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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断梁之下,双铃同鸣 ...

  •   车灯第八次亮起。

      光柱没晃,没颤,像一把烧得通红的钢尺,直直切开雾气,钉在我右眼瞳孔上。

      我眼皮没眨。

      血珠悬在睫毛尖,将坠未坠,表面映着三张脸:我自己的,烧焦的额角,裂开的嘴角;父亲的,下巴那道疤,眼尾的纹,还有他腕口那点暖黄光;第三张脸在光柱边缘,模糊,但轮廓和父亲一模一样,只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是幽蓝的,冷的,像冻住的火苗。

      左耳道里,“咔”一声轻响。

      不是裂。是剥。

      一层薄得看不见的膜,从耳道深处浮上来,像揭掉一张湿纸。底下露出来的,不是肉,不是骨头——是一枚铜铃。半枚。铃舌位置,刻着“晚晚”两个字。字小,却深,像用针尖一点一点凿进金属里,再灌进蓝血,凝成暗红锈痕。

      它一露出来,就震。

      不是晃,是嗡——

      像有人拿指甲,刮过我耳道内壁最嫩的那层皮。

      我喉头猛地一缩,气没吸进去,反被堵在声带裂缝里,嘶嘶地漏。

      就在这时候,断梁阴影里,那只手动了。

      不是抬,不是推,是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上,把“建国”铜铃,正正托在光柱边缘。

      铃舌位置,幽蓝冷光突然聚成一点,亮得刺眼。

      和我右眼血珠坠落的位置,严丝合缝。

      我听见自己声音出来了。

      哑,干,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溅起灰:

      “我妈在哪棵树下?”

      不是问。

      是刀出鞘。

      父亲没答。

      他只是把我的指尖,往他腕骨内侧按。

      铜钉烫得我指尖一跳。

      不是烧,是活的烫——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钉,表面结着一层温润的汗。

      他腕口皮肤被我按得凹下去,底下那枚铜钉缓缓浮起,表层蓝胶剥落,露出底下蚀刻的编号:

      GHSY-00/PRIME

      字母清晰,数字工整,像工厂流水线上打上去的。

      同一秒,断梁阴影里,那只手腕翻了过来。

      掌心朝下,露出内侧。

      同样位置,同样深度,同样蚀刻——

      GHSY-00/CLONE

      “PRIME”和“CLONE”两个词,像两根烧红的针,直接扎进我视网膜。

      我瞳孔猛地一缩。

      指尖在他掌心纹路里,无意识地抠得更深。

      指甲边缘泛白,指腹下的老茧被我掐出四道浅印。

      暖黄光和幽蓝冷光在我眼前交叠闪烁,像两台老式放映机在争抢胶片——画面糊了,只剩光斑在跳,在闪,在撕扯我的视线。

      我反手,一把扣住他小臂。

      不是扶,不是靠,是攥。

      指甲陷进他肘弯旧疤里。

      那道疤我认得。七岁,他蹲在水泥地上修我那辆二手自行车,链条卡死,他用力一扳,手背青筋暴起,腕口擦过钢筋,蹭掉一块皮,血混着蓝胶,结成一条紫黑的痂。

      我扣着他,指甲往疤里钻。

      他没躲。

      皮肤底下,脉搏跳了一下。

      不是快,是沉。像一口钟,被谁在远处,轻轻撞了一下。

      我盯着他眼睛,声音比刚才更哑,更紧,像绷到极限的琴弦:

      “爸。”

      他眼尾的纹动了动。

      不是笑。

      是皱。

      “你当年修自行车,锉刀磨钥匙第三齿时——”

      我顿了一下。

      喉头滚了滚,铁锈味涌上来,可舌尖底下,忽然尝到一点甜。

      像小时候,偷喝他保温杯里没喝完的糖水。

      “有没有听见我妈在录音笔里喊我名字?”

      话音落。

      右眼血珠,终于掉了。

      不是滴,是砸。

      温热的,带着腥气,划出一道慢得能看清弧线的轨迹,直直坠向焦土。

      血珠表面,映着三张脸。

      我、他、阴影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血珠离焦土还有一厘米时,车灯第九次亮了。

      不是频闪。

      是长亮。

      白得刺眼,像手术刀劈开雾气,也劈开我脑子里最后一层浆糊。

      血珠“嗤”一声,砸进焦土。

      不是溅,是蚀。

      焦土含硫,遇血即烧,腾起一缕白气,蚀出浅坑。

      灰烬被冲开,底下露出一行字。

      蓝的。

      不是写上去的。

      是灰烬被血珠里的金晶辐射蒸腾起来,自动析出的。

      【你妈没死……在第七棵桂花树根下】

      字歪斜,像被风吹散的灰,可每一个笔画,都往我骨头缝里钻。

      “没”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一条没尽头的路。

      “在”字下面,灰烬翻涌,露出一点更深的灰——灰里,嵌着半枚铜铃。

      铃舌位置,刻着“建国”。

      就在这时候,父亲腕骨内侧的铜钉,骤然一暗。

      不是熄。

      是沉。

      像火苗被水压住,光没灭,只是沉进皮肉底下,变成一点闷红的余烬。

      而断梁阴影里,那只手腕,却亮了。

      幽蓝冷光顺着皮肤往上爬,像活蛇,游过腕骨,爬上小臂,停在肘窝——那里,也有一颗褐色小痣,和我肘窝那颗,一模一样。

      我攥着他小臂的手,第一次,抖了。

      不是冷,不是怕。

      是信了十年的东西,突然被编号割开一道口子,风从里面灌进来,吹得我整条胳膊发麻。

      我松开了。

      不是甩,不是挣,是慢慢松开。

      像拆一枚引信没剪断的炸弹。

      指尖从他掌心纹路里,一寸寸抽出来。

      他掌心的暖黄光,没追。

      就停在那里,像一盏灯,亮着,但不照人。

      我左耳,又滴下一滴血。

      不是从耳道流,是从耳垂渗。

      温热的,带着蓝血的冷香,滴在焦土上。

      “嗤”。

      蚀出一道细沟。

      沟底,幽蓝冷光一闪,勾勒出一条线。

      细,直,稳。

      像用尺子量过,从我脚边,斜斜往西,三百米外,第七棵桂花树根下。

      我左脚,踏了出去。

      鞋底陷进焦土,松软,含硫,踩下去时,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像皮肉被火燎。

      断梁下,父亲没动。

      阴影里,那只手缓缓收拢。

      五指蜷起,掌心“建国”铜铃沉入黑暗,只余腕骨内侧蓝光,明灭,明灭,明灭。

      我右脚抬起,悬在焦土之上。

      没落。

      影子被车灯拉长,斜斜往前,一直延伸到断梁阴影边缘。

      就在影子触到阴影的刹那——

      地面焦土上,我的影子,和断梁下两道人影,悄然交叠。

      不是重合。

      是三叉。

      像一把没开刃的叉子,尖头朝向桂花树方向。

      我左手,无意识地抚过左耳。

      那里,“晚晚”铜铃正随远处铃声微微发烫。

      远处。

      三百米外山坳,第七棵桂花树梢,在雾里轻轻一晃。

      铜铃响了。

      第一声。

      清越,干净,像小时候妈妈踮脚挂铃铛时,铃舌碰铃壳的声音。

      我耳道里,“晚晚”铜铃同步一震,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第二声。

      来了。

      却哑。

      滞。

      钝。

      像生锈的舌,在铃壳里徒劳刮擦,刮出金属摩擦的涩响。

      我右脚,还悬着。

      没落。

      焦土松软,鞋底陷进灰烬半寸,脚踝旧伤忽然一跳——七岁那年,被自行车链子刮破的地方,结的痂比别处厚,平时不疼,此刻却被一股热流烫得一缩。

      我喉头一动。

      想说话。

      没出声。

      只把左耳垂,往指尖上贴了贴。

      那里有颗小痣。

      小时候他总捏着玩,说像颗小芝麻,炒熟了能下酒。

      现在,指尖是凉的。

      耳垂是烫的。

      我张了张嘴。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爸。”

      没指定是谁。

      断梁下,两道人影,都没应。

      车灯依旧长亮。

      光柱稳定,像凝固的液态汞,把焦土、断梁、钢筋、三叉状人影,全罩在里面。

      我左耳,又一滴血渗出来。

      比刚才更慢,更沉。

      它从耳垂滑下来,划过颈侧,滴向焦土。

      在车灯下,划出一道幽蓝微光弧线。

      弧线落地,蚀开焦土,延伸出去。

      五十米。

      一百米。

      两百米。

      微光路径笔直,像有人用荧光笔,从我脚下,一直画到桂花树根。

      路径沟底,幽蓝冷光脉动三次。

      频率,和桂花树第二声铃响,完全一致。

      远处,第三声铃响迟迟不来。

      死寂。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和耳道里“晚晚”铜铃的余震,严丝合缝。

      我右脚,终于动了。

      不是落下。

      是往前,悬空平移了三厘米。

      鞋尖指向桂花树方向。

      就在这时候,断梁阴影里,父亲那只手,抬起来了。

      没朝我。

      是朝向桂花树。

      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要接住什么。

      他腕口,那点暖黄光,又亮了一分。

      不是刺眼,是沉。

      沉得像烧透的炭,红里透着黑,黑里裹着光。

      我左耳血珠,滴得更快了。

      一滴。

      两滴。

      三滴。

      滴在焦土上,蚀出三道并排的微光沟壑。

      沟壑尽头,焦土被蚀开,露出底下更深的灰。

      灰里,嵌着半枚星形蓝胶结晶。

      和钥匙齿痕上那点,一模一样。

      和金晶辐射纹路,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点蓝胶。

      盯着它底下,灰烬翻涌,隐约显出一个未闭合的“G”字——硫磺结晶自然析出的纹路,边缘毛糙,像被人用指甲,仓促划了一半。

      我右脚,终于落了下去。

      鞋底陷进焦土。

      没发出声音。

      只有一股热气,从焦土底下,顺着鞋底,往上爬。

      烫得我脚心一缩。

      就在这时候——

      “叮。”

      一声。

      很轻。

      不是桂花树。

      是断梁底下。

      一根斜插的钢筋,尖端轻轻一颤,震落三粒灰。

      其中一粒,正正落在我右眼血线上。

      血线没断。

      灰粒陷进去,像一颗黑芝麻,嵌在暗红琥珀里。

      我盯着那粒灰。

      盯着它陷进去的地方。

      盯着它底下,血线深处,一点更暗的、几乎看不见的蓝。

      不是蓝血。

      是蓝胶。

      干透的,硬壳的,星形结晶的蓝胶。

      和钥匙齿痕上那点,一模一样。

      我喉头一松。

      这次不是哽。

      是空。

      像被抽掉最后一根肋骨,胸腔豁开一个洞,风直接穿过去。

      风里,飘来一点气味。

      不是焦糊,不是硫磺,不是蓝血的冷香。

      是旧木头味。

      混着机油,混着夏天晒烫的橡胶胎,混着爸爸衬衫第三颗纽扣后面,常年捂着的一点汗味。

      我左耳,又一滴血渗出来。

      它没往下坠。

      是悬在耳垂尖,晃了晃,然后,缓缓转向——

      不是朝向我,是朝向断梁阴影里,那只摊开的手。

      它悬在半空,像一滴被磁石吸住的水银。

      我右脚,又往前,踏了一步。

      焦土松软,鞋底陷得更深。

      脚踝旧伤又跳了一下。

      我左手,从耳垂上挪开。

      没放下。

      是抬了起来。

      掌心朝上。

      五指张开。

      和断梁下,父亲那只手,一模一样。

      和阴影里,那只手,也一模一样。

      我掌心空着。

      没铜铃。

      只有灰,只有血,只有一道从手腕蜿蜒到指尖的旧疤——三岁摔的,磕在搪瓷盆沿上,医生说差点划破气管。

      我盯着自己掌心。

      盯着那道疤。

      盯着它底下,皮肉微微起伏。

      不是心跳。

      是搏动。

      像有东西,在皮肉底下,跟着桂花树第二声铃响,一下,一下,一下。

      我右脚,又踏了一步。

      焦土松软,含硫,鞋底陷进灰烬时,发出细微“滋啦”声。

      三百米外,桂花树梢,又晃了一下。

      铜铃没响。

      只有一片死寂。

      我左耳垂上,那滴血,终于落了。

      不是坠向焦土。

      是悬在半空,缓缓转向——

      指向桂花树方向。

      像一枚指南针,找到了真正的北。

      我右脚,抬起。

      悬停。

      没落。

      影子被车灯拉长,斜斜往前,一直延伸到断梁阴影边缘。

      就在影子触到阴影的刹那——

      地面焦土上,我的影子,和断梁下两道人影,悄然交叠。

      三叉。

      像一把没开刃的叉子,尖头朝向桂花树方向。

      我喉头一动。

      这次,没咽。

      没哭。

      没说话。

      只是把左耳垂,往指尖上,又贴了贴。

      那里,“晚晚”铜铃正随远处死寂,微微发烫。

      远处山坳,第七棵桂花树梢,在雾里轻轻一晃。

      铜铃,终于响了。

      第三声。

      很轻。

      很哑。

      像生锈的舌,在铃壳里,刮出最后一道涩响。

      然后,卡住了。

      铃舌,停在锈蚀的缝隙里。

      只发出半声喑哑的余震。

      我右脚,悬在焦土之上。

      没落。

      车灯长亮。

      光柱里,三叉状人影,在焦土上静静延展。

      像一柄,尚未出鞘的三刃剑。

      我右脚悬着没落。

      焦土在鞋底微微下陷,像活物吸吮。

      硫磺味钻进鼻腔深处,不是呛,是痒——痒得人想抠开鼻骨,把那点甜腥血气抠出来。

      左耳垂上,第三滴血悬着,比前两滴更慢,更沉,像一粒烧红的铅珠,被磁石吊在半空。

      它不动。

      只转。

      缓缓地,一毫米一毫米,调转方向。

      不是朝树。

      不是朝父亲。

      是朝断梁阴影里,那只摊开的手。

      掌心空着。

      可我知道,它托过“建国”铜铃。

      就像我左耳里,托着“晚晚”。

      不是巧合。

      是校准。

      我喉头一松。

      这次没哽,没空,没风穿胸——是软。

      像绷了十年的弓弦,突然被卸了力,弓臂自己弯下去,弧度还带着旧日形状,但再拉不满了。

      我左手抬了起来。

      不是扶,不是挡,不是攥。

      是摊开。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纹路清晰,指节微颤,指甲边缘泛着青白。

      和断梁下那只手,一模一样。

      和阴影里那只手,也一模一样。

      我盯着自己掌心。

      盯着那道三岁摔出的旧疤——从手腕蜿蜒到指尖,皮薄处泛着淡粉,底下血管微微起伏。

      不是心跳。

      是搏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和远处桂花树第二声铃响的滞涩节奏,严丝合缝。

      我右脚,又往前,悬空平移了五厘米。

      鞋尖指向树根。

      就在这时——

      “咔。”

      不是耳道。

      不是钢筋。

      是我左腕内侧。

      皮肤底下,一声轻响。

      不是裂。

      是启。

      一道细缝,从腕骨正中浮起,像拉链被无形之手,缓缓拉开一寸。

      没有血。

      没有肉。

      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灰膜,向两侧卷起。

      膜下,不是骨头。

      是嵌着的。

      一枚铜铃。

      半枚。

      铃舌位置,刻着两个字:

      **建国**。

      和断梁阴影里那只手掌心托着的,一模一样。

      我手指没抖。

      呼吸没停。

      只是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车灯长亮。

      光柱里,三道人影投在焦土上——我的、父亲的、阴影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的。

      三道影子,在地面悄然交叠。

      不是重合。

      是咬合。

      像三枚齿轮,齿尖咬死,严丝合缝,却谁也没转。

      就在这咬合点正中央——

      焦土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烧蚀。

      不是震裂。

      是……让开。

      灰烬向两侧退,露出底下更深的黑。

      黑里,静静躺着一把钥匙。

      黄铜色,齿痕磨损,第三齿被锉刀磨得格外钝。

      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小字:

      **晚晚**。

      我左脚,终于落了下去。

      鞋底踩进焦土,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像皮肉贴上滚烫铁板。

      热气顺着脚心往上爬。

      我低头。

      没看钥匙。

      只盯着自己左腕内侧那道刚启开的细缝。

      灰膜还在卷着。

      底下,“建国”铜铃静默。

      可就在它铃舌位置——

      一点幽蓝冷光,正缓缓渗出来。

      不是亮。

      是……涌。

      像血,从伤口里,一滴,一滴,往外涌。

      我右脚,抬起。

      悬在焦土之上。

      影子被车灯拉长,斜斜往前,一直延伸到断梁阴影边缘。

      就在影子触到阴影的刹那——

      地面焦土上,我的影子,和断梁下两道人影,悄然交叠。

      三叉。

      像一把没开刃的叉子,尖头朝向桂花树方向。

      我喉头一动。

      这次,没咽。

      没哭。

      没说话。

      只是把左耳垂,往指尖上,又贴了贴。

      那里,“晚晚”铜铃正随远处死寂,微微发烫。

      远处山坳,第七棵桂花树梢,在雾里轻轻一晃。

      铜铃,终于响了。

      第三声。

      很轻。

      很哑。

      像生锈的舌,在铃壳里,刮出最后一道涩响。

      然后,卡住了。

      铃舌,停在锈蚀的缝隙里。

      只发出半声喑哑的余震。

      我右脚,悬在焦土之上。

      没落。

      车灯长亮。

      光柱里,三叉状人影,在焦土上静静延展。

      像一柄,尚未出鞘的三刃剑。

      而我的左腕内侧——

      那道刚启开的细缝里,“建国”铜铃正一寸寸浮出。

      幽蓝冷光,顺着我小臂内侧皮肤,缓缓向上爬。

      爬过肘窝。

      爬过锁骨。

      爬向左耳。

      和“晚晚”,只差三寸。

      就在这时——

      断梁阴影里,父亲那只手,抬起来了。

      没朝我。

      是朝向我左腕。

      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他腕口,那点暖黄光,骤然一沉。

      不是熄。

      是……让。

      让出位置。

      让出温度。

      让出光。

      让出十年没说出口的,第一个字。

      我左耳,“晚晚”铜铃猛地一震。

      不是嗡。

      是撞。

      像两枚铜铃,终于面对面,狠狠撞在一起。

      我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震。

      震得我牙根发酸,震得我后槽牙咬紧,震得我舌尖涌上一股铁锈味——

      可这一次。

      铁锈味底下,又翻出一点甜。

      像小时候,偷喝他保温杯里没喝完的糖水。

      我右脚,终于落了下去。

      鞋底陷进焦土。

      没发出声音。

      只有一股热气,从焦土底下,顺着鞋底,往上爬。

      烫得我脚心一缩。

      就在这时候——

      “叮。”

      一声。

      很轻。

      不是桂花树。

      不是钢筋。

      是我左耳垂上,那滴悬着的血。

      它终于落了。

      不是坠向焦土。

      是悬在半空,缓缓转向——

      指向桂花树方向。

      像一枚指南针,找到了真正的北。

      也像一把钥匙,找到了锁孔。

      我左脚,又踏了一步。

      焦土松软,鞋底陷得更深。

      脚踝旧伤又跳了一下。

      我左手,从耳垂上挪开。

      没放下。

      是抬了起来。

      掌心朝上。

      五指张开。

      和断梁下,父亲那只手,一模一样。

      和阴影里,那只手,也一模一样。

      我掌心空着。

      没铜铃。

      只有灰,只有血,只有一道从手腕蜿蜒到指尖的旧疤。

      我盯着那道疤。

      盯着它底下,皮肉微微起伏。

      不是心跳。

      是搏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和远处桂花树,那半声卡住的铃响——

      完全同步。

      我右脚,抬起。

      悬停。

      没落。

      车灯长亮。

      光柱凝固。

      三叉影,在焦土上静静延展。

      像一柄,尚未出鞘的三刃剑。

      而我的左腕内侧——

      那枚“建国”铜铃,已完全浮出。

      幽蓝冷光,正一寸寸,漫向左耳。

      离“晚晚”,只剩两寸。

      一寸。

      半寸。

      就在这时——

      远处山坳,第七棵桂花树梢,猛地一颤。

      不是风。

      是震。

      整棵树,从根到梢,剧烈一震。

      锈迹斑斑的铜铃,终于从枝头脱落。

      它没坠地。

      是悬在半空。

      铃舌卡在锈缝里,微微晃着。

      晃着。

      晃着。

      然后——

      “叮。”

      第四声。

      不是从铃里出来的。

      是从我左耳里。

      从“晚晚”铜铃深处。

      从“建国”铜铃表面。

      从我左腕内侧那道细缝底下。

      三处同时震出一个音。

      清越。

      干净。

      像小时候妈妈踮脚挂铃铛时,铃舌碰铃壳的声音。

      我右脚,终于落下。

      鞋底踩进焦土。

      这一次。

      没滋啦声。

      没热气。

      只有一片寂静。

      像世界,刚刚学会呼吸。

      我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焦土在脚下碎开细纹。

      三百米外,桂花树根下——

      那把刻着“晚晚”的黄铜钥匙,正静静躺着。

      而树根裸露的断面里……

      露出半截青灰色的布角。

      洗得发白。

      边角磨出了毛边。

      是我妈,十六年前,去化工厂夜班前,最后一件工装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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