。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骗她。他不愿让她看着自己被摧毁的样子。

　　“乔尔！”博恩第一个察觉不对，一步跨到床边。

　　已经晚了。

　　没有挣扎。沈乔尔瘫软在枕头里。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失焦，变得空洞。

　　一直在门外打电话的默里医生冲进房门，一眼扫过心电监护仪，脸色煞白。

　　细弱的波形彻底变成了一团疯狂混乱的锯齿。

　　“室颤！所有人退后！”

　　杰米娅失声哭喊，被罗曼抱在怀里。

　　沈乔尔脸色呈现出可怕的灰白。

　　滴——滴——滴——

　　警报声像是倒数。

　　砰。

　　第一击。

　　他的身体在床榻上抽动了一下，接着头无力地偏向一侧。

　　端着水杯回来的艾丝，刚好撞见这一幕。

　　啪的一声脆响。玻璃杯摔得粉碎。水花溅湿了她的裙摆。

　　她僵在门边，连呼吸都停了。

　　“沈乔尔……你这个骗子……”

　　砰。

　　第二击。

　　ICD自动提升了焦耳数。沈乔尔的身体再次弹起，重重落下。

　　他依然没醒。

　　就在致命的第三击即将放电的瞬间。

　　艾丝不顾一切地扑向了那个越来越冷的身体。

　　“危险！会导电的！”默里惊呼出声，伸手去拉她。

　　但艾丝太快了。

　　她拼命搂住沈乔尔的脖子。在电流贯穿他全身的瞬间，她深深吻住了那双没有血色的唇。

　　如果痛，那就一起承担。

　　就像她作为意识体时，每一次与他分享的那样。

　　砰。

　　高压电流释放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麻感顺着相贴的唇齿炸开，传遍了艾丝的四肢百骸。

　　所有的喧嚣、痛楚、哭喊，此刻都在她耳边静止了。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浑身脱力，随着沈乔尔的身体一同重重跌回枕头里。

　　他在最后一次颤抖后，彻底不动了。汗湿的脸上透着灰败，眼角像有一滴水痕滑落，没入鬓角。

　　“乔尔……乔尔你醒醒……”

　　艾丝强忍着麻痛，颤抖着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监护仪上的锯齿波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条平直的线。

　　长鸣声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不……不要……”杰米娅发出一声凄鸣，瘫软下去。

　　艾丝伏在他的左肩，这一次，她没有感觉到那丝微弱的起伏。眼泪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放在平时，他一定会皱眉，会要求换下来……但此刻，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让开！”

　　默里医生红着眼冲上来，拉开失神的艾丝，双手交叠按在沈乔尔的胸骨上。每一次按压都拼尽全力：

　　“沈乔尔！你给我回来！”

　　一下，两下，三下……

　　那具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下去。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

　　丹尼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急促的铃声在房间里格外突兀。

　　他接起电话。

　　“骆城出现一名脑死亡患者，心脏配型跟沈先生吻合！清空路段，立刻送往医院！”

　　丹尼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紧接着，他疯了一样冲向床头，用力握住沈乔尔冰凉的手，吼声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疯狂：

　　“哥！心脏到了！”

　　“就在骆城！半小时车程！”

　　“老天爷把路给铺好了！你给我回来！”

　　丹尼嘶哑的吼声在病房里回荡。

　　监控仪上冷冰冰的直线持续了整整十几秒。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直到。

　　跌坐在地上的艾丝，突然抬起了头。

　　她一瞬不瞬盯着心电图的眼睛里，倒映出了一次细小的跳动。

　　屏幕上，那条顽固的直线艰难地……向上，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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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