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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生血蛊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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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戏棠指尖摩挲着青瓷茶杯的冰裂纹,目送许世昌的身影消失在笔堂茶苑的雕花木门后。雨丝斜斜织着,把庭院里的芭蕉叶打得沙沙作响,溅起的水花在青石板上晕开细碎的水痕。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脆响,而后起身从墙角拿起那把青色油伞。伞面是上好的杭绸,染成沉静的青黛色,伞骨是致密的乌木,摸起来带着雨雾浸润的微凉。
他撑开油伞,伞沿恰好接住一串滚落的雨珠。走出茶苑时,潮湿的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街边茶馆飘来的龙井茶香与远处糕点铺的桂花甜香。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两旁挂着的红灯笼,光影在伞下忽明忽暗。黎戏棠脚步平稳,青伞在雨幕中如同一抹凝固的墨色,不疾不徐地朝着戴维安剧院的方向走去,身后茶苑的喧嚣渐渐被雨声淹没。
戴维安剧院的欧式雕花大门敞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门厅里漫出来,在门口的积水处投下斑驳的光影。穿藏青色制服的服务员正低头擦拭柜台,眼角余光瞥见那抹青伞,抬眼看清来人后,立刻露出殷勤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啊!黎先生来了啊!任先生特意交代过您要来,他在二楼B401包间等您呢。”
服务员说着伸手朝楼梯口示意,手指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渍。二楼的楼梯铺着暗红色地毯,能很好地吸收脚步声。
“嗯,多谢。”黎戏棠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他收起油伞,伞沿滴落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印记。他将伞靠在楼梯旁的伞架上,转身拾级而上,背影挺拔如松。
二楼的走廊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包厢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戏文唱段。B401包间的门虚掩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倚在门框上。任绎身着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一块墨玉玉佩,见黎戏棠走来,嘴角立刻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眉眼间满是温和,正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阿黎,你来了啊。”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伸手推开了房门。
黎戏棠颔首,率先迈步走入包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圆桌配着几把椅子,墙边立着个古朴的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不起眼的瓷器。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规律的轻响。
任绎紧随其后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包间的每个角落,连博古架后和窗帘缝隙都没放过,确认没有旁人后,才轻轻合上房门,落锁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快步走到桌前坐下,目光直直看向黎戏棠:“东西带了吗?”
黎戏棠不急不缓地走到对面的椅子旁坐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才抬眼看向他,语气笃定:“当然带了。”
话音落,他抬手从长衫内侧的暗袋里取出一个小木盒。那盒子不过巴掌大小,周身镶着细细的金边,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盒身刻满了复杂诡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又似缠绕的蛇形,线条扭曲缠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更让人惊异的是,那小木盒竟在微微颤动,幅度不大,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活物正急于挣脱束缚。
任绎的视线被木盒牢牢吸引,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你打算怎么做?”
“把黎宁婉找出来,顺便去一趟长宫。”黎戏棠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末了抬眼看向他,“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那是当然。”任绎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话锋一转,眉头微挑,“不过黎宁婉自从叛出黎家后就销声匿迹,如同人间蒸发,想找她可没那么容易。”
黎戏棠放下茶杯,指尖落在小木盒上,轻轻摩挲着盒身的纹路:“所以我带了血蛊。”他顿了顿,见任绎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又补充道,“长生血蛊,而且,黎宁婉没有叛出黎家。”
任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你会用?这东西我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据说凶险得很。”
面对他的质疑,黎戏棠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是个黎家的都会。这是黎家秘术的根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好吧。我还以为你这种分支的人不会。”任绎耸耸肩,双手一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过要是黎宁婉也用蛊术对付我们怎么办?她在黎家时,天赋可不比你差。”
“你以为长生血蛊是什么随处可见的玩意儿?”黎戏棠嗤笑一声,指尖用力按住微微颤动的木盒,“整个黎家数百年,只养出这么一只。我也是费了些心思,才从族中禁地借出来的。”
任绎闻言,脸上的担忧褪去不少,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静待下文。
黎戏棠不再多言,拇指按住小木盒的卡扣轻轻一扳。“咔嗒”一声轻响,盒盖应声而开。
就在盒盖开启的刹那,包间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遥远,连灯光都黯淡了几分。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发出无人能闻的细微声响。席城黎家那座矗立了百年的庞然大物,已在这无声的转动中,悄然站在了覆灭的边缘。这一计,布的是天下棋局,引的是各方势力,而这只小小的木盒,便是那已开启的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便再无回头之路。
任绎探着脖子望过去,只一眼,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巴掌大的木盒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血红色的蛊虫,每一只都只有米粒大小,却在盒中疯狂地蠕动着,彼此挤压、缠绕,毫无规律可言。那成片的血红像一团流动的血浆,看得人头皮发麻,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顺着风飘了出来,带着腐朽的味道。
任绎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偏过头去干呕了几声。
黎戏棠却毫不在意,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诡异的是,那些原本混乱蠕动的血色蛊虫,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指令,纷纷朝着两侧退去,竟在盒中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中央,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静静伏着,与周围的血色形成鲜明对比,它比其他蛊虫稍大,身形更显粗壮。
那只黑蛊缓缓蠕动着,顺着木盒边缘爬出来,慢悠悠地爬上黎戏棠的手掌。漆黑的蛊虫趴在白皙的掌心,一黑一白,对比强烈,宛如君王与臣民,透着一种诡异的威严。
黎戏棠微微垂眸,薄唇轻启,口中吐出一连串晦涩难懂的音节。那音节古怪拗口,不似世间任何一种语言,正是黎家独有的长生语。他语速平缓,像是在与老友交谈,而掌心的黑蛊竟像是真的听懂了一般,头部微微抬起,轻轻点了几下。
话音落下,黑蛊顺着黎戏棠的手腕爬下,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地朝着门口游去。它的动作极快,转眼就钻过门缝,消失在走廊深处,想必是去执行黎戏棠的命令,离开了戴维安剧院。
这荒诞的一幕,让任绎的干呕愈发剧烈,他扶着桌子站起身,连腿都有些发软。而木盒中的血色蛊虫,在黑蛊离开后,也像是接到了信号,开始分批行动。它们顺着木盒边缘源源不断地爬出,有的钻进墙壁缝隙,有的隐匿在地毯之下,悄无声息地朝着不同方向散去,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这蛊虫也忒恶心了吧?”任绎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胃里的不适,声音还有些发虚。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又问道,“话说,用这么邪性的东西,总该有代价吧?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黎戏棠正将木盒缓缓合上,闻言动作一顿,淡淡道:“代价就是在它们回来前给它们找好食物。”
“如果找不到呢?会怎么样?”任绎追问,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找不到的话,它们会反噬,吃掉使用者。”黎戏棠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任绎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声音都有些发颤:“它们...它们不会是要吃人肉吧?”
“不吃人肉。”黎戏棠将木盒揣回暗袋,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它们喝人血。”
“...这不差不多嘛?”任绎翻了个白眼,满心无语。喝人血与吃人肉,在他看来同样惊悚恐怖。
黎戏棠没再接话,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长衫披好,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走了。明日,御铭斋见。”
“知道了。”任绎有气无力地应着,还在揉着发闷的胸口。
黎戏棠推开门,走廊里的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来,拂动他的衣摆。他取回那把青色油伞,再次撑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走出戴维安剧院时,雨势渐渐变小,从之前的瓢泼大雨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雨丝如雾,轻轻笼罩着整个江南小城。街边的灯笼在雨中晕开朦胧的光晕,黑瓦白墙上的水渍蜿蜒而下,像是水墨画中晕染的墨色。
黎戏棠撑着伞,行走在雨幕中。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青伞在朦胧的夜色里,如同一枚孤傲的墨点,渐渐融入远处的街巷。
而此时的任绎,独自一人留在包间里。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才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望着黎戏棠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他知道,从黎戏棠打开那个木盒开始,有些事情就彻底改变了。黎宁婉的出现、长宫的秘密、长生血蛊的威力,还有黎家的命运,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
夜幕渐深,细雨愈发缠绵。江南的夜色被这雨雾衬得格外朦胧,远处的房屋、树木都化作模糊的剪影,连前路都变得看不真切。任绎轻轻叹了口气,关上窗户。他知道,今夜过后,席城必将掀起一场惊涛骇浪,而他们,早已身处这场风暴的中心,再也无法置身事外。那散去的蛊虫,正带着冰冷的杀意,在夜色中潜行,而黎家的覆灭序曲,也已在这雨声中悄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