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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七棵桂花树下,青灰布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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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单膝跪进焦土。
膝盖压碎硫磺结晶,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像皮肉贴上烧红的铁板。热气顺着裤料往上爬,烫得皮肤发紧,可这点热,比不上左腕内侧那枚“建国”铜铃漫出的幽蓝冷光——它已经爬到小臂内侧,离肘窝只剩一寸,光流不是亮,是渗,像蓝血在皮下缓缓游动,所过之处,汗毛倒伏,皮肤泛起细密颗粒。
我左手死死按在焦土上,掌心压住那把黄铜钥匙。齿痕第三齿被锉刀磨得钝,正正抵住袖口毛边。青灰色布角在我指腹下微微发颤,不是风,是我自己手在抖。布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毛边卷曲的弧度,和我小时候攥着她衣角跑过厂区铁门时,一模一样。
右眼血珠刚坠下去,蚀出浅坑。左耳垂又渗出一滴血,悬着,没落。耳道里,“晚晚”铜铃嗡嗡震着,不是响,是撞——一下,两下,三下,和远处桂花树第二声铃响的滞涩节奏,严丝合缝。我视野边缘开始泛蓝,不是模糊,是析出细碎星芒,像蓝胶结晶在视网膜上自然生长。
我盯着袖口内侧。
那里有字。锈蚀的“H-07”,刻在布纤维里,不是印,是蚀,像被某种酸液从内部啃出来。数字边缘毛糙,带着旧伤疤的质感。
舌尖顶住上颚,铁锈味翻上来。可底下还有一点甜。很淡,很薄,像糖水在保温杯底沉了十年,只余一点底子。小时候偷喝他杯子里的糖水,他蹲在水泥地上修自行车,哼着走调的小调,我踮脚去够,他回头一笑,汗珠从额角滚下来,砸在扳手上,溅起一点亮。
我猛地咬破舌尖。
血涌出来,温热,腥甜,悬在唇边,没落。
右眼坠下的血珠、左耳垂渗出的血滴、唇边这颗新血——三点一线,在车灯长亮的光柱里,连成一道幽蓝微光弧线。光不刺眼,却沉,像液态的汞,把我的影子、断梁下两道人影,全罩在里面。
我右手抬了起来。
指尖悬停在袖口上方,0.5厘米。
空气在抖。不是热浪,是硫磺与蓝胶挥发后的真空感,吸得人喉咙发干。断枝上悬着的雾珠滚落一滴,不偏不倚,砸在我手背。凉,很凉,像冰碴子化开,激得我指尖一跳。
就在这时——
左耳“晚晚”铜铃的光流骤然加速。
不是漫,是冲。幽蓝冷光顺着耳道内壁往上爬,爬过耳垂,爬过下颌线,爬向太阳穴。皮肤表面,细密蓝血纹路浮现,像活体电路,一闪,再闪,第三闪时,纹路边缘开始析出金晶微光。
脑内响起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直接在颅骨里震荡。
【校验启动:请确认母亲死亡状态。】
【确认即激活记忆回溯,同步触发意识锁死协议。】
【倒计时:3…2…】
我没睁眼。
眼前全是画面。
父亲病床前枯坐的身影。他穿着洗得发软的蓝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和我手里攥着的这一截,一模一样。他没哭,只是盯着天花板,眼尾的纹路深得像刀刻,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咽下任何东西。
林婉儿递来白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她指尖冰凉,指甲涂着淡粉,笑得温婉:“节哀,苏晚。顾沉让我代他来看你。”
太平间玻璃外,顾沉的脸模糊不清。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里渗出的不是泪,是墨绿色的液体。他没看我,只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唇动了动,我没听见声音,但看见他喉结狠狠一缩。
所有悲恸都真实得发疼。
真实得让我恐惧。
因为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悼念,像排练。
指尖距布角,还有0.3厘米。
袖口内侧,布纤维突然泛起微光。
不是锈蚀编号“H-07”。
是七个字。
蚀刻浮现。
【别信你看见的‘死’】
字迹边缘,幽蓝冷胶缓缓渗出,和树皮皲裂处淌下的胶体,同源同色。胶体顺着布纹往下流,在“死”字最后一笔拖长的尾端,凝成一粒微小的蓝胶结晶,星形,和钥匙齿痕上那点,严丝合缝。
我喉头一松。
不是哽,不是空,是软。
像绷了十年的弓弦,被人卸了力,弓臂自己弯下去,弧度还带着旧日形状,但再拉不满了。
可就在这松软的刹那——
我舌尖那滴血,突然往下滑。
不是坠,是滑。沿着下唇边缘,缓缓地,一毫米一毫米,往嘴角挪。
它要落。
只要它落下去,碰到焦土,蚀出第三道沟壑,校验就完成。意识锁死协议就启动。我十年来的所有眼泪、所有恨、所有半夜惊醒的喘息,都会变成系统里一段写死的代码。
我闭着嘴,牙关咬紧。
舌尖血珠悬在嘴角,一动不动。
像一枚即将引爆的引信。
我左手突然动了。
不是去擦,不是去按,是反手一把攥住自己左腕。
指甲深陷进皮肤,陷进“建国”铜铃浮出的那片皮肉里。幽蓝冷光顺着指缝迸射出来,刺得我掌心发麻。光流和袖口暖黄光撞在一起,焦土上腾起一缕白气,不是烧,是蚀,蚀出细小的嘶鸣。
袖口暖黄光里,浮出母亲的虚影。
发髻松散,工装领口微敞,颈侧一颗小痣,和我耳垂那颗,位置一模一样。
她开口。
声线分裂。
左耳,是真声。温软,带喘息,像夏天傍晚的风:“晚晚,快跑,别回头。”
右耳,是林婉儿的声调。甜腻,裹着刀锋:“你爸早把你卖了,晚晚,他连你心跳都标了价。”
我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恐吓。
是因为右耳那句“你爸早把你卖了”,尾音上扬的弧度,和父亲修自行车时哼的走调小调,完全一致。
系统连林婉儿的声线,都掺了父亲的记忆碎片。
虚影母亲抬手,想触我脸颊。
指尖在半途化开。
不是消散。
是剥落。
蓝胶结晶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关节——指节僵硬,关节处有旧焊疤,和父亲修自行车时,扳手上留下的焊点,纹路相同。
这不是幻影。
是被系统回收的记忆残片。
我右手食指,终于落了下去。
不是碰袖口。
是指尖,轻轻压在“别信你看见的‘死’”那七个字上。
布面温热,字迹边缘的幽蓝冷胶,却冷得像冰。指尖触到“别”字第一横时,一股细微电流窜上来,震得我整条手臂一麻。
我盯着那字。
盯着它底下,布纤维被蓝胶撑开的细微裂口。
裂口深处,不是棉花,不是里衬——是灰。
和焦土一样的灰。
灰里,嵌着半枚星形蓝胶结晶,和钥匙齿痕上那点,一模一样。
我喉头一动。
这次没咽,没哭,没说话。
只是把左耳垂,往指尖上,又贴了贴。
那里,“晚晚”铜铃正随远处死寂,微微发烫。
远处山坳,第七棵桂花树梢,在雾里轻轻一晃。
铜铃,没响。
只有一片死寂。
我五指猛然攥紧袖口。
青灰布角在我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啦”声,不是撕裂,是纤维被强行绷断的闷响。毛边卷曲,锈蚀编号“H-07”在指腹留下灼痕,像烙铁烫过。
就在布角撕裂的刹那——
地下传来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不是一声。
是三声。
【咔。】
【咔。】
【咔。】
节奏,和桂花树第二声铃响的滞涩节奏,严丝合缝。
树根崩开。
不是炸,不是掀,是焦土如活物般向两侧退散,露出底下更深的黑。黑里,静静躺着半具仰面棺椁。
黑檀木,表面没有漆,只有天然木纹,纹路里沁着幽蓝冷胶,胶体中,嵌着细碎金晶。棺盖内侧,用蓝血写着七个字:
【你才是第一个睁眼的】
字迹边缘,泛着金晶辐射特有的细碎闪光,像无数微小的星辰,在暗处呼吸。
我俯身。
左耳垂那滴血,悬停在棺椁上方,没落。
血珠表面,映出三重倒影:我自己的脸,棺椁内侧蓝血字,还有断梁阴影里,父亲那只摊开的手掌。
我右手食指,颤抖着抚过蓝血字迹。
指尖触到“第一个”三字时,棺椁缝隙突然渗出幽蓝冷胶。胶体浓稠,缓慢,像活物在呼吸。胶体中央,裹着一枚星形蓝胶结晶,和钥匙齿痕上那点,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
棺椁缝隙,缓缓伸出一只手。
不是白骨。
不是腐肉。
是一只戴旧劳保手套的手。
手套指节磨损,掌心油渍发亮,像被无数个日夜的机油浸透。腕骨内侧,烙着GHSY-00/PRIME编号。字母清晰,数字工整,和我后颈烙印疤痕的纹理,完全吻合。
编号边缘,有新愈合的灼伤疤痕。疤痕颜色浅红,边缘泛着淡粉,和我后颈那道,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只手套。
没后退。
没尖叫。
只是将左耳垂那滴血,轻轻一弹。
血珠飞出去,在半空划出一道幽蓝微光弧线。
它没坠地。
悬停于三叉人影交叠点正上方,像一颗被磁石吸住的微型指南针。
然后,它缓缓偏转。
十五度。
不再指向树根。
而是斜斜指向断梁阴影里,父亲那只摊开的手。
远处,桂花树梢第三次晃动。
铜铃,没响。
只有一片死寂。
我缓缓直起身。
左腕“建国”铜铃已沉入皮肤,幽蓝冷光退潮般消隐,唯余腕骨内侧一点闷红余烬,像烧透的炭,红里透着黑。
我低头。
看着自己攥裂袖口的右手。
五指指腹沾满青灰布屑与蓝血,其中食指第二关节处,赫然嵌着一小片星形蓝胶结晶——边缘锐利,和棺椁缝隙渗出的那枚,严丝合缝。
我把它抠了出来。
结晶很凉,贴着指腹,像一小块冰。
我把它,轻轻按在自己左耳垂上。
耳垂上的血,还没干。
结晶一触即融,化成一滴幽蓝冷胶,顺着耳垂往下流,流过颈侧,流进衣领。
就在这时——
断梁阴影里,父亲那只摊开的手,五指缓缓收拢。
不是握拳。
是收。
像关上一扇门。
掌心朝上,变成掌心朝下。
他腕口那点暖黄光,骤然一沉。
不是熄。
是让。
让出位置。
让出温度。
让出光。
让出十年没说出口的,第一个字。
我左耳,“晚晚”铜铃猛地一震。
不是嗡。
是撞。
像两枚铜铃,终于面对面,狠狠撞在一起。
我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震。
震得我牙根发酸,震得我后槽牙咬紧,震得我舌尖涌上一股铁锈味——可这一次。
铁锈味底下,又翻出一点甜。
像小时候,偷喝他保温杯里没喝完的糖水。
我右脚,终于落了下去。
鞋底踩进焦土。
没发出声音。
只有一片寂静。
像世界,刚刚学会呼吸。
我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焦土在脚下碎开细纹。
三百米外,桂花树根下——那把刻着“晚晚”的黄铜钥匙,正静静躺着。
而树根裸露的断面里……
露出半截青灰色的布角。
洗得发白。
边角磨出了毛边。
是我妈,十六年前,去化工厂夜班前,最后一件工装的袖口。
我单膝跪进焦土。
膝盖压碎硫磺结晶,发出细微“滋啦”声。
焦土温度透过裤料灼烧皮肤。
左腕“建国”铜铃的幽蓝冷光,已漫至肘窝。
我左手死死按住“晚晚”钥匙,黄铜齿痕正正抵住袖口毛边。
第三齿锉刀磨钝处,与布角纤维形成微小摩擦。
这是我与母亲十六年时空裂缝间,唯一的物理连接。
我盯着袖口内侧“H-07”锈蚀编号。
舌尖顶住上颚,尝到铁锈味混着一丝甜。
像小时候偷喝父亲保温杯里的糖水。
此刻却成了对抗系统校验的最后清醒剂。
我猛地咬破舌尖。
血珠涌出,悬在唇边未落。
与右眼坠下的血珠、左耳垂渗出的血滴,在车灯光柱中构成三点幽蓝微光连线。
我右手抬起,指尖悬停于袖口0.5厘米处。
空气因硫磺与蓝胶挥发而扭曲。
断枝悬珠滚落一滴,砸在手背溅开微凉。
GHSY-00静默协议启动倒计时。
左耳“晚晚”铜铃光流骤然加速,漫至耳垂时竟在皮肤表面析出细密蓝血纹路,如活体电路。
脑内响起非人声线:“校验启动:请确认母亲死亡状态。确认即激活记忆回溯,同步触发意识锁死协议。”
我闭眼,眼前闪过十年画面:父亲病床前枯坐的身影、林婉儿递来“节哀”白菊时指尖的冷意、顾沉在太平间玻璃外模糊的泪痕——所有悲恸如此真实,真实得让我恐惧。
指尖距布角0.3厘米时,袖口内侧布纤维突然泛起微光,“别信你看见的‘死’”七字蚀刻浮现,字迹边缘渗出幽蓝冷胶,与树皮皲裂处渗出的胶体同源。
我喉头滚动,不是吞咽,是强行压下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确认”。
十年mourning若真是脚本,那此刻的犹豫,是否也是脚本预设的“人性挣扎”?
我将舌尖血珠抹向袖口毛边,血未渗入,反被布面吸尽,整截青灰布角骤然泛起暖黄光,光晕中浮出母亲年轻面容虚影——发髻松散,工装领口微敞,颈侧有颗小痣,和苏晚耳垂那颗位置一模一样。
虚影开口,声线分裂:左耳是母亲真声,温软带喘息,“晚晚,快跑,别回头”;右耳却是林婉儿语调,甜腻如蜜糖裹刀锋,“你爸早把你卖了,晚晚,他连你心跳都标了价”。
我瞳孔骤缩,不是因恐吓,而是听出右耳声线里藏着父亲修自行车时哼的走调小调——系统连林婉儿的声线,都掺了父亲的记忆碎片。
我左手突然攥紧自己左腕,指甲深陷进“建国”铜铃浮出的皮肤,幽蓝冷光顺着指缝迸射,与袖口暖黄光激烈对冲。
虚影母亲抬手欲触我脸颊,指尖却在半途化为蓝胶结晶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关节——这并非幻影,而是被系统回收的记忆残片。
我五指猛然攥紧袖口,青灰布角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纤维撕裂声,毛边卷曲,锈蚀编号“H-07”在指腹留下灼痕。
就在布角撕裂刹那,地下传来沉闷金属咬合声,不是一声,是三声——“咔、咔、咔”,节奏与桂花树第二声铃响完全同步。
树根崩开,焦土如活物退散,露出半具仰面棺椁:黑檀木材质,棺盖内侧用蓝血写着“你才是第一个睁眼的”,字迹边缘泛着金晶辐射特有的细碎闪光。
我俯身,左耳垂血滴悬停棺椁上方,血珠表面映出三重倒影:我自己、棺椁内侧蓝血字、以及断梁阴影里父亲摊开的手掌。
我右手食指颤抖着抚过蓝血字迹,指尖触到“第一个”三字时,棺椁缝隙突然渗出幽蓝冷胶,胶体中裹着一枚星形蓝胶结晶,与钥匙齿痕上那点一模一样。
就在此时,棺椁缝隙中,一只戴旧劳保手套的手缓缓伸出——手套指节磨损,掌心油渍发亮,腕骨内侧烙着GHSY-00/PRIME编号,编号边缘有新愈合的灼伤疤痕,与苏晚后颈烙印疤痕纹理完全吻合。
我盯着那只手套,没有后退,没有尖叫,只是将左耳垂血滴轻轻一弹,血珠飞向断梁阴影方向,在半空划出幽蓝微光弧线。
血珠未坠地,悬停于三叉人影交叠点正上方,像一颗被磁石吸住的微型指南针,缓缓偏转15度——不再指向树根,而是斜斜指向断梁下父亲那只摊开的手。
远处,桂花树梢第三次晃动,铜铃未响,只有一片死寂。
我缓缓直起身,左腕“建国”铜铃已沉入皮肤,幽蓝冷光退潮般消隐,唯余腕骨内侧一点闷红余烬。
我低头,看着自己攥裂袖口的右手:五指指腹沾满青灰布屑与蓝血,其中食指第二关节处,赫然嵌着一小片星形蓝胶结晶——与棺椁缝隙渗出的那枚,严丝合缝。
我把它抠了出来。
结晶很凉,贴着指腹,像一小块冰。
我把它,轻轻按在自己左耳垂上。
耳垂上的血,还没干。
结晶一触即融,化成一滴幽蓝冷胶,顺着耳垂往下流,流过颈侧,流进衣领。
就在这时——
断梁阴影里,父亲那只摊开的手,五指缓缓收拢。
不是握拳。
是收。
像关上一扇门。
掌心朝上,变成掌心朝下。
他腕口那点暖黄光,骤然一沉。
不是熄。
是让。
让出位置。
让出温度。
让出光。
让出十年没说出口的,第一个字。
我左耳,“晚晚”铜铃猛地一震。
不是嗡。
是撞。
像两枚铜铃,终于面对面,狠狠撞在一起。
我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震。
震得我牙根发酸,震得我后槽牙咬紧,震得我舌尖涌上一股铁锈味——可这一次。
铁锈味底下,又翻出一点甜。
像小时候,偷喝他保温杯里没喝完的糖水。
我右脚,终于落了下去。
鞋底踩进焦土。
没发出声音。
只有一片寂静。
像世界,刚刚学会呼吸。
我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焦土在脚下碎开细纹。
三百米外,桂花树根下——那把刻着“晚晚”的黄铜钥匙,正静静躺着。
而树根裸露的断面里……
露出半截青灰色的布角。
洗得发白。
边角磨出了毛边。
是我妈,十六年前,去化工厂夜班前,最后一件工装的袖口。
原来我攥住的不是袖口……
是十六年前,她递给我时,还没来得及松开的手。
我五指攥得更紧。
布角在掌心绷成一张青灰的弓,毛边卷曲如刀锋,锈蚀编号“H-07”被指腹压进皮肉,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楔进旧伤——不是疼,是熟悉。这痛感我认得,十六年前她蹲在厂区铁门内侧,把袖口塞进我手心时,指甲也这样硌过我的掌纹。
我拇指猛地一掀。
不是撕。
是撬。
指腹从布面边缘硬生生刮开一道口子,纤维断裂声闷得像骨头错位。灰从裂口里簌簌漏出,和焦土同色,细、冷、带着化工厂冷却塔排风管里那种铁锈混着□□的干涩腥气。
灰落尽。
底下不是里衬。
是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蓝胶膜。
膜下,嵌着三样东西:
一枚黄铜钥匙齿痕——和我掌心压着的这把,严丝合缝;\
一道浅褐色旧血痂——边缘微卷,像干涸的糖浆,位置,正对母亲左手无名指根部;\
还有一小截断发。
黑,软,发梢微微分叉,缠在蓝胶膜边缘,像被胶体温柔咬住的一缕呼吸。
我盯着那截断发。
没伸手去碰。
只把右眼凑近,睫毛几乎扫到蓝胶膜上。
发根处,有极淡的靛青染痕——不是染发剂,是化工厂夜班工装领口磨破后,反复蹭上制服徽章的漆料留下的印子。我妈那件工装,左领口徽章掉了一颗铆钉,每次低头抄表,领子就往左歪,靛青漆便蹭进她颈侧皮肤,洗不掉,像胎记。
我喉结动了动。
这次,没压。
是抬。
把下颌往上顶了一寸,让右眼瞳孔正正对准那截断发根部的靛青痕。
就在视线锁死的刹那——
蓝胶膜突然鼓起。
不是气泡。
是搏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和我左耳垂那滴血悬停的节奏,完全一致。
膜下,那截断发,轻轻颤了一下。
像有人,在另一头,用指尖,极轻地,拨了一下它的发梢。
我左手还压着“晚晚”钥匙,齿痕抵着袖口毛边。
右手食指第二关节,那枚星形蓝胶结晶嵌在皮肉里,边缘锐利,随着脉搏一起跳。
我忽然松开左手。
钥匙“嗒”一声,落在焦土上。
没滚。
它就那么躺着,齿痕朝天,像一张等待被咬合的嘴。
我右手抬起,食指悬停在蓝胶膜上方,距离——0.1厘米。
比刚才更近。
近得能看见蓝胶膜表面浮起的细微波纹,像水底有东西在游。
我屏住呼吸。
不是怕惊扰什么。
是怕自己呼出的热气,会烫坏这层薄得能透光的膜。
就在这时——
断梁阴影里,父亲那只摊开的手,掌心朝下,缓缓翻转。
不是握拳。
是翻。
像掀开一页纸。
掌心朝上,再朝下,再朝上——三次。
每一次翻转,腕口那点暖黄光就沉一分,暗一分,温一分。
第三次翻完,光没熄。
只是变薄了。
薄得像一层涂在皮肤上的蜂蜜,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
而我的食指,终于落了下去。
不是按。
是指尖,轻轻点在蓝胶膜上,正对那截断发根部的靛青痕。
蓝胶膜应指凹陷。
没有弹回。
它塌陷下去,像被吸走。
塌陷中央,露出一个针尖大的孔。
孔里,不是黑。
是光。
很淡的暖黄光,像保温杯底最后一口糖水,在杯壁上晃出的那点反光。
光里,浮着一个字。
不是蚀刻。
不是书写。
是光自己凝出来的。
【等】
只有一个字。
字形歪斜,笔画抖,像孩子刚学会拿笔,又像手在发抖。
我盯着那个“等”。
舌尖那滴血,终于滑落。
不是坠向焦土。
是沿着我下唇边缘,缓缓地,一毫米一毫米,往嘴角挪,然后——
滴在“等”字正上方。
血珠悬空,没落。
它停住了。
停在蓝胶膜塌陷的孔洞上方,像一颗被钉在时间里的露珠。
血珠表面,映出三重影:
我自己的脸,瞳孔收缩,眼白泛蓝;\
“等”字在暖黄光里微微晃动;\
还有——
断梁阴影深处,父亲那只翻过三次的手,此刻,正缓缓抬起来。
不是指向我。
是伸向我身后。
指向第七棵桂花树。
树梢静止。
雾珠悬在断枝尖,未坠。
可树皮皲裂处,幽蓝冷胶流速,陡然加快。
一滴,正从最高处,往下坠。
它下坠的轨迹,和我唇边那滴血,完全平行。
同一秒。
同一速。
同一落点。
——都朝着蓝胶膜上那个“等”字。
我听见自己心跳。
不是在胸腔。
是在耳道里。
和左耳“晚晚”铜铃的震频,叠在一起。
嗡——\
咚——\
嗡——\
咚——
像两把锤子,轮流砸着同一块铁砧。
我张开嘴。
没喊。
没喘。
只是把舌尖,轻轻抵在下牙龈上。
那里,有一道旧疤。
是六岁那年,她抱着我躲进化工厂地下泵房,我咬的。
她没松手。
我就一直咬着。
直到血从她手腕渗出来,滴在我眼皮上,又咸又甜。
我闭上眼。
再睁开。
血珠,已悬在“等”字正上方,0.01厘米。
蓝胶膜塌陷的孔洞里,暖黄光忽然涨了一瞬。
光里,“等”字笔画边缘,开始析出细小的金晶。
不是闪光。
是生长。
像苔藓,在光里,一粒一粒,长出来。
我右手食指,还点在膜上。
指腹下的蓝胶,开始发烫。
不是灼热。
是暖。
像她修完自行车,把扳手塞进我手心时,掌心残留的温度。
我忽然明白了。
她没等我来。
她等的,是我终于敢把手指,点在她留下的这个“等”字上。
我指腹,轻轻一压。
蓝胶膜彻底塌陷。
暖黄光涌出。
不是爆炸。
是漫溢。
像糖水从杯沿,慢慢淌下来。
光里,那截断发,轻轻一扬。
像被风托起。
又像,被人,终于牵住了另一端。
我身后,第七棵桂花树,树皮“咔”一声轻响。
不是裂。
是开。
一道竖直的缝,从树顶,直贯树根。
缝里,没有木纹。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黑里,静静立着一面镜子。
镜面蒙尘。
镜中,映出我的背影。
单膝跪地,青灰布角攥在手里,右手指尖点着塌陷的蓝胶膜,左耳垂那滴血,悬在半空,将落未落。
镜中,我身后三步远,站着一个人。
穿洗得发软的蓝工装。
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没看镜中的我。
只望着镜面深处。
镜面深处,映着的不是树,不是焦土,不是棺椁。
是一扇门。
一扇半开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牌号:H-07。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很淡的暖黄光。
和我指尖下,蓝胶膜塌陷后涌出的光,一模一样。
我喉头一松。
这次,不是软。
是空。
像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地,把一口气,吐干净了。
我慢慢转过头。
没看镜中人。
只看向那扇铁门。
门缝里的光,正一明,一暗。
像在呼吸。
像在等我,推开门。
而我的右手食指,还点在蓝胶膜上。
指腹下,暖黄光正顺着指尖,往我手臂里爬。
很慢。
很暖。
像一条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