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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岁月的亏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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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离开的那一天,风裹着雾蒙蒙的小雨,黏腻的湿冷钻进骨头缝里,像他走前那些日子里,总也散不去的沉默。
那年一月份,天寒地冻,父亲却总爱翻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个木盒子。盒子是老榆木做的,边角被磨得发亮,里面装着母亲的旧发卡、褪色的手帕,还有一本页脚卷边的老相册。他坐在炕沿上,枯瘦的手指在那些物件上慢慢摩挲,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翻到相册里母亲的照片时,他会用布满老茧的指腹轻轻蹭着相片上的脸庞,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蹲在旁边削木头,实在不解,便随口问:“看这些东西干什么?都多少年了。”
他没看我,只是慢悠悠地问:“知道应该怎么进货了吗?下次你来,我不帮你了。”
“啧,我知道了,”我削木头的手没有停下,一直垂着眼睛,“爸,我问你话呢。”
“你还记得你妈妈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莫名其妙。母亲在我不记事的时候就走了,我对她的所有印象,全是父亲偶尔酒后零碎的念叨——黑色的长发,总编着两个粗麻花辫,发梢别着一枚红色的卡子,人长得漂亮,就是个子不高,生前总担心我会遗传她的矮个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小时候我不懂事,曾追着问他“妈妈为什么不在了”,话刚出口,就被他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眼泪止不住地流。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提过“妈妈”这两个字。
或许是母亲的遗憾刻进了他心里,小时候家里再穷,手头再紧,父亲也会省吃俭用给我买纯牛奶,每天逼着我喝。他总说:“多喝牛奶长个子,别像你妈似的,一辈子抬不起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后来长到了一米八还多,比父亲那不到一米八的身高高出了大半个头。可他还是不满足,总嫌弃我长得不够高,念叨着:“再高点才好,能护着媳妇。”他哪里知道,我这年纪,没遇到过喜欢的女孩,家里安排的相亲也全推了,这辈子大概就是个老光棍的命,哪里用得着担心保护不了谁。
再后来,父亲像是突然糊涂了,总缠着我教他用电脑。他分不清左右键,把鼠标叫“老鼠”,按半天没反应就急得抓耳挠腮,嘴里嘟囔着:“这老鼠怎么摁不动?”我没有不耐烦,只是更不解了——他一辈子跟泥土、跟花草打交道,大字不识几个,学电脑做什么?
父亲其实上过几年学,还跟着爷爷练过一手好字,可惜时代不凑巧,没能派上用场。电脑学不会,他索性扔了键盘,找出笔墨纸砚,开始趴在桌上写字。我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写着一首诗,字迹有些颤抖,却依旧工整:
花锄染霜
鬓角霜花映瓦盆,
残枝犹记手栽痕。
春时共剪窗前月,
秋夜同收案上温。
老花锄浸三分泪,
新蕊难留半世恩。
此生欠你花间诺,
来世仍为护花人。
我盯着那些字,大半认不全,更不懂是什么意思。看他写得认真,我忍不住调侃:“爸,你写这玩意儿能发财吗?一首诗的稿费,还不如我卖一束花赚得多。”
他抬起头,对着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却没说一句话,只是又低下头,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纸上的墨迹。
那时候我不懂,他写的不是诗,是藏了一辈子的思念,是对母亲未说出口的愧疚,是想在生命尽头,给那段早已褪色的时光,画上一个温柔的句号。直到他走后,我整理遗物时,再次翻开那个木盒子,发现相册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待开春,一起在院子里种满月季,你护我,我护花。”
“对不起,谦谦,如果我能照顾好你,如果我有钱带你治病,如果那天我再快一点,你是不是就没事了?对不起,谦谦,我没能陪你走到老,我放心不下儿子,我还不能去找你,你明白我的吧?”
母亲身体本就偏弱,加上林区气候潮湿,常年受哮喘的困扰。在我刚出生不久的一个冬夜,她突发急症,那时林区交通不便,大雪封山,父亲背着她往镇卫生院跑,却没能赶上最佳救治时间。
我忽然就懂了那首诗,懂了他反复摩挲的旧物,懂了他学电脑的执着,懂了他看向母亲照片时的温柔。原来他这辈子,都在践行一个与爱人的约定,都在思念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风还在刮,雨还在下,就像父亲离开那天一样。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亲手种的月季,父亲卧床后的一个月里,他们已经因为缺乏打理开始枯萎,现早已无力回天。我忽然想起他总说我不够高,其实他自己,才是那个一辈子都在守护的人——守护着母亲的念想,守护着这个家,也守护着我心里那片从未被触碰过的柔软。
我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任由风吹着雨打着,脸上也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是一直顺着往下巴滑,我的声音与雷雨声混淆,就连我自己也分不清。
老头,你匆忙了一生,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我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