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与猫都等你》昭明辞

63、别扭的关心

　　温软站在书店门口，感觉自己像一只不小心闯入了禁地的流浪猫。
　　年糕在她脚边焦躁地转着圈，用毛茸茸的尾巴不断抽打她的脚踝，仿佛在抗议这漫长的僵持。
　　书店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飘落的声音。
　　沈砚辞终于合上了手中那本厚重的古籍，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啪嗒”响。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越过柜台，状似随意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却莫名让温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来这么晚。”
　　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准备迎接一句诸如“扰人清梦”之类的毒舌评价。
　　然而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视线转向正在她腿边努力蹭着，试图用气味标记所有权的年糕。
　　“年糕在阁楼叫了好几次。”
　　他陈述道，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报告一个客观事实。
　　温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落在了那只因为被点名而瞬间竖起耳朵的猫咪身上。
　　年糕仿佛听懂了似的，立刻仰起脑袋，冲着沈砚辞的方向拖长了调子“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委屈，活像被克扣了三天猫粮。
　　沈砚辞的目光重新回到温软脸上，慢条斯理地补充完了后半句：“怕是饿了。”
　　温软看着年糕那圆润得几乎看不出腰线的身材，再想想它食盆里永远充足的猫粮，心里默默反驳，这小祖宗怕是等她回来开零食柜的心思更多些。
　　但她没敢说出口。
　　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沈砚辞这话虽然听着是在说猫，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却似乎透着点别的意味。
　　他似乎……并不是真的在抱怨年糕饿了这件事。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她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沈砚辞抬手，将柜台那杯一直氤氲着热气的桂花茶，往她的方向轻轻推了近半尺。
　　白瓷杯底与木质柜台摩擦，发出细微的“呲”声。
　　“顺便给你热的。”
　　他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那杯茶只是恰好放在那里，又恰好一直保持着适宜入口的温度，与他毫无关系。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收回了手，指尖在书脊上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下，视线也重新落回摊开的书页上，一副“我的任务完成了你可以退下了”的架势。
　　温软的视线牢牢黏在那杯茶上。
　　温暖的桂花香更加清晰地钻入鼻腔，勾引着她干渴的喉咙。
　　她看着杯中澄澈的浅琥珀色液体，看着那几朵小小的、沉在杯底的金色桂花，感觉自己疲惫不堪的神经似乎都被这香气温柔地抚平了些许。
　　她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过来。
　　他等的不是年糕饿。
　　是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倏地窜过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握着背包带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心底那点因为深夜归家可能打扰到他的忐忑，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酸涩的暖意所取代。
　　她看着沈砚辞那副刻意维持的、专注于书本的侧影，看着他明明做着体贴的事却偏要摆出一副“我只是顺便”的别扭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笑意混合着感动，悄悄涌上了心头。
　　这人真是……
　　连关心人都这么别别扭扭的，像只高傲的猫咪，明明想靠近，却非要假装只是路过，顺便用尾巴尖扫你一下。
　　年糕似乎不满于她的走神，开始用爪子扒拉她的裤脚，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沈砚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紧了一分，目光仍落在书页上，淡淡道：“它大概是想让你履行投喂的职责了。”
　　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对宠物“不懂规矩”的轻微嫌弃。
　　但温软这次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
　　那嫌弃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至少，他没有像对待其他试图跳上柜台、爪子可能沾着灰尘的猫那样，用书脊毫不客气地将年糕推下去。
　　温软终于挪动了脚步，向着柜台走去。
　　她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身后一排排沉默的书架上。
　　年糕立刻欢天喜地地跟在她脚边，亦步亦趋，尾巴翘得老高。
　　走到柜台前，温软没有立刻去拿那杯仿佛带着魔力的桂花茶。
　　她先是看了看沈砚辞手边那本古籍，封皮是深蓝色的，书名是繁体的《古籍修复技艺浅析》，看起来艰涩又无趣。
　　而他刚才合上书之前，她隐约瞥见的那一页，似乎配着不少插图，更像是某种……宠物行为分析的图谱？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微动。
　　但她聪明地没有点破。
　　她的目光转而落到那杯茶上，轻声开口，嗓音还带着工作后的沙哑：“谢谢你的茶。”
　　沈砚辞翻动书页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声，算是回应。
　　温软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个白瓷杯。
　　温热的触感立刻透过杯壁传递到她的掌心，一路蔓延至酸疼的手臂，再流淌进心口。
　　她低头，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几朵桂花，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带着恰到好处甜意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仿佛久旱逢甘霖，瞬间滋润了她疲惫的身心。
　　桂花的香气在她唇齿间弥漫开来，暖意则从胃里开始，向四肢百骸扩散。
　　她满足地、几乎是无声地喟叹了一下。
　　感觉这一整晚积累的疲惫和焦虑，都被这一口暖茶驱散了不少。
　　年糕在她脚边急得直打转，试图用脑袋顶她的脚，提醒她这里还有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猫咪。
　　温软忍不住轻笑出声，放下茶杯，弯腰将年糕抱了起来。
　　沉甸甸的手感让她确信，这小家伙离“饿”这个字至少还隔着一个太平洋的距离。
　　“好了好了，这就给你拿零食。”
　　她揉了揉年糕毛茸茸的脑袋，换来一阵响亮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呼噜声。
　　沈砚辞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看着她和猫的互动，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但也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合上书，将其规整地放回柜台下的抽屉里，然后站起身。
　　“喝完早点睡。”
　　他丢下这句话，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的提醒任务。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卧室走去，背影挺拔而疏离。
　　年糕一见他要走，立刻在温软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冲着沈砚辞的背影“喵喵”叫，仿佛在谴责这个两脚兽竟然不围观它享受美食的重要时刻。
　　温软抱着猫，站在原地，看着他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楼梯口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柜台这一盏孤灯，笼罩着她和怀里的年糕。
　　书店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静谧。
　　只有怀中年糕不满的咕噜声，和她自己逐渐平缓的心跳声。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桂花茶。
　　暖意持续不断地熨帖着她。
　　她想起刚才沈砚辞推过茶杯时，那略显生硬的动作。
　　想起他抱怨年糕饿了时，那微微抿起的唇角。
　　想起他看似专注在书本上，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的细节。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小小的拼图，慢慢拼凑出一个与她认知中那个冷漠、毒舌、刻板的书店老板不太一样的形象。
　　一个……会别扭地亮着灯等她回家，会“顺便”为她热一杯桂花茶，会纵容一只猫在他神圣的书店里“胡作非为”的形象。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底泛起一丝微甜的波澜。
　　年糕再次用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臂，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知道了，小馋猫。”
　　温软笑着，抱着年糕，端着那杯没喝完的、依旧温热的桂花茶，也朝着楼梯走去。
　　阁楼的灯光已经亮起，从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晕。
　　她不知道沈砚辞是去休息了，还是在继续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或许与宠物行为有关的阅读。
　　但此刻，她只觉得这个深秋的夜晚，因为这盏等候的灯，这杯恰到好处的茶，和那个别扭的人，变得格外温暖而安心。
　　仿佛所有的疲惫，都有了可以安然落脚的归处。
　　她轻轻推开阁楼的门，年糕迫不及待地从她怀里跳下去，精准地奔向自己藏零食的小角落。
　　温软笑着摇摇头，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桂花的余香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