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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曼莉的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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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像一块融化了的、暖洋洋的蜂蜜。
透过“砚辞书斋”那扇擦得几乎要隐形的玻璃门。
懒洋洋地铺洒在深色的木质地板和一行行沉默的书架上。
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在光柱里跳着慢悠悠的、无人观看的华尔兹。
混合着旧书特有的油墨和纸张陈化的香气。
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宁静。
温软刚刚送走了一位带着她那只患有“社交恐惧症”的暹罗猫前来咨询的客户。
连续两个多小时的高度专注。
让她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像被猫爪子轻轻挠过一样。
她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柜台后方。
沈砚辞正坐在那里。
低垂着眼睫。
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专门用于清理书页灰尘的软毛刷。
正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拂去一本古籍封皮上的浮尘。
那专注的神情。
仿佛他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本旧书。
而是某个易碎的、价值连城的古董瓷器。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
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手肘。
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细框眼镜。
整个人在午后的光晕里。
像一幅被精心描摹的、带着书卷气息的静物画。
温软的视线在他手边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古籍修复技艺浅析》上短暂停留了一秒。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他合上书时,那惊鸿一瞥看到的、似乎是宠物行为分析图谱的书页内芯。
这个小小的发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漾开了一圈微妙的涟漪。
但她很快收敛了心神。
觉得喉咙的干渴感更明显了些。
她正想着是去后面的小厨房倒杯水。
还是从自己那个堪比“移动宠物用品库”的背包里摸出保温杯时。
一道阴影笼罩了她。
温软下意识地抬头。
正好对上沈砚辞不知何时抬起的目光。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瓶身上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看着就让人喉间生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地将水瓶递了过来。
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日常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无需言谢的环节。
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温软微微怔住。
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那瓶水。
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
以及……那眼神深处。
似乎比平日里要柔和许多的微光。
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荡开了些许冰层。
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审视却又无比温和的专注。
这种专注。
让她莫名想起了昨夜那杯恰到好处的桂花茶。
以及那盏固执地亮到深夜的、暖黄色的门灯。
她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像被年糕那毛茸茸的尾巴尖轻轻扫过心尖。
带着点微痒的悸动。
她迟疑地伸出手。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冰凉瓶身的那一刻。
才发现瓶盖已经被提前拧松了。
只需轻轻一旋就能打开。
这个发现让她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一股更复杂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她接过水瓶。
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
沈砚辞几不可见地颔首。
目光在她带着些许疲惫的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随即收回。
重新落回那本古籍上。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和递水的动作。
都只是她忙碌过后的错觉。
他继续用软毛刷清理着书页。
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清冷。
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温软垂下眼。
轻轻拧开瓶盖。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
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不适感。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感觉自己像一株快要蔫掉的植物。
终于得到了甘霖的滋润。
就在这安静得只剩下她喝水声、以及软毛刷拂过书页的细微声响的时刻。
书店门口的风铃突然发出了清脆的“叮咚”声。
打破了这一室的静谧。
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许曼莉穿着一身利落的米白色职业套装。
踩着至少七厘米的细高跟鞋。
姿态优雅地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颇为厚重的文件夹。
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目光精准地投向柜台后的沈砚辞。
“沈老板,冒昧打扰。”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像珠玉落在盘子里。
“关于我们上次谈的那个合作方案。”
她一边说着。
一边步履从容地向前走。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
她刚走了没几步。
目光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柜台前这不同寻常的一幕——温软手里拿着那瓶明显是沈砚辞递过去的水。
正小口喝着。
而沈砚辞……
许曼莉的视线在沈砚辞那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停留在温软身上的目光上定格了一瞬。
那目光里残留的、她从未在这个男人眼中见过的柔和。
让她精心描画过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高了一毫米。
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她的脚步顿住了。
职业化的微笑凝固在唇角。
转而化作了一丝了然的、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那笑意逐渐加深。
最终变成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洞悉一切意味的轻笑。
她看着沈砚辞。
又看了看旁边因为她的突然到来而显得有些局促、默默放下水瓶的温软。
红唇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原来如此。”
许曼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目光在沈砚辞和温软之间来回扫视。
像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面。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老板终于有人管着了。”
这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炸弹。
瞬间在温软的耳边炸开。
她的脸颊“唰”地一下染上了一层薄红。
像傍晚天边最绚烂的霞光。
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解释。
嘴唇微微张合。
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只能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
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微凉的水瓶。
而沈砚辞。
在听到许曼莉这句话后。
清理书页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看向许曼莉。
镜片后的眼神深邃。
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既没有承认。
也没有立刻反驳。
仿佛许曼莉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他这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许曼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了几分。
她抱着手臂。
用一种“我早就该猜到”的语气。
轻松地说道。
“看来我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这间充满了旧时代气息的书店。
“有温小姐在。”
“我想沈老板应该能找到比直接把店卖给我更好的、让‘砚辞书斋’继续存在下去的方式。”
她的话语里不再有之前那种势在必得的劝说意味。
反而带着一种朋友般的、带着点戏谑的祝福。
年糕不知何时从哪个书架后面溜达了出来。
迈着优雅的猫步。
走到温软脚边。
用它毛茸茸的身体蹭了蹭温软的小腿。
然后抬起头。
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的大眼睛。
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某种主权。
许曼莉低头看了眼这只明显被照顾得很好、毛色油光水滑的长毛猫。
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似乎彻底明白了什么。
将手中的文件夹轻轻放在柜台上。
“好了。”
她收敛了几分调侃。
重新恢复了职业女性的干练。
“不开玩笑了。”
“沈老板。”
“我们谈谈正事?”
她的目光落在沈砚辞身上。
带着一种“既然你这里已经有了新的变数那我们就换个方式谈”的意味深长。
书店里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
空气中的尘埃依旧在光柱里舞蹈。
旧书的香气依旧弥漫。
但有些东西。
似乎已经在风铃响起的那一刻。
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