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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焦土之上,父光初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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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在眼皮底下泛青。
不是黑,不是白,是烧透后冷却的青灰,像冻住的烟。我右眼还能动,左眼被血糊住了,睫毛一眨,就扯得太阳穴突突跳。车灯亮了。
第一下。
光劈开雨雾,斜斜切过我鼻梁,照在左手掌心——残片还嵌在肉里,沾着焦黑灰烬,边缘幽蓝,微微发烫。它跟着光,轻轻一跳。
我数着。
雨滴砸下来。第一滴,正中残片中央。“滋”一声轻响,像水珠落进烧红的铁锅。残片烫得我指尖一缩,可没动。第二滴,砸在右耳道口。耳道里那行蓝血字还没干,被水一激,字边泛起涟漪,像墨在水里晕开。第三滴,不偏不倚,砸在掌心那颗金晶上。
它震了一下。
不是晃,是“嗡”地一颤,像被拨动的琴弦,又像心跳漏了一拍,和车灯灭掉的节奏严丝合缝。
我喉头动了动,想咽,没咽下去。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混着蓝血的冷香,还有灰烬呛进气管的涩。我数到第七滴雨,车灯就该再亮——如果它亮,我就信父亲还在。
如果它不亮……我就闭眼。
可我不能闭眼。一闭,眼前就全是妈妈蹲着的样子,针尖反光,和这金晶一样亮。
第四滴雨落下来时,车灯亮了。
第二下。
光扫过我锁骨,停在引擎盖上。
那里躺着一把钥匙。
黄铜的,旧得发暗,边角磨圆了,齿痕钝而深,像被砂纸反复蹭过。它静静躺在雨水打湿的金属上,没反光,却让我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它在那儿。
是因为它旁边,有半截手指。
从副驾驶窗里伸出来,悬在半空,离钥匙只有十厘米。
指节粗大,虎口裂着几道旧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黑。手腕处,皮肤薄,底下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很淡,像煤油灯罩住的火苗,不刺眼,却稳。
我盯着那点光,盯得右眼发酸,眼球胀痛。一滴泪自己涌出来,没流到下巴,就混着灰烬,在脸颊上划出两道黑印。它往下坠,砸在焦土上,“嗤”一声,腾起一缕白气,蚀出浅沟。
沟底,幽蓝冷光一闪。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点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喘,是气流刮过撕裂的声带,嘶嘶作响,像漏气的轮胎。
第五滴雨落。
车灯亮。
第三下。
光柱里,那截手腕动了动。不是抬,是往下沉了一点点,像试探,又像等。
我右臂开始抬。
不是我想抬。是肘关节自己响了一下,咔,脆得吓人。肩胛骨错位的地方,皮肉翻卷着,蓝血从伤口里泵出来,一滴,两滴,悬在指尖,拉成细线,没掉。
后颈烙印突然烧起来。
不是烫,是钻。一股热流顺着脊椎往上爬,直冲天灵盖。眼前炸开画面——不是闪回,是硬塞进去的:妈妈的手,青白,抖,把半枚铜铃塞进我手心。铃舌位置,刻着模糊的“GHSY”,字迹被血糊了半边。
我猛地眨眼。
画面碎了。
可那“GHSY”三个字,像烧红的针,扎进视网膜。
第六滴雨落。
车灯亮。
第四下。
光扫过我额头,照进我右眼。我瞳孔缩成针尖,又强行撑开——不能闭,不能躲,得看清。
那只手,终于动了。
不是拿钥匙。
是把钥匙往前推了推。
黄铜齿痕碾过引擎盖上一层薄水,发出极轻的“沙”声。水被推开,露出底下一点干涸的蓝油渍——星形的,边缘发硬,像结痂的伤口。
我认得。
七岁,爸爸修我那辆二手自行车,链条卡死了。他蹲在水泥地上,袖子卷到小臂,手背青筋凸起。他用一块破布擦油,擦着擦着,忽然停住,把布递给我:“晚晚,抠点蓝胶,涂风筝上,不掉。”
我用指甲抠下一点,星形,硬,凉。涂在竹骨架上,风一吹,就亮。
我盯着那星形油渍,喉头一松。
不是哭,是堵了十年的闸门,突然松了一道缝。
一滴纯泪滚下来,不带灰,不带血,就那么砸在钥匙柄上。
蓝油渍遇水,泛起微光。光里,映出我扭曲的倒影——头发烧焦了,脸黑一道白一道,眼睛红得像兔子,可那倒影里,嘴角是往上翘的。
不是笑。
是肌肉抽搐,是松了劲儿,是心口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裂了一道缝。
第七滴雨落。
车灯亮。
第五下。
光柱正中我眼睛。
我右眼视野突然被血丝糊满,像蒙了层红纱。左耳耳道里,蓝血加速凝结,那把微型锁形图案,中央的“00”字样,骤然亮起,烫得我耳骨发麻。
就在这时候,车里传来一声咳。
很轻,闷,像棉花堵着嗓子,从胸腔深处滚上来,撞在车窗玻璃上,嗡一下,散开。
我浑身一僵。
不是因为声音。
是因为节奏。
十年前,工地午休。我躲在废弃水泥管里,怕晒,也怕人。管子又长又暗,只有管口漏进一点光。我蜷着,听见外面有动静,悄悄扒着管口往外看。
爸爸坐在钢管上,卷着袖子擦汗。他腕口,就透着这么一点暖黄光,随呼吸明灭。他忽然咳了一声,肩膀一耸,那闷响在水泥管壁里来回撞,嗡——嗡——嗡——
和现在,一模一样。
第六下。
车灯灭。
第七下。
车灯亮。
光柱里,我指尖悬在半空,离钥匙齿痕第三齿,还有三厘米。
汗珠从我额角滑下来,砸在焦土上,坑底幽蓝冷光一闪,勾勒出半枚铜铃轮廓。铃舌位置,正对着灰烬上浮出的第一行字。
【你妈没死……】
字是蓝的,不是写上去的,是灰烬被金晶辐射的热力蒸腾起来,自动析出的。笔画歪斜,像被风吹散的灰,可每一个字,都往我骨头缝里钻。
“没”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一条没尽头的路。
第七次车灯熄灭。
那笔画,断了。
灰烬字迹下方,幽蓝冷光渗得更深,勾勒的铜铃轮廓越来越实,铃舌位置,正对“在……”那个字的末笔。
我左眼血丝退了一点,视野清了一瞬。
看见钥匙背面,蚀刻着几个小字。
GHSY-00。
字体和冷冻舱铭牌上的一模一样。
我指尖开始蜷。
不是去抓,是悬着,食指第二指节,正对第三齿——那枚刻着蓝油渍星形结晶的齿痕。
就在这时,副驾窗,又往下降了五厘米。
露出半张脸。
我没敢看全。
只看见下巴,一道旧疤,斜斜划过下颌线,疤口泛白,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可我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的。
是后颈烙印,突然一跳,像被谁按了一下开关,把声音直接送进我脑子里。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带着浓重的、熟悉的口音:
“晚晚。”
就两个字。
我喉头猛地一哽。
不是哭,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比蓝血堵住气管还难受。
我右眼又开始流血,温热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和蓝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可我没闭眼。
我盯着那道疤。
盯着那点暖黄光。
盯着那枚星形油渍。
盯着灰烬上没写完的字。
【你妈没死……在……】
第七次车灯,灭了。
我指尖,终于往前挪了半厘米。
三厘米,变成两厘米半。
焦土松软,含硫,遇泪即蚀。我右眼流下的血,混着灰,在焦土上慢慢洇开,像一朵黑花。花心,是那颗金晶,正随着车灯明灭,微微震颤。
震得我指尖发麻。
震得我后颈烙印一阵阵发烫。
震得我眼前又闪——不是画面,是触感:妈妈的手,冰凉,把半枚铜铃塞进我手心。铜铃沉,棱角硌着掌心,铃舌位置,刻着“GHSY”,字太小,我那时看不懂,只觉得硌得慌,想甩掉。
可我没甩。
我攥紧了。
攥得掌心出血,血混着铜锈,染红了半枚铃。
现在,那半枚铃在哪?
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妈妈塞给我时,说:“晚晚,这次,轮到你,当我的眼睛了。”
不是“当妈妈的眼睛”。
是“当我的眼睛”。
我喉头一动,想说话。
没声。
只有一股腥甜涌上来,被我硬生生咽回去。蓝血混着铁锈味,在嘴里炸开。
车里又传来一声咳。
比刚才重。
闷,沉,带着痰音,像破风箱在胸口里拉。
我左耳耳道里,蓝血锁形图案,中央“00”字样,又亮了一分。
不是光。
是烫。
像烧红的针,扎进耳骨。
我盯着那点暖黄光,盯着那道疤,盯着钥匙背面的“GHSY-00”。
不是编号。
是胎记。
是烙印。
是活的。
我指尖,又往前挪了半厘米。
两厘米,变成一厘米半。
焦土被我指尖刮开,露出底下更深的灰。灰里,有几点幽蓝冷光,像埋着的星星。
我右眼视野,血丝退得更快了。
能看清钥匙齿痕了。
第三齿和第五齿之间,那点凸起。
不是模具刻的。
是爸爸用锉刀,一点点,亲手磨出来的。
他说:“晚晚,钥匙要认得主人,就得有点特别的记号。”
我七岁那年,他教我辨认工具,每样东西都让我摸一遍,记住手感。扳手的凉,螺丝刀的硬,钳子的涩,还有这把钥匙的钝——钝得刚好,不会割手,也不会打滑。
我摸过。
用整个手掌,贴着齿痕,从第一齿,摸到最后一齿。
那时,他腕口的暖黄光,正照在我手背上。
现在,那光,正照在我悬停的指尖上。
暖的。
不是蓝血的冷,不是烙印的烫,是实实在在的,暖。
我指尖,又挪了半厘米。
一厘米,变成半厘米。
汗珠从我额角滑下来,砸在焦土上,坑底幽蓝冷光一闪,勾勒的铜铃轮廓,突然清晰了一瞬——铃舌位置,不是“GHSY”,是两个小字。
“建国”。
我瞳孔一缩。
不是看清的。
是烙印烫的。
后颈那点灼热,猛地蹿上来,像火燎过脊椎。眼前一黑,又一亮。
亮起的画面,不是妈妈,不是铜铃。
是爸爸的手。
不是现在这双布满老茧的手。
是年轻时的。
指节没那么粗,皮肤没那么糙,腕口暖黄光更亮,更稳。他正把一枚铜铃,按进一块黄铜胚料里,胚料还没成型,边缘毛糙。他手很稳,铜铃嵌进去,严丝合缝。
胚料背面,已经蚀刻好“GHSY-00”。
他抬头,对我笑。笑纹很深,眼角全是褶子,可那双眼睛,亮得像装着整条银河。
“晚晚,”他说,“这把钥匙,只开一扇门。”
我指尖,悬在半空。
离钥匙齿痕,只剩三毫米。
金晶震颤得厉害,灰烬表面,那行蓝血字【你妈没死……在……】,末笔突然一跳,像被风撩起的线头。
就在这时,副驾窗,又往下降了五厘米。
露出一双眼睛。
很黑,眼尾有细密的纹,不是笑纹,是累出来的。眼白有点黄,布着血丝,可那瞳仁,黑得像深井,井底,沉着一点暖黄的光。
他看着我。
没说话。
只是看着。
我右眼血流得更急了,温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咸,涩,还有一点点甜。
我舌尖尝到了。
不是蓝血的冷香。
是眼泪的咸。
我喉头一动,终于,挤出一个音。
不是“爸”。
是“嗯”。
很轻,像气音,像叹息,像十年没上过油的门轴,终于转了一下。
他眼尾的纹,突然深了一点。
不是笑。
是皱。
他抬手。
不是拿钥匙。
是朝我伸过来。
掌心向上。
旧茧,裂口,暖黄光,从皮肤底下,稳稳透出来。
我盯着那只手。
盯着那点光。
盯着那道疤。
盯着灰烬上没写完的字。
【你妈没死……在……】
第七次车灯,灭了。
我指尖,终于,落了下去。
不是抓。
是轻轻,搭在了他掌心。
三毫米的距离,消失了。
他掌心很烫。
不是烙印的烫。
是活人的烫。
是血在流,是心在跳,是十年没熄的火,在皮肉底下,烧得正旺。
我指尖刚碰到他掌心,后颈烙印猛地一跳,像被针扎。
眼前炸开最后画面——不是闪回。
是实时。
妈妈躺在白色床单上,手背上插着针管,针尖反光,和金晶一样亮。她没看我,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见声音。
可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晚晚,这次……轮到你,当我的眼睛了。”
我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不是握。
是碰。
是确认。
是十年后,第一次,真正地,触到了父亲的温度。
他掌心的暖黄光,顺着我指尖,往上爬。
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向后颈。
烙印不烫了。
是温的。
像被春水泡着。
我右眼血,终于止了。
左耳耳道里,蓝血锁形图案,中央“00”字样,缓缓暗了下去。
灰烬上,那行蓝血字【你妈没死……在……】,末笔,突然被一滴汗砸中。
汗珠滚进字缝,蓝血被冲开,显出底下一点更深的灰。
灰里,嵌着半枚铜铃。
铃舌位置,刻着两个小字。
“建国”。
我指尖,还搭在他掌心。
没动。
远处,山道弯处,车灯又亮了。
第八下。
不是频闪。
是长亮。
光柱稳稳照着我们。
照着焦土。
照着灰烬。
照着那把钥匙。
照着我们交叠的手。
他掌心的暖黄光,和我后颈的温热,连成一线。
像一根线。
一根,十年没断的线。
我喉头一动,又想说话。
这次,没咽。
我张了张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爸。”
他没应。
只是把掌心,又往上抬了抬。
让我指尖,陷得更深一点。
更深一点。
指尖陷进他掌心的瞬间,暖黄光猛地一涨。
不是光变亮了。
是光活了。
像被我指尖的温度唤醒,顺着我指腹纹路往上爬,钻进汗毛孔,舔过小臂内侧薄皮,一路烫到肘窝——那里有颗褐色小痣,七岁被自行车链子刮破过,结的痂比别处厚,平时碰不疼,此刻却被那光烫得一跳。
我右眼血又涌出来。
不是流,是喷。
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溅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混着他掌心的暖黄光,变成一种暗红的、近乎琥珀色的湿痕。
他手没动。
可我指腹下,那层老茧突然微微起伏了一下。
像心跳。
不是他腕口那点暖黄光在跳,是他整只手,在应和我。
应和我喷出的血,应和我喉头滚动的哽咽,应和我左耳道里蓝血锁形图案正缓缓冷却的“00”字样。
我听见自己喘气。
不是吸,是漏。
气从声带撕裂的缝隙里,嘶嘶地往外跑,像破风箱最后几口气。
他抬眼。
没看我脸。
看我右眼。
那只眼睛正淌血,血线歪斜,从太阳穴往下,擦过颧骨,停在嘴角——我舌尖一抵,就尝到了。
咸,涩,还有一点回甘。
他喉结动了动。
没出声。
可我后颈烙印,突然一松。
不是凉了。
是沉了。
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慢慢按进温水里,滋啦一声,白气腾起,余温却沉下去,沉进骨头缝,沉进脊椎沟,沉进十年没跳过的某根神经末梢。
焦土底下,幽蓝冷光又渗上来。
这次不是星星点点。
是一条线。
细,直,从我指尖悬停的位置,斜斜往西,没入断梁阴影里。
我顺着那线,偏了偏头。
视线刚挪开他眼睛半寸,耳道里,蓝血锁形图案“咔”一声轻响。
不是裂。
是开。
中央“00”字样褪成灰白,边缘浮起两道细缝,像锁舌退开。
我右耳,第一次,听清了雨声以外的东西。
不是车里咳嗽。
不是远处山道引擎低鸣。
是近的。
极近。
就在断梁底下,三米远,焦黑钢筋缠绕的废墟堆里——
有东西在呼吸。
很轻,很慢,带着湿漉漉的、金属锈蚀的浊气。
呼……吸……
呼……吸……
每一下,都和我右眼血涌的节奏,严丝合缝。
我指尖在他掌心里,蜷得更深了。
不是握。
是抠。
指甲掐进他掌心老茧,没破皮,但留下四道白印。
他没缩。
只是腕口那点暖黄光,忽然暗了一瞬。
像灯芯被风压低。
就在这暗下去的半秒里——
断梁阴影里,那堆焦黑钢筋,动了。
不是整体挪。
是其中一根,锈蚀最重的横梁,尖端轻轻一颤。
震落三粒灰。
灰飘在车灯余光里,像三只没翅膀的蛾子。
其中一粒,正正落在我右眼血线上。
血线没断。
灰粒陷进去,像一颗黑芝麻,嵌在暗红琥珀里。
我盯着那粒灰。
盯着它陷进去的地方。
盯着它底下,血线深处,一点更暗的、几乎看不见的蓝。
不是蓝血。
是蓝胶。
干透的,硬壳的,星形结晶的蓝胶。
和钥匙齿痕上那点,一模一样。
我喉头一松。
这次不是哽。
是空。
像被抽掉最后一根肋骨,胸腔豁开一个洞,风直接穿过去。
风里,飘来一点气味。
不是焦糊,不是硫磺,不是蓝血的冷香。
是旧木头味。
混着机油,混着夏天晒烫的橡胶胎,混着爸爸衬衫第三颗纽扣后面,常年捂着的一点汗味。
他左手,终于抬起来了。
没碰我。
只是悬在我右耳上方,五厘米。
掌心朝下。
手指微张。
像要接住什么。
我右眼血,突然止了。
不是凝固。
是倒流。
温热的液体,顺着泪腺反向爬,钻进耳道,混进蓝血锁形图案的缝隙里。
图案边缘,那两道细缝,缓缓张开。
像门。
像锁。
像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
他悬着的手,指尖,轻轻一勾。
不是碰我。
是勾住了我右耳垂。
很轻。
用指腹。
茧子粗,动作却软。
我耳垂上,有颗小痣。
小时候他总捏着玩,说像颗小芝麻,炒熟了能下酒。
此刻,他指腹就贴着那颗痣。
暖黄光,顺着耳垂皮肤,往里渗。
我左耳,第一次,听见了心跳。
不是我的。
是他的。
隔着车窗玻璃,隔着焦土,隔着十年没见的沉默——
咚。
咚。
咚。
和我右眼血涌的节奏,严丝合缝。
我张了张嘴。
这次没哑。
声音出来,干,平,没起伏,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爸。”
他指腹,在我耳垂上,停了一秒。
然后,缓缓移开。
不是收回。
是往下。
沿着我颈侧青筋,往下。
停在我锁骨凹陷处。
那里,有道旧疤。
三岁摔的,磕在搪瓷盆沿上,医生说差点划破气管。
他指腹,就压在那道疤上。
没按。
只是覆着。
暖黄光,从他指腹透出来,和我皮肤下的血管搏动,同频。
焦土底下,那条幽蓝冷光的线,突然抖了一下。
像被这光烫到。
线头,猛地一翘。
翘起的方向,正对着断梁阴影里,那根颤动的锈蚀横梁。
我右眼,顺着那翘起的线头,看过去。
视线刚聚焦——
横梁底下,阴影最浓的地方,露出一角布料。
灰蓝色。
洗得发白。
袖口磨出了毛边。
和爸爸十年前,修我那辆二手自行车时,穿的工装衫,一模一样。
我喉头,又动了一下。
这次,没咽。
没哭。
没说话。
只是把搭在他掌心的指尖,又往里,陷了半分。
陷进他掌心最深的那道纹路里。
陷进十年没熄的火里。
陷进他腕口,那点稳稳透出来的——
暖黄光里。
远处山道弯处,车灯第八次亮起。
不是长亮。
是猛亮。
白得刺眼,像刀劈开雨雾。
光柱正中,断梁阴影里——
那截灰蓝色袖口,缓缓,往上,提了一寸。
露出半截手腕。
腕骨凸起。
皮肤薄。
底下,一点暖黄光,正随着呼吸,明灭。
明。
灭。
明。
灭。
我右眼,突然看清了。
那光,不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是贴着皮肤,嵌进去的。
像一枚,烧红的铜钉。
钉在腕骨内侧。
钉进皮肉。
钉进十年没愈合的伤口里。
我指尖,在他掌心里,猛地一缩。
不是躲。
是攥。
攥住他掌心那道最深的纹路。
攥住那点暖黄光。
攥住他腕骨内侧,那枚烧红的铜钉。
他覆在我锁骨上的指腹,终于,往下,按了下去。
很轻。
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我后颈烙印,突然一凉。
不是痛。
是空。
像被抽走了一样。
紧接着——
左耳道里,蓝血锁形图案,彻底褪色。
变成一张薄薄的、半透明的膜。
膜底下,露出一点东西。
很小。
很旧。
半枚铜铃。
铃舌位置,刻着两个字。
不是“建国”。
是“晚晚”。
我瞳孔一缩。
他按在我锁骨上的指腹,突然一松。
不是撤走。
是陷得更深了。
陷进皮肉。
陷进骨头。
陷进我,第一次,真正听见他心跳的地方。
咚。
咚。
咚。
车灯,第九次,亮起。
这一次,光里,有影子。
不是我的。
不是他的。
是第三个。
站在断梁阴影边缘,半截灰蓝色袖口底下,缓缓抬起来的——
另一只手。
五指张开。
掌心向上。
手背上,有道疤。
斜的。
和他下巴上那道,一模一样。
我右眼,死死盯着那只手。
盯着那道疤。
盯着他覆在我锁骨上的指腹。
盯着他腕骨内侧,那枚烧红的铜钉。
盯着灰烬上,那行还没写完的蓝血字:
【你妈没死……在……】
第九次车灯,亮着。
没灭。
光柱里,那只手,正朝我,摊开。
掌心,躺着半枚铜铃。
铃舌位置,刻着两个字。
“建国”。
我指尖,在他掌心里,蜷得死紧。
指甲,掐进了他掌心最深的那道纹路。
血,从我右眼,重新开始流。
温热的。
一滴。
两滴。
三滴。
滴在他手背上。
滴在灰烬上。
滴在那行没写完的蓝血字上。
【你妈没死……在……】
最后一笔,被血珠砸中。
蓝血晕开。
灰烬翻涌。
露出底下,更深的灰。
灰里,有光。
幽蓝的。
冷的。
正顺着我指尖,往他掌心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