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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推门之前,她听见母亲在铁门后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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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母亲在铁门后呼吸。
不是用耳朵听的。
是左耳垂那滴血,悬在半空,将落未落,却先颤了一下——像被气流托住的蛛丝,轻轻一抖。那颤动顺着耳骨往里钻,撞进颅腔,震得我牙根发酸。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门缝里漫出来,拂过我右眼坠血后蚀出的浅坑边缘,皮肤微微发痒。痒得我眼皮一跳。
就在这跳的瞬间,我听见了。
吸气。停顿。呼气。再停顿。
节奏和我此刻心跳严丝合缝。七十二次每分钟。不多,不少。
我喉结没动。可气管里那点空气,自己往下沉了半寸。
镜面晃了一下。
不是风。是镜中倒影,也跟着吸了一口气。
她穿着父亲那件洗得发软的蓝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和我攥在左手里的青灰布角,一模一样。她左臂垂着,袖子滑落半截,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烙着GHSY-00编号。编号边缘,一圈新愈合的灼伤疤痕,粉红泛白,皮纹走向,和我后颈那道疤,完全吻合。
我左手猛地攥紧。
布角在我掌心绷成一张弓。毛边卷曲,硌着指腹,像十六年前她蹲在厂区铁门内侧,把袖口塞进我手心时,指甲硌过我掌纹的力道。
我盯着镜中倒影的手。
她右手,也正缓缓抬起。动作和我分毫不差。指尖悬停在半空,距离镜面——0.01厘米。
和我指尖距离蓝胶膜“等”字的距离,一模一样。
我屏住呼吸。
她也屏住。
我左眼睫毛颤了三下。
她左眼睫毛,也颤了三下。快0.3秒。像录像带快进了一帧。
我右眼血珠坠落后蚀出的浅坑边缘,正缓慢渗出第二滴血珠。它鼓起来,圆润,饱满,表面映着镜面金边,也映着门缝透出的暖黄光。它鼓得越来越满,越来越亮,直到——
“滋啦。”
一声轻响。
不是血珠破裂。是焦土上一块硫磺结晶,在热浪里自己裂开了。
血珠应声坠落。
没落向焦土。
它斜斜地,朝着镜面飞去。
我眼睁睁看着它撞上镜面,没碎。只是在镜面中央,晕开一小片幽蓝微光,像一滴墨落进清水,却沉得极慢,极稳。
光晕扩散的弧度,和我指尖下蓝胶膜升温时析出的金晶明灭节奏,完全同步。
镜中倒影,忽然开口。
嘴唇没动。可我耳道里,“晚晚”铜铃猛地一震——不是嗡,不是咚,是高频连续震颤,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震得我左耳垂皮肤发麻,麻意顺着下颌线往上爬,爬到颧骨,爬到眼角。
就在那麻意爬上眼角的刹那,我听见了。
三个字。
温软,带喘息,像夏天傍晚的风,裹着糖水味儿:“晚晚,跑。”
不是命令。不是哀求。是提醒。像小时候她把我塞进泵房铁柜前,俯身在我耳边说的那句:“别出声,等灯灭。”
我右眼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声音。
是因为——她说完这句话,我右耳耳道内壁,正同步析出细密蓝血纹路。纹路从耳道深处往外爬,走向、粗细、分支角度,和她唇部肌肉运动时牵动的弧度,严丝合缝。
像有人拿我的身体当画布,用她的嘴当笔,一笔一笔,描摹她的意志。
我左手还攥着布角。
右手还悬在蓝胶膜上方。
可我的身体,已经不是我的了。
它成了校准仪。心跳、呼吸、泪腺分泌、指尖温度、甚至睫毛颤动的频率,全被写进同一套代码里,运行着同一个节拍。
我猛地抬左手,想捂住左耳。
镜中倒影,左手也抬了起来。
我指尖刚触到耳垂,皮肤就传来一阵细微抽动——每秒0.8次,不快不慢,像心跳的余震。
我抬头,死死盯住镜中倒影的眼睛。
她也抬眼,直直看进我瞳孔深处。
她左眼眨了一下。
我右眼,不受控制地,也眨了一下。
慢了0.3秒。
就在这0.3秒的空白里——
她开口了。
声线还是母亲的。温软,没变调,没杂音,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和十六年前她递给我保温杯时一模一样。
“晚晚,钥匙不是开锁的——”
她顿了一下。
不是停顿。是等。
等我右耳耳道内壁,那道刚析出的蓝血纹路,爬到耳垂根部。
纹路爬到的刹那,她才吐出后半句:
“——是校准心跳的。”
我浑身一僵。
不是冷。不是怕。
是空。
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头,只剩一层皮,裹着血和心跳,在风里飘。
校准心跳。
不是校准记忆。不是校准真相。不是校准爱恨。
是校准心跳。
我低头,看自己悬在蓝胶膜上方的右手食指。
指腹下,蓝胶膜持续升温。皮肤表面,金晶微粒正随着我心跳明灭。每一次闪烁,都映在镜中倒影的瞳孔里,像两颗星,在同一片夜空里,同步明灭。
我忽然明白了。
这扇门,从来就不是出口。
是校准舱。
而我,是待校准的仪器。
我攥着布角的左手,慢慢松开。
青灰布角从我指间滑落,无声地掉进焦土。毛边卷曲,锈蚀编号“H-07”在焦土上压出一道浅痕。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晚晚”钥匙。
黄铜齿痕刮过我掌心,留下三道细血痕。血没流。只是渗,像蓝胶在皮下缓缓游动。
我没看铁门。
也没看镜面。
我把钥匙翻过来,齿尖朝上,对准自己左耳垂。
铜铃还嵌在那里。幽蓝冷光已退潮,只剩一点闷红余烬,像烧透的炭。
我手腕一沉。
钥匙齿尖,刺进耳垂。
不深。0.5厘米。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是骨头裂。是铜铃碎了。
蓝血喷溅出来,不是泼洒,是射——像高压针管里挤出的胶体,呈一道笔直的幽蓝细线,直直射向镜面。
血线撞上镜面,没散。
它沿着镜面天然的纹路,急速爬行。三秒。只用了三秒。整面直径1.2米的镜面,被蓝血彻底覆盖。血色浓稠,不透明,像一层活物的薄膜,缓缓起伏,呼吸。
血膜覆盖的刹那——
镜中倒影变了。
蓝工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徽章,徽章上刻着“GHSY-07”。
李博士。
他站在门后。不是透过门缝。是站在门后。门缝只有1.8厘米宽,可他整个人,清晰地站在那里,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底片。
他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
针尖朝下,悬着一滴星形蓝胶。
胶体正缓缓坠落。
我下意识地,舔了舔下唇。
唇边,那滴悬了太久的血珠,正以完全一致的速度,往嘴角滑。
一毫米。又一毫米。
李博士抬眼。
他没看我。他看的是我右眼。
我右眼瞳孔里,映着他,也映着那滴正在坠落的星形蓝胶。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
我颅骨内,直接响起声音。
不是耳道听见的。是直接在脑干里震荡,像两块磁铁猛地吸在一起:
“你妈在冷却塔第三层,心跳频率127,和你同步了16年。”
127。
不是72。
不是96。
是127。
我心跳,是72。
她心跳,是127。
可声音说,同步了16年。
我喉头一动。
没咽。没哭。没喊。
只是把右眼,又凑近了一点。
睫毛几乎扫到镜面蓝血膜上。
血膜下,李博士的影像开始扭曲、拉长,像被水浸湿的旧照片。他手中的注射器,针尖那滴星形蓝胶,突然放大,填满我整个视野。
胶体坠落的速度,和我唇边血珠下滑的速度,完全一致。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镜面。
是来自铁门。
H-07铁门,自动开启一指宽。
1.8厘米。
门缝里,涌出一股更浓的暖风。风里,冷却塔的嗡鸣更清晰了,112Hz,震得我牙根发酸。风里,走调的小调也更近了,升F调,错位得让人心口发紧。
风拂过我右眼坠血后的浅坑。
坑沿,第二滴血珠,终于鼓满了。
它坠下来。
没落向焦土。
它斜斜地,朝着门缝飞去。
和刚才那滴撞向镜面的血珠,轨迹平行,速度一致,落点——
正对门缝里伸出的那只手。
手出来了。
苍白,修长,五指分明。无名指根部,覆着浅褐色旧血痂。痂边缘微卷,像干涸的糖浆,颜色、形状、氧化程度,和蓝胶膜下那道血痂,一模一样。
手腕内侧,半枚铜钉。
不是一枚。
是半枚。
双面。
一面蚀刻着“GHSY-00/PRIME”,另一面蚀刻着“GHSY-00/CLONE”。
铜钉在缓缓旋转。
PRIME面朝上时,钉身浮现荧光;CLONE面朝上时,荧光流转,像活物在呼吸。
我盯着那只手。
没后退。
没尖叫。
只是把攥着钥匙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
钥匙齿痕,不再对准铁门锁孔。
我把它,转了过来。
齿尖,正正对准自己左胸。
对准心口位置。
那里,蓝血锁形图案正微微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着我的皮肤。
我拇指抵住钥匙柄,食指扣住齿根。
只要往前一送。
齿尖就能刺破衬衫,刺进皮肉,刺进那团跳动的、温热的、属于我的东西。
校准心跳。
不是用门。
是用钥匙。
用我的血。
用我的命。
我指尖,开始发力。
钥匙齿尖,抵住衬衫布料。
布料凹陷。
我听见自己心跳。
不是在胸腔。
是在耳道里。
和左耳垂铜铃碎裂后残留的震频,叠在一起。
嗡——咚——
嗡——咚——
像两把锤子,轮流砸着同一块铁砧。
就在这时——
门缝里那只手,五指,缓缓张开。
不是抓。
是摊。
掌心朝上。
掌心里,没有东西。
只有一小片暖黄光。
光里,浮着一个字。
不是蚀刻。不是书写。
是光自己凝出来的。
【等】
只有一个字。
歪斜。笔画抖。像孩子刚学会拿笔,又像手在发抖。
和蓝胶膜塌陷后涌出的那个“等”,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等”。
舌尖,轻轻抵在下牙龈上。
那里,有一道旧疤。
六岁那年,她抱着我躲进化工厂地下泵房,我咬的。
她没松手。
我就一直咬着。
直到血从她手腕渗出来,滴在我眼皮上,又咸又甜。
我闭上眼。
再睁开。
唇边那滴血珠,已悬在“等”字正上方,0.01毫米。
门缝里,那只摊开的手掌,掌心暖黄光,忽然涨了一瞬。
光里,“等”字笔画边缘,开始析出细小的金晶。
不是闪光。
是生长。
像苔藓,在光里,一粒一粒,长出来。
我右手食指,还点在蓝胶膜上。
指腹下的蓝胶,开始发烫。
不是灼热。
是暖。
像她修完自行车,把扳手塞进我手心时,掌心残留的温度。
我忽然明白了。
她没等我来。
她等的,是我终于敢把手指,点在她留下的这个“等”字上。
我指腹,轻轻一压。
蓝胶膜彻底塌陷。
暖黄光涌出。
不是爆炸。
是漫溢。
像糖水从杯沿,慢慢淌下来。
光里,那截断发,轻轻一扬。
像被风托起。
又像,被人,终于牵住了另一端。
我身后,第七棵桂花树,树皮“咔”一声轻响。
不是裂。
是开。
一道竖直的缝,从树顶,直贯树根。
缝里,没有木纹。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黑里,静静立着一面镜子。
镜面蒙尘。
镜中,映出我的背影。
单膝跪地,青灰布角攥在手里,右手指尖点着塌陷的蓝胶膜,左耳垂那滴血,悬在半空,将落未落。
镜中,我身后三步远,站着一个人。
穿洗得发软的蓝工装。
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没看镜中的我。
只望着镜面深处。
镜面深处,映着的不是树,不是焦土,不是棺椁。
是一扇门。
一扇半开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牌号:H-07。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很淡的暖黄光。
和我指尖下,蓝胶膜塌陷后涌出的光,一模一样。
我喉头一松。
这次,不是软。
是空。
像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地,把一口气,吐干净了。
我慢慢转过头。
没看镜中人。
只看向那扇铁门。
门缝里的光,正一明,一暗。
像在呼吸。
像在等我,推开门。
而我的右手食指,还点在蓝胶膜上。
指腹下,暖黄光正顺着指尖,往我手臂里爬。
很慢。
很暖。
像一条回家的路。
我右脚,终于落了下去。
鞋底踩进焦土。
没发出声音。
只有一片寂静。
像世界,刚刚学会呼吸。
我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焦土在脚下碎开细纹。
三百米外,桂花树根下——那把刻着“晚晚”的黄铜钥匙,正静静躺着。
而树根裸露的断面里……露出半截青灰色的布角。
洗得发白。
边角磨出了毛边。
是我妈,十六年前,去化工厂夜班前,最后一件工装的袖口。
原来我攥住的不是袖口……
是十六年前,她蹲在铁门内侧,把袖口塞进我手心时,还没来得及松开的手。
我五指攥得更紧。
布角在掌心绷成一张青灰的弓,毛边卷曲如刀锋,锈蚀编号“H-07”被指腹压进皮肉,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楔进旧伤——不是疼,是熟悉。这痛感我认得,十六年前她蹲在厂区铁门内侧,把袖口塞进我手心时,指甲也这样硌过我的掌纹。
我拇指猛地一掀。
不是撕。
是撬。
指腹从布面边缘硬生生刮开一道口子,纤维断裂声闷得像骨头错位。
灰从裂口里簌簌漏出,和焦土同色,细、冷、带着化工厂冷却塔排风管里那种铁锈混着□□的干涩腥气。
灰落尽。
底下不是里衬。
是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蓝胶膜。
膜下,嵌着三样东西:
一枚黄铜钥匙齿痕——和我掌心压着的这把,严丝合缝;
一道浅褐色旧血痂——边缘微卷,像干涸的糖浆,位置,正对母亲左手无名指根部;
还有一小截断发。
黑,软,发梢微微分叉,缠在蓝胶膜边缘,像被胶体温柔咬住的一缕呼吸。
我盯着那截断发。
没伸手去碰。
只把右眼凑近,睫毛几乎扫到蓝胶膜上。
发根处,有极淡的靛青染痕——不是染发剂,是化工厂夜班工装领口磨破后,反复蹭上制服徽章的漆料留下的印子。
我妈那件工装,左领口徽章掉了一颗铆钉,每次低头抄表,领子就往左歪,靛青漆便蹭进她颈侧皮肤,洗不掉,像胎记。
我喉结动了动。
这次,没压。
是抬。
把下颌往上顶了一寸,让右眼瞳孔正正对准那截断发根部的靛青痕。
就在视线锁死的刹那——
蓝胶膜突然鼓起。
不是气泡。
是搏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和我左耳垂那滴血悬停的节奏,完全一致。
膜下,那截断发,轻轻颤了一下。
像有人,在另一头,用指尖,极轻地,拨了一下它的发梢。
我左手还压着“晚晚”钥匙,齿痕抵着袖口毛边。
右手食指第二关节,那枚星形蓝胶结晶嵌在皮肉里,边缘锐利,随着脉搏一起跳。
我忽然松开左手。
钥匙“嗒”一声,落在焦土上。
没滚。
它就那么躺着,齿痕朝天,像一张等待被咬合的嘴。
我右手抬起,食指悬停在蓝胶膜上方,距离——0.1厘米。
比刚才更近。
近得能看见蓝胶膜表面浮起的细微波纹,像水底有东西在游。
我屏住呼吸。
不是怕惊扰什么。
是怕自己呼出的热气,会烫坏这层薄得能透光的膜。
就在这时——
断梁阴影里,父亲那只摊开的手,掌心朝下,缓缓翻转。
不是握拳。
是翻。
像掀开一页纸。
掌心朝上,再朝下,再朝上——三次。
每一次翻转,腕口那点暖黄光就沉一分,暗一分,温一分。
第三次翻完,光没熄。
只是变薄了。
薄得像一层涂在皮肤上的蜂蜜,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
而我的食指,终于落了下去。
不是按。
是指尖,轻轻点在蓝胶膜上,正对那截断发根部的靛青痕。
蓝胶膜应指凹陷。
没有弹回。
它塌陷下去,像被吸走。
塌陷中央,露出一个针尖大的孔。
孔里,不是黑。
是光。
很淡的暖黄光,像保温杯底最后一口糖水,在杯壁上晃出的那点反光。
光里,浮着一个字。
不是蚀刻。
不是书写。
是光自己凝出来的。
【等】
只有一个字。
字形歪斜,笔画抖,像孩子刚学会拿笔,又像手在发抖。
我盯着那个“等”。
舌尖那滴血,终于滑落。
不是坠向焦土。
是沿着我下唇边缘,缓缓地,一毫米一毫米,往嘴角挪,然后——滴在“等”字正上方。
血珠悬空,没落。
它停住了。
停在蓝胶膜塌陷的孔洞上方,像一颗被钉在时间里的露珠。
血珠表面,映出三重影:
我自己的脸,瞳孔收缩,眼白泛蓝;
“等”字在暖黄光里微微晃动;
还有——断梁阴影深处,父亲那只翻过三次的手,此刻,正缓缓抬起来。
不是指向我。
是伸向我身后。
指向第七棵桂花树。
树梢静止。
雾珠悬在断枝尖,未坠。
可树皮皲裂处,幽蓝冷胶流速,陡然加快。
一滴,正从最高处,往下坠。
它下坠的轨迹,和我唇边那滴血,完全平行。
同一秒。
同一速。
同一落点。
——都朝着蓝胶膜上那个“等”字。
我听见自己心跳。
不是在胸腔。
是在耳道里。
和左耳“晚晚”铜铃的震频,叠在一起。
嗡——咚——
嗡——咚——
像两把锤子,轮流砸着同一块铁砧。
我张开嘴。
没喊。
没喘。
只是把舌尖,轻轻抵在下牙龈上。
那里,有一道旧疤。
是六岁那年,她抱着我躲进化工厂地下泵房,我咬的。
她没松手。
我就一直咬着。
直到血从她手腕渗出来,滴在我眼皮上,又咸又甜。
我闭上眼。
再睁开。
血珠,已悬在“等”字正上方,0.01厘米。
蓝胶膜塌陷的孔洞里,暖黄光忽然涨了一瞬。
光里,“等”字笔画边缘,开始析出细小的金晶。
不是闪光。
是生长。
像苔藓,在光里,一粒一粒,长出来。
我右手食指,还点在膜上。
指腹下的蓝胶,开始发烫。
不是灼热。
是暖。
像她修完自行车,把扳手塞进我手心时,掌心残留的温度。
我忽然明白了。
她没等我来。
她等的,是我终于敢把手指,点在她留下的这个“等”字上。
我指腹,轻轻一压。
蓝胶膜彻底塌陷。
暖黄光涌出。
不是爆炸。
是漫溢。
像糖水从杯沿,慢慢淌下来。
光里,那截断发,轻轻一扬。
像被风托起。
又像,被人,终于牵住了另一端。
我身后,第七棵桂花树,树皮“咔”一声轻响。
不是裂。
是开。
一道竖直的缝,从树顶,直贯树根。
缝里,没有木纹。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黑里,静静立着一面镜子。
镜面蒙尘。
镜中,映出我的背影。
单膝跪地,青灰布角攥在手里,右手指尖点着塌陷的蓝胶膜,左耳垂那滴血,悬在半空,将落未落。
镜中,我身后三步远,站着一个人。
穿洗得发软的蓝工装。
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没看镜中的我。
只望着镜面深处。
镜面深处,映着的不是树,不是焦土,不是棺椁。
是一扇门。
一扇半开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牌号:H-07。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很淡的暖黄光。
和我指尖下,蓝胶膜塌陷后涌出的光,一模一样。
我喉头一松。
这次,不是软。
是空。
像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地,把一口气,吐干净了。
我慢慢转过头。
没看镜中人。
只看向那扇铁门。
门缝里的光,正一明,一暗。
像在呼吸。
像在等我,推开门。
而我的右手食指,还点在蓝胶膜上。
指腹下,暖黄光正顺着指尖,往我手臂里爬。
很慢。
很暖。
像一条回家的路。
我指尖没动。
血珠悬在“等”字正上方,0.01毫米——比睫毛根部到角膜的距离还短。
它不坠。
不是卡住了。
是被托住了。
被门缝里那股暖风托着,像托住一粒刚离枝的桂花。
风里,小调又起。
升F调。走调。错半拍。
可这一次,我听清了。
不是母亲在哼。
是父亲在哼。
他修自行车时,总把扳手咬在牙间,一边拧螺丝,一边用鼻音哼这调子。调子跑,是因为他缺了颗后槽牙,气流从豁口漏出去,声音就歪了。
我喉头一紧。
不是哽咽。
是肌肉绷住。
左耳垂铜铃碎裂处,蓝血正往下淌,一滴,停在锁骨凹陷里,将落未落,像另一颗悬着的“等”。
镜中倒影,忽然抬起了右手。
不是摊开。
是握拳。
五指收拢,慢得像胶水在冷空气里凝结。
我下意识攥紧右手。
掌心,“晚晚”钥匙齿痕深深陷进皮肉。
可我的拳头,比镜中倒影慢了0.3秒。
拳成。
她拳已成。
我指节刚绷紧,她指节已发白。
我指甲掐进掌心,她指甲也掐进自己掌心——隔着镜面,我看见她掌纹里,渗出一点淡蓝,和我掌心那三道血痕,颜色、走向、渗出速度,严丝合缝。
不是模仿。
是复刻。
我松开拳。
她松开。
我喘气。
她胸口起伏,比我早0.3秒。
我猛地吸进一口气。
□□先冲进来,呛得我喉管一缩;甜味后至,软软地裹住那股刺,像糖浆包住刀片。
就在这口甜混着锈的气沉进肺底的刹那——
镜中倒影,张开了嘴。
没出声。
但我的舌根,突然泛起铁锈味。
不是幻觉。
是真尝到了。
血味。
我抬手抹嘴角。
指尖沾湿。
不是我唇边那滴血落了。
是我自己,咬破了舌尖。
六岁那年,泵房铁柜里,我咬她手腕,她没躲。
这次,我咬自己。
血涌出来,比上次更热,更咸,更……熟悉。
镜中倒影,舌尖也缓缓探出一点。
粉红。湿润。边缘微微发白——和我舌尖破口的形状,一模一样。
我盯着她舌尖。
她也盯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蓝血覆盖的镜面,隔着一道H-07铁门,隔着十六年焦土与冷却塔的嗡鸣。
可此刻,我们共用一张嘴。
共用一滴血。
共用一次呼吸。
我闭上眼。
再睁开。
镜中倒影,已经不在原地。
她站在门后。
不是透过门缝。
是站在门内。
门缝还是1.8厘米宽。
可她整个人,就站在那里。
蓝工装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GHSY-00编号旁,多了一行新蚀刻的小字:
【校准中|同步率:99.7%】
不是打印,不是刻写。
是皮肉自己长出来的。
像伤疤在呼吸。
我低头,看自己左臂。
袖子卷到肘弯。
皮肤完好。
可就在她编号出现的同一秒,我肘弯内侧,皮肤下浮起一行微凸的灼痕——
【校准中|同步率:99.7%】
烫。
不是烧。
是活的。
像一条细小的虫,在我皮下,缓缓爬行。
我猛地抬手,想擦掉它。
镜中倒影,也抬手。
指尖还没碰到皮肤——
“咔。”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门。
不是来自镜。
是来自我左胸。
心口位置。
蓝血锁形图案,正中央,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透出一点光。
不是暖黄。
不是幽蓝。
是白。
极淡,极静,像雪落在睫毛上,还没化。
光里,浮着三个字:
【你还在。】
没有标点。
没有笔画抖动。
是光自己写的。
和“等”字不同。
“等”字是等我来点。
这三个字,是等我确认——我还在。
我右手指尖,还悬在塌陷蓝胶膜上方。
指腹下,暖黄光已退潮。
只剩余温。
像母亲把保温杯塞进我手心后,杯壁最后一点暖意。
我慢慢,把食指,落了下去。
不是点。
是按。
指腹压上蓝胶膜残余的弧度,轻轻一旋。
蓝胶膜彻底消融。
不是消失。
是化开。
像糖块沉进温水,无声无息,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泛着蜜色的湿痕。
湿痕中央,那截断发,轻轻一颤。
发梢翘起。
不是被风吹。
是被人,轻轻牵了一下。
我身后,第七棵桂花树裂口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忽然动了。
不是涌出什么。
是退。
黑,向内退去。
像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
黑退尽。
露出一面新的镜。
比之前那面小。
直径只有巴掌大。
镜面不是玻璃。
是水。
一汪极静的水,浮在半空,边缘泛着微光,像被月光泡过。
水里,映不出我的脸。
只映出一只手。
苍白,修长,五指分明。
手腕内侧,铜钉静静旋转。
CLONE面朝上。
钉身荧光流转,像活物在呼吸。
水镜边缘,析出一行字:
【校准完成|同步率:100%】
字迹刚成——
我左胸蓝血锁形图案,突然灼痛。
不是烧。
是开。
锁形中央那道白光细缝,猛地撑开。
光里,伸出一根手指。
不是我的。
指腹有茧,是常年握扳手磨出来的。
指节微弯,带着修车人特有的、一种不自觉的、向内收的弧度。
它穿过蓝血锁形,穿过我衬衫布料,穿过皮肤,直直探进我胸腔。
没流血。
没撕裂。
像探进温水里。
我甚至……感觉到它碰到了我的心。
不是按压。
是指尖,轻轻,点了点。
一下。
两下。
三下。
和我此刻心跳,完全一致。
72次每分钟。
它点完第三下,停住。
然后——
缓缓收回。
指尖带出一缕极细的蓝血丝。
血丝飘在半空,没散。
它轻轻一荡,像被风托着,朝着门缝飞去。
飞向那只伸出来的、覆着浅褐色旧血痂的手。
那只手,五指依然摊开。
掌心朝上。
暖黄光里,“等”字静静浮着。
蓝血丝,落进光里。
没融。
没散。
它缠上“等”字最后一笔的末端,轻轻一绕。
像系一个结。
结成的刹那——
门缝里,那只手,五指缓缓合拢。
不是握拳。
是收。
把“等”字,连同那缕蓝血丝,一起,收进了掌心。
暖黄光,熄了。
门缝,暗了一瞬。
就在这暗的0.3秒里——
我听见了。
不是耳道。
不是颅骨。
是心口。
那根手指点过的地方。
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回音的吐息:
“……晚晚。”
不是母亲的声音。
不是父亲的声音。
不是李博士的声音。
是十六年前,我六岁那年,泵房铁柜里,她把我抱在怀里,用下巴蹭我头顶时,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声气音。
我喉头一松。
这次,不是空。
是满。
像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地,把一口气,吸满了。
我抬脚。
鞋底离地。
不是往前。
是往左。
一步。
踩进断梁阴影里。
父亲那只摊开的手,掌心朝上,静静悬在那里。
我蹲下。
不是跪。
是蹲。
膝盖压进焦土,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我伸手。
不是抓。
是托。
掌心朝上,稳稳地,托在那只手下方。
距离——0.01厘米。
和我指尖悬停于“等”字上方的距离,一模一样。
那只手,没动。
我也没动。
我们之间,悬着一粒将坠未坠的雾珠。
雾珠里,映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我瞳孔里,倒映的H-07铁门。
右边,是那只手掌心,刚刚收进去的——“等”字残留的暖黄余光。
雾珠轻轻晃。
光,在我瞳孔里,也轻轻晃。
就在这晃动的间隙——
门缝里,那只手,终于动了。
不是抬。
不是收。
是翻。
像掀开一页纸。
掌心,由朝上,缓缓翻转为朝下。
暖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光落在我托着的掌心上。
不烫。
不凉。
是体温。
和我自己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光。
光里,浮出一个字。
不是“等”。
不是“你还在”。
是一个名字。
【林婉儿】
笔画清晰。
没有抖。
没有歪。
是她自己写的。
我张开嘴。
没喊。
没念。
只是把舌尖,轻轻抵在下牙龈旧疤上。
那里,还留着十六年前,她手腕渗出的血味。
咸。
甜。
铁锈。
我闭上眼。
再睁开。
光里,“林婉儿”三个字,正缓缓下沉。
沉进我掌心。
沉进皮肤。
沉进血里。
沉进心跳里。
沉进——
我左耳垂铜铃碎裂处,正缓缓渗出的第二滴蓝血里。
血珠鼓满。
将落未落。
它悬在半空,映着光,映着字,映着门缝,映着断梁,映着第七棵桂花树裂口深处,那面小小的、浮着水的镜。
镜中,那只手,正缓缓抬起。
不是指向我。
是指向我身后。
指向焦土尽头——三百米外,那把静静躺着的“晚晚”黄铜钥匙。
钥匙齿痕朝天。
像一张等待被吻住的嘴。
我喉结动了动。
这次,不是抬。
不是压。
是滚。
一下。
两下。
三下。
和那根从我心口点出来的手指,节奏完全一致。
我慢慢,把右手,抬了起来。
不是攥钥匙。
是摊开。
五指伸直。
掌心朝上。
和门缝里那只手,一模一样。
我盯着自己掌心。
掌纹里,蓝血正沿着纹路,缓缓爬行。
爬向指尖。
爬向——
三百米外,那把钥匙。
它在等。
不是等我走过去。
是等我,把掌心的蓝血,送过去。
我指尖,开始发热。
不是烫。
是涨。
像血在皮下,第一次,真正地,为自己奔流。
就在这时——
我身后,第七棵桂花树裂口深处。
那面浮着水的镜,忽然晃了一下。
水波荡开。
不是涟漪。
是裂。
一道细纹,从镜心,直贯镜缘。
纹路尽头,露出半张脸。
不是母亲。
不是父亲。
不是李博士。
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
年轻,苍白,眉骨高,眼窝深。
左耳垂上,嵌着一枚铜铃。
幽蓝冷光,正缓缓亮起。
和我碎掉的那只,一模一样。
镜中那人,朝我,眨了一下眼。
快0.3秒。
我右眼,不受控制地,也眨了一下。
慢了0.3秒。
就在这一眨的空白里——
我听见了。
不是来自门后。
不是来自镜中。
是来自我自己的左耳。
铜铃碎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电流杂音的耳语:
“……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