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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雨欲来记 ...

  •   酒楼开业的第一天从一阵杂乱的敲鼓声开始。

      一辆镖车缓缓驶来,尾部挂着速运镖局的名号,左右各一张红色的大旗,上面写着三个字:风满楼。

      镖车四周各有几个敲鼓和吹唢呐的乐人,但是吹出来的曲调却合不上。

      远远望去,还以为是谁家公子今日娶亲。

      彭长安刚把今日的菜单在墙上挂好,顺带着看了一眼外面,一下就看见了那两面旗子。

      “九月,这是怎么回事?”

      九月的手随着音律轻拍着,“掌柜有所不知,这是小东哥特意吩咐过的,酒楼开业第一日定要风风火火,让这镖车载着大旗在街上巡一圈,讨个好兆头。”

      “未免有些过于招摇了吧。”

      不知为何,彭长安总觉得心中隐隐不安。

      牡丹凑过来,肘上还搭着抹布,“这说法我倒听过,可真见识起来,倒比想象中震撼不少。”

      彭长安:“罢了,那把酒菜多预备些吧。”

      实际来风满楼的客人远没有预想中的多,等到晌午的时候,堂内还有大半的位置空着。

      来捧场的人多是钱包鼓的,携着家眷来讨个新鲜。

      那些腰间发紧的只是空凑个热闹,在门口看了几眼就走了。

      彭长安没有失落,反而是长舒一口气,她原害怕客人太多,招待不周,这下轻松许多。

      人渐渐离店的时候,彭长安才得以坐下歇歇。

      “让老张再炒几个菜,我们自己吃,也沾沾喜气。”

      五个人围坐在桌前,跟着彭长安的动作,一齐举杯。

      “愿风满楼平静顺遂。”

      这边五个酒杯相碰共庆,另一边的押镖人独自将酒一饮而尽。

      刚才还被熙攘人群围着的镖车现在正驶于荒凉的小径中。

      那两扇红旗早被摘下,几个乐人也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跟车的守镖人。

      镖车在宫门口停下,守镖人从车中扛起一个粗布麻袋。

      侍卫默契地接过。

      守镖人又扛起第二个麻袋,却被侍卫拦下。

      “今日要一袋便好。”

      镖车又按照原路返回。

      夜黑风高,没人注意到这辆深色的镖车停在风满楼的后院。

      店中五个人三巡酒过,都有了些醉意。

      彭长安先撑不住,回房躺下。

      她看见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树林里。

      枯黄的树枝不是向上长,而是全都冲着她的方向延伸开来。

      周围还伴着无数女子惊恐的尖叫。

      树枝越来越近,忽然在彭长安眼前幻化成一张张人脸。

      他们都拎着砍刀,张大了嘴巴,像是要把她吞下去。

      她壮着胆子仔细看过去,那些人脸里有周舜尧、小东、顾卫宁、那个满脸胡子的大汉、还有店里其余四个人。

      彭长安瞬间惊醒,大口喘着气。

      她看着外面已大亮的天,长呼一口气。

      原来是梦。

      “梦中话不可接,梦中人不可见。世事虚幻难辨,谁又知此刻是在梦的哪边?”

      说罢,说书人啪的一声敲下惊堂木,闭目轻抚长须,做最后的收势。

      围在醉恩楼前方的众人也随着这声响,从奇幻故事中醒来。

      人们左右互视,仿佛是在确定此刻究竟是梦还是现生。

      这一声同样解救了方才一直被困在梦魇中的周顺尧。

      他的梦是一片纯净的黑。

      每隔一炷香便会有几只鸟扑腾着翅膀飞过,但他看不见,只能空瞪着双眼环视着周围。

      鸟叫后,便听见熟悉的声音在一声声唤着自己:“尧儿,娘的好尧儿……尧儿,娘的好尧儿……”

      “娘!娘!尧儿在这,你在哪?”

      周顺尧的手在一片黑暗中乱抓一通。

      他就这样一声声喊着,声音越飘越远,越飘越轻。

      可始终等不来回复。

      再过一炷香,那鸟伴着呼唤声又来了,好像陷入无尽的循环中。

      一直到最后,娘终于愿意和他说话了。

      “娘,跟尧儿回家吧,好不好?”

      他看见了!

      他透过这黑看见了娘在点头,娘的确是在朝自己走过来。

      就在母子二人马上要触碰到彼此的手臂之时,啪!

      那声惊堂木响起。

      几只鸟突然飞来衔起娘的肩膀,叼着她往远方飞去。

      “娘!”

      周顺尧被惊醒,大喊着,手侧的金丝高枕湿了半边。

      小冬原本在楼下倒茶,听见楼上这一声喊叫,扔下茶壶,三步并做一步跑上楼去。

      “东家,怎么了东家?”

      小冬急地忘却了敲门礼数,直接闯了进去。

      “东家?”

      他边靠近边轻唤着。

      周顺尧不应,正盘坐在床榻之上,低垂着头,眼泪顺着睫毛落下,发出滴答声。

      小冬看见周顺尧这幅模样,懂事地背过身去。

      周顺尧不喜旁人见他这般脆弱的样子,小冬自然是知道的。

      “小的就在这,不论东家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就是。”

      “无事,出去吧。”

      周顺尧回得有气无力。

      小冬转过身行礼,应了声“好”后,刚要抬脚又被喊住。

      “娘……”刚唤出,周顺尧又立马改口,“她的下落寻的如何?”

      “东家莫怪,夫人离家已有二十余年,线索甚少,但小的定会尽心竭力,早日寻得。”

      周顺尧别过头将脸上的泪全都抹净,恢复成往日那般不苟言笑的神情。

      “风满楼昨日开业,可否顺利?”

      “一切都好,只是客人量和城中相去甚远。”

      周顺尧面无表情地挥了下手示意。

      小东心领神会,退下前瞥见了置于桌上的方形布告,上面系着五彩绳。

      那正是昨日风满楼开业前,店中几个伙计在街边发放的。

      昨日周顺尧的确去了,但只停在远处。

      远远望去,彭长安站在酒楼门口,热情地招揽着食客。

      尽管身躯并不高大,但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力气。

      像,真像啊。

      他特意眯起双眼,将面貌模糊后,好像看见的就是娘。

      醉恩楼刚建成的时候,自己也才不到四岁。

      那时娘也是像这样,站在门口,嘹亮地将菜单全都报了一遍。

      罢了,不想了。

      周顺尧来到桌旁,将布告揉成一团,紧攥在掌心。

      若是娘还在,定会和这姑娘一见如故。

      周顺尧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边的笑意,不知是否是想到了娘的缘故。

      彭长安揉着头来到大堂,接连打了三四个喷嚏。

      “哎呦,想必定是有人在惦念我们掌柜的。”

      彭长安自嘲般地扯起嘴角,没说话。

      娘亲已经过世,还有谁会惦念自己。

      至于那个爹,自己被他彻底忘记才是最好。

      半宿未眠,此刻人还不是十分清醒。

      彭长安手撑在桌子上,逐个看过挂在墙上的竹编菜单,奇怪的是最左边孤零零多出来一张。

      她走上前详看,多出来的这道菜叫[壮青肴]。

      这道菜昨日未曾见过,也没听老张提起过。

      她扭过头问九月:“今日可是新出了一种菜肴?”

      “未曾。”九月说完机敏地看向墙边,“掌柜是在问这[壮青肴]?”

      九月上前将那快竹简取下,“这并非是今日的餐食,而是我昨日自己想着,平儿还小,该给他做些长身体的菜,要是有效果那我们便可将此菜推广开来。写下菜名本是想今日一早就来同掌柜您商议此事,不知被谁错挂了上去。”

      平儿闻声赶来,用他油滋滋的手往九月的腰间一环,“就知道九月哥最疼我了。”

      “臭小子!我刚换的新衣裳……”

      牡丹拿着抹布来给平儿擦手,“原是这样,我清早起来在柜台看见这块牌子,还以为是新菜品,就把它挂上去了。”

      彭长安看着眼前这副热闹的场景,心中一暖。

      “那就照九月说的试一下,我觉得是个好法子。”

      一切收拾妥当后,风满楼迎来开业的第二天。

      彭长安刚把门打开一条缝隙,一张人脸突然冲过来!

      “姑娘,你见没见过我家贤侄,他叫赵轩程,背着一个竹篓,长得纤瘦,个头比我高一些。”

      男人顶着一张粗糙的脸,眼下一圈乌黑,满脸疲相,看起来已到不惑之年。

      “抱歉……我未曾见过。”

      “那你们呢,你们见过吗?”

      男人头使劲地往门缝里伸,转着眼珠朝屋里其余几个人问道。

      得到众人的否定回答后,男人瞬间泄气,瘫坐在台阶上。

      “这么大个人怎么就能找不到呢,那我该如何向大哥交代?”

      彭长安端了杯茶给他,安慰道:“京城毕竟繁华广阔,兴许他只是去散心了。”

      那男子一味地摇头,重复着:“不会的,不会的,轩程自小懂事听话又节俭,他定不会涉足那些奢靡之所。”

      他从胸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慢慢摊开。

      “离家前他曾说过,有事就来此处寻他,可是……如今大哥旧疾复发,要是再不到,恐无法与之相见,都是我的错。”

      彭长安原以为是谁家任性孩子不停管教,但现在竟出现另一种直觉。

      她隐约感到这事或许和自己之前的遭遇有关系。

      彭长安边吩咐伙计照常干活,边将男人请到酒楼中。

      “敢问客官寻了多久?”

      “到今日,已经半月有余。”

      “那他又是因何事来到京城?”

      男人抹了把鼻涕眼泪,“轩程一心想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家中贫寒,他便干苦力活,攒了些盘缠后来到这城南,说是寻了个便宜住所,便定下在此安心备考。”

      “就是这个地址!”男人的情绪又开始激动,“但屋中空无一人,只剩下些杂乱的书本。”

      彭长安的表情变得比那男人还要沉重。

      她更加确定了,赵轩程很大概率是失踪了,并且与之前的那些拍花子脱不了关系。

      “您稍等我片刻。”

      彭长安来到柜台,借着笔墨写下几行字递给他。

      “若是信得过我,可以去找这个人,或许他能帮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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