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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债与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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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周明廷去狱中探望江华已过七日,他正低头给司白祁讲解题目,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他飞快摸出、按灭震动,瞥了眼来电显示,眉峰微蹙,竟是警方的号码打了过来。
他连忙起身去厕所接听了电话,隔间门板抵着后背,周明廷指尖捏紧手机,压着声线开口:“喂?”
听筒里的男声很沉:“你好请问是江华的亲属吗?”
“我是,请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听筒里的男声顿了顿:“江华自杀未遂,现在在医院治疗,请你赶快过来。”
周明廷挂电话的指尖还在发颤,撞开隔间门时差点磕到门框。冲回教室时,司白祁正把演草纸叠成方角,见他领口沾了水渍、脸色白得像纸,抬眼问:“出什么事了?”
周明廷没多说,抓过书包往肩上一甩,笔袋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只捞起桌上的练习册往司白祁怀里一塞:“帮我跟老师请个假。”
司白祁指尖触到练习册的纸页,抬眼时正好撞见周明廷撞开教室门的背影——他攥着书包带的指节泛白,走廊的风掀起他校服下摆,像被什么东西撵着在跑。
司白祁把练习册塞进抽屉,指尖按了按桌角周明廷落下的笔,没动,只望着走廊尽头的方向,眉峰轻轻皱了起来。
等他下了楼后就看见周书落在那走来走去,腿还在发抖,当她看到周明廷的时候连忙跑过来:“哥!你也接到了警方打来的电话了吗?”
“嗯。”他应得很轻,喉结滚了滚才补上句,“医院地址发你了?”
周书落点头,指尖在手机屏上划得发颤:“发、发了……可是哥,为什么他会自杀?”
她抬头看了看周明廷又突然像是知道了什么,连忙说:“哥,你是不是去看过他?”
周明廷一边走向校门口一边说:“嗯,上周去看的,他说他想回家……”
……
他们走出校门口后,就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时,周书落先缩了进去,指尖攥着书包带抵在膝头,周明廷跟着坐进后座,关车门的声响闷得像敲在心上——司机从后视镜瞥了眼两人煞白的脸,没吭声,只问了句“去哪儿”。
周明廷报出医院名字时,喉结动了动,窗外的树影飞快往后退,像把那些裹着血的过往,又往他眼前拽了拽。
出租车刚停在医院门诊楼前,周明廷推开车门时,消毒水的味道裹着热风扑过来,呛得他皱了眉。周书落跟在他身后,指尖无意识抠着书包带。
他们刚走到急诊楼大厅,穿白大褂的护士就迎上来,扫了眼两人的校服:“是江华的家属?跟我来,在观察室。”
周明廷攥着外套的手紧了紧,跟着护士往走廊走,地砖反光晃得他眼晕,耳边是心电监护仪“嘀嘀”的轻响,像把针往他脑子里扎。周书落跟得慢了半步,指尖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发颤:“哥,我……”
话没说完,护士推开了观察室的门,白色床帘后露着半张缠着纱布的脸,正是江华。旁边就站着两个警察,其中一个就是给他们打电话的李警官,见他们进来,轻轻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自杀的?”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周明廷的声音带着没压住的颤,不是怕,是震惊裹着点冷漠。
李警官走过来,指尖按了按眉心:“不知道,但我听他的室友说他们今早上一起去打饭时就不见了,后来我们还是在楼下的一个草丛中找到他的,当时他还有一口气我们就赶快给他送来医院了。”
周明廷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些,脑袋轻垂着,额前碎发遮了点眼尾,说话声稍微有点温度了,但并不是因为江华:“麻烦您们了。”
李警官往前半步,掌心带着点温实的力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他似的:“没事啊,这都是我们的工作,不用这么客气。”说话时声音放得缓,眉梢也松着。
周明廷与周书落静守在江华病床侧,漫长的光阴在仪器的滴答声里缓缓流淌,直至暮色漫进病房的窗棂,病床上的江华才终于从沉眠中挣出一丝苏醒的迹象。
江华眼睫颤了颤,像蒙尘的旧蝶扇动残破的翼,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周明廷坐在离病床半臂远的椅上,没有起身,只是掀了掀眼睫,目光落在他缠满纱布的脸上,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凉丝丝的像浸过冰水:“醒了?”
他旋即转头,视线越过病房空间落在门边值守的警察身上,语气依旧淡得没波澜,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李警官,麻烦借一步,我想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李警官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周明廷与病床上的江华之间短暂逡巡,神色依旧沉稳,语气带着监管的审慎:“可以,但只能聊私事,不能涉及案情,而且我们会在门口值守,全程不脱离监控。”
周书落闻言,立刻站起身,朝周明廷递了个“你最好别干出什么坏事”的眼神,脚步轻缓地跟在警察身后往外走。警察顺手虚掩了房门,留一道可供观察的缝隙,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病房里只剩仪器的滴答声,与周明廷和江华之间沉甸甸的沉默。
病房里的静默被仪器的滴答声拉得绵长,江华眼睫又颤了颤,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掀开一条眼缝。脸上缠满的纱布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浑浊失神的眼,和干裂起皮的唇角。
他喉间滚出一阵细碎的气音,像被砂纸磨过般沙哑晦涩,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言说的滞涩与虚弱:“我……为什么……还没死?”
气息顿了顿,胸口微弱起伏着,像是在积攒力气,又艰难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仪器声淹没:“这是……医院?”
周明廷指尖在椅面上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快得几乎无从捕捉。他抬眼看向江华,声音凉得像浸过冰水,透着不动声色的讥诮:“想死没成,倒先欠了我们一笔债。”
顿了顿,他视线扫过床头的缴费单虚影,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戳中要害:“你图个痛快的念头,到头来,还得有人替你买单。”
江华的眼睫猛地一颤,浑浊的瞳孔里掠过一丝错愕,随即翻涌着不甘与执拗。他喉间滚出一阵粗重的气音,像是耗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声,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质问:“我……终究是你舅舅……你就……不能……帮我这一次?”
周明廷闻言,指尖猛地收紧,椅面被按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人,唇角的冷弧愈发清晰,语气却依旧平静,只是那份凉意在字里行间蔓延:“我这不是在帮你吗?”
“替你付医药费,不过是让你把该还的债慢慢还清而已。”他顿了顿,目光沉得像积了霜的寒潭,一字一句说得极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自从十年前那件事之后,我就没再认过你这个舅舅了,但是你有句话说的没错,你终究还是我的舅舅。”
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也没有咬牙切齿的怨恨,只凭着一句平静的陈述,就划清了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他俯身,指尖近乎冰凉地掠过床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警示,却未失分寸:“在还清所有该还的之前,你最好别再动寻死的念头。”
“你欠的,从来不止这一笔医药费。活下来,慢慢还,才算有始有终。”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窗外沉郁的暮色,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淡漠,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警方已经联系了家里人,表姐也会从国外回来,过几天就到。”
“你也很久没有看到表姐了吧,你想不想她呢?”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冷冽的直白,“其实你从来都没有想过她吧,毕竟从上次见面开始,你都没有问我她过的好不好,你已经忘了她是你的女儿了吧?”
病房里的仪器滴答声撞在墙上,又弹回这片凝滞的空气里。江华缠满纱布的下颌动了动,像是想张唇辩解,喉间却只挤出一道干涩的气音,他没法反驳,从上次见面到现在,他的确没问过女儿半句近况,而且要不是周明廷的突然出现,他甚至都快忘了他还有一个女儿。
“我只想出去……我不在乎她还活没活着……”
周明廷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裹着冰碴似的冷意,落在病房里,比仪器的滴答声更刺人。在他眼里,病床上这团缠满纱布的影子,连眼底那点慌乱的狼狈都透着廉价的自私,连对至亲的牵挂都懒得装,活得比野草还潦草。
他没再看对方一眼,转身的动作利落得像斩断最后一丝牵连,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字字钉在江华耳里:“你连当‘人’的体面,都是旁人施舍的。”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朝门口走去,脚步急促却稳,没带半分拖泥带水。指尖触到门把手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着冷白,推门的瞬间,走廊里值守警察的身影映入眼帘,两人靠墙而立,目光锐利却不逾矩,见他出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周明廷没作停留,侧身越过警察,目光扫过廊柱旁的周书落。女孩站在那里,身形纤细,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眼底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担忧。她望见周明廷冷沉的侧脸,眉峰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眼底的寒意像未融的冰,到了嘴边的“哥”字,终究是被她悄悄咽了回去,只化作一道轻浅的呼吸,融进走廊的凉意里。
周明廷察觉到她的目光,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刚从病房里带出的冷涩,却刻意放轻了几分:“我去透透气。”
他没等周书落回应,便径直朝着走廊尽头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周书落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转头看向病房门口的警察,终究没敢多问,只将满心的担忧压在心底。
病房内,门被警察轻轻合上,留下一道可供观察的缝隙。江华躺在病床上,缠满纱布的脸侧对着门口,浑浊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冰冷的灯管,喉间偶尔滚出一两声干涩的气音,像是在咀嚼那句“体面是旁人施舍的”,又像是在发泄无力的愤懑,却终究只剩一片被仪器滴答声填满的死寂。
走廊里,警察的脚步声轻缓而有节奏,与远处传来的治疗车滚轮声交织在一起,将周明廷离去的背影衬得愈发孤冷,也让这场对峙的余味,在凝滞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一直揣在裤兜里的手机铃声如夜枭嘶鸣,在静谧中炸响。
周明廷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条微信:“作业发的是卷子,在我这,你在哪?我给你带过来。”
他一开始还不知道是谁,直到看到了名字“S”,他就知道是谁了,没错,是司白祁。这是之前司白祁为了在家能问他问题,找他加的。
他解开手机密码后就发了个消息给司白祁:“不用,太麻烦了,明天我去学校补。”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而是一直在输入中。
大概过了几分钟,司白祁才发来一个消息:“不麻烦,反正我也有题要问你。”
“不能在手机上问?”
“不太详细……而且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的……”司白祁刚发出来又立马给撤回了,但是周明廷已经看完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撤回的消息,指尖在手机壳边缘顿了顿,“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的”,轻飘飘的几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他此刻沉郁的情绪。走廊的冷光落在手机屏上,映出他眼底难得的松动。
犹豫了两秒,他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几个字,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许:“我在医院,你还要来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屏幕上就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紧接着是司白祁的回复,连标点都带着点雀跃的劲儿:“来!你发个定位,我马上到!”
周明廷看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走廊里的冷意好像都淡了点。他刚想点开定位,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住院部三楼,别乱逛,直接找走廊尽头的警察说明找我。”
“收到!”司白祁的回复依旧快,末尾还加了个冒失的感叹号,像能透过屏幕看见他抓起外套往外跑的样子。
周明廷收起手机,靠在墙边抬眼望了望走廊尽头的窗户,天已经暗透了,窗外的霓虹漫进来一点,落在他鞋尖。刚才和江华对峙的沉郁还没完全散,却被这几句轻快的消息撞出了点缝隙,连紧绷的肩线都松了些。
没等太久,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亮的声音:“警察叔叔,我找周明廷!”
周明廷抬眼,就看见司白祁抱着一沓卷子站在警察旁边,校服拉链没拉好,露着里面的白T恤,额角沾着细汗,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看见他,司白祁立刻扬了扬手里的纸:“卷子给你带啦!还有我卡了半小时的那道题,草稿纸都快画烂了!”
他跑过来时带了点夜风的凉,裹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把病房走廊里的沉闷冲散了大半。周明廷接过卷子,指尖碰到对方温热的手腕,嗯了一声:“谢了。”
司白祁没问他为什么在医院,只晃了晃草稿纸:“楼梯间没人,那边灯亮,咱去那儿讲题?”
两人并肩往楼梯间走,脚步声叠在一起,把刚才的冷寂与沉重,暂时隔在了身后。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暖黄的光裹住两人的身影。司白祁蹲在台阶上,把草稿纸铺展开,指尖点着导数题的步骤:“你看这里,我求完导后总判断不对这个含参函数的单调区间,分参的时候老漏了定义域的限制。”
周明廷垂眸看着那道写满涂改痕迹的题,指尖顺着司白祁画的函数图像扫过纸面,声音比刚才更松快些:“这个a的取值要分三段讨论,还要注意分母的定义域是……,你之前漏了a在……时的中间区间。”
司白祁“哦”了一声,抓了抓头发,耳尖有点红:“难怪我算出来的单调区间总和答案对不上,原来分参的时候没拆全。”他抬头时,刚好撞见周明廷眼底的浅淡笑意,愣了愣,又赶紧把注意力转回卷子上,“那这道题的极值点偏移……”
话没说完,楼梯间的声控灯忽然暗下去,只剩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暮色裹着两人的身影。司白祁下意识往前凑了凑,笔尖在草稿纸上的函数曲线上顿住:“哎,灯灭了——”
话音刚落,周明廷抬脚跟在台阶上轻磕了下,“啪”的一声,暖黄的光又漫了回来。他指尖点在极值点偏移的题型标注上,声音裹在灯光里,比刚才更沉了点:“极值点偏移得构造对称函数,你先把这个和这个的关系列出来,这里是极值点,别忘了结合函数的单调性。”
司白祁“哦”了一声,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忽然“啊”了一声:“我之前是不是把极值点算错了?这题的导数零点应该是这个吧?”
周明廷垂眸扫了眼他写的导数式,指尖在那行公式上点了点:“你求导的时候漏了系数,原式是这样写的,导数应该是这样的,极值点确实是这个。”
司白祁的耳尖更红了,把写错的导数划了道粗线:“难怪构造函数的时候总不对,原来第一步就错了。”他抬眼时,看见周明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点,赶紧把脸埋回草稿纸里,“那……那我重新算导数?”
周明廷没接话,只把自己口袋里的笔递过去,是支按动的黑笔,笔杆还带着点他掌心的温度:“用这个,比你的铅笔好写。”
司白祁接过笔,按动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他捏着笔杆,指尖有点发烫,低头在草稿纸上重新写起了导数式,沙沙的笔尖声里,连空气都软了点。
最后一笔落下时,草稿纸上的函数图像与推导步骤终于连成了完整的逻辑链。司白祁把笔帽按回去,指尖蹭过最后一行结论,吁了口气:“终于顺了——原来极值点偏移的核心是‘对称化构造’,之前光记题型没抓本质。”
周明廷把卷子叠起,指尖拂过纸页边缘的折痕,暖黄灯光落在他睫羽上,晕出点浅淡的柔和:“题型是壳,函数的单调性和对称性才是骨架。”
司白祁把草稿纸拢成一沓,指尖还沾着点笔芯的墨色,抬头时刚好撞见窗外浸上来的夜色,走廊的灯影裹着晚风,从楼梯间的窗户漏进来,把两人手边的卷子染得半明半暗。他忽然笑了笑,把卷子塞进书包:“没想到在医院楼梯间把这周最难的题啃完了,比在教室效率还高。”
周明廷把笔揣回口袋,声音里的冷意早被这阵纸笔声磨得温软:“是你自己钻得深。”
楼梯间的声控灯又暗下去,远处病房的仪器滴答声隐约飘进来,却没再像之前那样沉滞此刻只有晚风裹着少年人的呼吸,把刚写完的解题步骤,连同这片刻的松弛,一起封在了暖黄与夜色的交界里。
司白祁望着他这张被夜色滤得温软的脸,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进风里:“你今晚还要在这睡吗?”
周明廷抬眼,眼底还沾着点解题时的浅淡专注,听见这话,眉峰轻轻动了动:“不用在这睡,警察会守着,我和书落等下就回家。”
周明廷把卷子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你现在不回家吗?”
“我等你们走了再一起走,我陪你一会儿。”司白祁指尖捻着书包带,声音轻得像被晚风裹住。
周明廷指尖顿在口袋的卷边儿上,声线轻得和夜色融在一起:“你在这陪我,你母亲不会担心吗?”
司白祁捏书包带的指尖蜷了蜷,耳尖漫上点浅淡的倦意,却弯了弯眼:“她在公司睡,家里没人等我,我已经很久没在家里见到她了……”
话落时,楼梯间的声控灯刚好暗下去,窗外的夜光裹着他的声音,轻得像片飘在风里的纸:“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陪你。”
周明廷没接话,只垂眸看着自己鞋尖蹭过台阶的浅痕,耳尖漫开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红。楼梯间的暗裹着晚风,把两人的呼吸都压得轻了,他指尖无意识地捏紧口袋里的卷子,卷边儿的折痕又深了点。
过了没多会儿,走廊方向忽然飘来书落的声音,轻脆得撞碎了楼梯间的暗:“哥!警察说这边不用守着啦,我们可以回家了!”
周明廷指尖一松,卷边儿的折痕跟着塌下去点。他抬眼往走廊的灯影处看了看,耳尖的红还没褪干净,只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轻得像踩在风里,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时声控灯刚好亮起,暖光落在他下颌线上:“走了。”
说完后周明廷就朝周书落到地方走了过去,司白祁也紧紧地跟在周明廷身后,路过江华的病房时,他又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里面,但是并没有停留太久,就跟着周明廷走了。
周书落走到医院门口后突然停住了脚步,如果不是周明廷及时停了下来就要撞到她了,司白祁也停下了脚步,疑惑的看了一下前面。
周明廷也诱惑的问:“怎么了?”
周书落迅速的转过身:“哥,我从刚才就想问了……”
“什么?”周明廷还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周书落往司白祁的方向瞥了瞥,又飞快收回目光,指尖捻着书包带轻声问:“哥,这位同学是……?”
她话音刚落,司白祁的脚步顿了顿,立马从周明廷身后走了出来:“你好!我是你哥哥的朋友和同班同学司白祁!”
周书落听到“司白祁”后震惊的看着他:“你就是之前我们班大部分同学都在讨论的大帅哥转校生司白祁?”
她愣了愣又自言自语起来:“好像之前是说过转到我哥班级……”
司白祁虽有点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周书落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激动起来:“啊?!你刚刚说你是我哥朋友?!”
“是,是啊,我和阿廷是朋友啊……”
周书落笑了笑:“哦~阿廷~我可没听过哥交过处齐言以外其他的朋友哦~”
周明廷的耳尖倏地漫开层淡红,他抬手按了按书落的后脑勺,声线压得比夜色还低:“别乱喊。”
司白祁的指尖蜷了蜷书包带,眼尾跟着泛热,他没接话,只垂眸看着鞋尖蹭过路面的碎影,嘴角却悄悄翘了点弧度。
周书落扒开周明廷的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本来就是嘛,就算是齐言也是缠了你很久你才愿意跟他交朋友的。”
周明廷没再应声,只抬脚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快了半拍。司白祁连忙跟上,衣角擦过周明廷的校服袖,轻得像片被风裹着的云。
等周明廷他们到家后,司白祁就站在他们旁边,指尖捏着书包带轻声道:“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早自习见。”
周明廷刚掏出家门钥匙,听见这话顿了顿,抬眼时外面路灯的光落在他睫羽上:“这么晚了,要不要我送你?”
司白祁向前微倾了一下身子,笑道:“哪有把人送回家后,他又将自己送回家这种事情啊?”
周书落扒着周明廷的胳膊,眨着眼睛接话:“这么晚了,司同学要是不介意,今晚在我们家睡呗?反正你们都是男的,你跟我哥一起睡呗!”
司白祁的耳尖“唰”地红透,连摆手的动作都带了点慌,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悄悄蜷了蜷,眼底藏着点没藏住的期待,像揉碎的星子落进路灯里:“这、这不太好吧……”
周明廷没接周书落的话,指尖却顿在钥匙柄上。他垂眸想了两秒,抬眼时声线淡得像裹着晚风,却带着不容推拒的笃定:“我房间的床睡我们两个还是睡的下的,要是你还是介意的话我去客厅睡。”
司白祁的心跳撞得耳膜发响,他咬了咬下唇,眼尾的红漫到了脸颊,终于轻轻“嗯”了声,声音轻得像落雪:“不用一起睡吧,那……麻烦你了。”
周书落踮脚拍了拍司白祁的肩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麻烦不麻烦!我哥的房间可从不让人进的~”
周明廷的耳尖也漫开淡红,他推了推书落的后背:“快进去!”转身时,他往司白祁的方向偏了偏头,声线软了点:“进来吧。”
司白祁攥着书包带的手紧了又松,跟着他跨进玄关,暖黄的灯光裹住两人的影子,把夜的凉都焐得软了。
两人进了房间,周明廷随手把司白祁的书包放在书桌边,转身扯了扯床头的被子,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被角还带着点刚晒过的软。
司白祁站在门口没动,指尖捻着校服袖,眼尾的红还没褪:“会不会……太挤了?”
周明廷把枕头往中间拢了拢,垂眸时睫羽扫过眼睑,声线轻得像落进枕头里:“之前我一个人睡,空着大半。”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半边床沿:“过来吧。”
司白祁的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碎了房间里的暖光。刚挨着床沿坐下,他的胳膊就蹭到了周明廷的袖子,烫意顺着布料漫上来,连指尖都蜷成了小团。
周明廷没看他,只弯腰扯过另一床薄被搭在床尾,指尖却不经意碰到了司白祁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又飞快收回手,房间里的呼吸声都轻得像裹了棉花。
周书落抱着洗漱用品推开门时,刚好撞见这阵安静,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眨着眼睛笑:“我先回房间啦,你们早点睡~”
门关上的轻响落定,周明廷才抬手按了按额角,声线里裹着点没散的热:“洗漱间在对面,去洗漱吧!”
“嗯!”
两人洗漱完后就一起躺在了床上,司白祁原本以为会很挤,但是并不是很挤,只不过稍微动一下还是会碰到对方,周明廷是背对着司白祁睡的,他睡之前还说:“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只不过司白祁一直没睡着,他闻着被子上混着皂角香的浅淡气息,那是周明廷身上常有的味道,清冽又软和。他悄悄往中间挪了半寸,胳膊碰到周明廷的后背,对方的呼吸顿了顿,却没动。司白祁的心跳又快了些,指尖蜷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连眨眼都放得极轻。
不知过了多久,周明廷忽然转过身,声音带着刚醒的哑:“还没睡?”
司白祁吓得僵在原地,脸颊烫得厉害,磕磕绊绊地应:“没、没太困……”
周明廷没接话,只往外侧挪了挪,给他空出更宽的位置。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他眼睫上,软了平日里的冷意:“睡不着就闭眼歇着。”
司白祁“嗯”了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鼻尖裹着的暖香更浓了,这晚的夜,软得像浸了糖。
不知过了多久,周明廷的呼吸又渐渐沉了下去,是睡熟的节奏。司白祁轻轻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的侧脸,眼睫很长,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连睡着时眉都松得比平时软。
他想了想今天在医院看到的那些,眉毛不知不觉的就皱了起来,他还是挺想了解周明廷的,但是又感觉这样不太好,或许以后,能多知道点他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