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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赴的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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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员和护林员牺牲的消息像林间的风,卷着碎言碎语在小镇里撞来撞去,半个多月都不消停。
“听说了吗?烧得只剩一半脑袋了!”杂货铺老板娘嗑着瓜子,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围在门口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不对不对,我二舅家的侄子在林业局,说只剩半截身子了!”穿蓝布衫的老头急着反驳,语气里带着几分“知情者”的得意。
“你们都瞎传啥!”蹲在墙角抽烟的汉子猛地磕了磕烟锅,“我那天去山脚下看过,担架盖得严严实实,但听抬担架的人说,江杉那小伙子,骨头都烧脆了……”
江杉,有些熟悉的名字。
我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们说他是个健壮的后生,巡护时能扛着几十斤的设备翻三座山,笑起来嗓门亮得能惊飞树梢的鸟。还说他有门婚约,新娘是自己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在山涧边摸鱼,年底就要办喜酒,红帖都已经印好了。
人群里的叹息此起彼伏,我也跟着摇头,一遍遍地说:“可怜啊。”“真是太遗憾了。”
可心里却像蒙着一层薄灰,掀不起来半分波澜。我不是个容易共情的人,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日子过得像山间的石头,冷硬又寡淡。没爱过谁,也没被谁热烈地爱过,记忆里唯一的亲人是父亲,他走的时候,我心里像是下了一场没尽头的大雨,湿冷的感觉缠了好久,之后便再没什么能戳中我了。
江杉的牺牲,于我而言,不过是小镇无数八卦里最沉重的一桩,是茶余饭后的一声叹息,是“可惜了”三个字就能概括的故事。我甚至不知道他的模样,只隐约想起某次去山坳采蘑菇时,远远见过一个穿藏青工装的背影,或许是他,或许不是。
只是那晚睡前,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谁在低声呜咽。我忽然想起他们说的,他本要在年底结婚,忽然就觉得,这漫漫长夜,好像比平时更冷了些。
隔壁大妈揣着袖子,脑袋扭向旁边的痴呆大爷,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听说那姑娘叫宋面!”大爷像是被传染似的,也跟着晃着脑袋,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念叨着什么。
“不对!是宋念!”胖大娘猛地跺了跺脚,不服气地踢了踢我花坊门口的路沿石,碎石子滚了几圈,“那姑娘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圆嘟嘟的,我还抱过呢!名字哪能记错!那姑娘可好看了,鹅蛋脸,大眼睛,灰瞳孔,江杉也不错呀,挺帅一小伙,哎,可惜了,可惜了。”
灰色的瞳孔?!
我不禁又想起了那双红色的翅膀。她抱着桔梗消失在晨雾后的许多天,我总在梦里与她重逢——梦里她的灰色瞳孔映着山光,衣角的红影像振翅欲飞的蝶。
不会的,她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会和那场大火扯上关系。
我支着耳朵想再听两句,可这几位大妈屁股沉得像钉在了地上,堵着花坊门口,来往的路人都得绕着走。我攥了攥手里的包装纸,心里盘算着今早要摆的花束还没整理好,总不能让她们在这儿一直堵着生意。
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得了大娘们,人家江杉刚走没多久,哪有头天打听人家后生,第二天就嚼起人家媳妇名字的道理呀?”我朝胖大娘使了个眼色,“快回去给孙子做饭吧,再晚该饿啦!我也得赶紧出摊,晚了就没好位置咯。”
大妈们你看我我看你,嘴里嘟囔着“就是聊两句,老陈儿子脾气真不好。”慢悠悠地站起身,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反正那姑娘命苦,好好的婚事……”
我没再接话,赶紧把门口的花架往外挪了挪,将带着晨露的桔梗和绣球摆上去。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动,鼻尖萦绕着清冽的花香,可刚才那些碎言碎语,却像细小的刺,扎在心里隐隐发闷。
我并不明白是怎样的情感会让我这样的冰坨子动摇,甚至有些想要落泪。
宋面,还是宋念呢?
姑娘,不管你是谁,失去恋人的感觉一定很痛吧?一定比花刺扎进肉里疼吧?一定比林间的寒风吹裂皮肤更刺骨,比精心包扎的花束突然枯萎更猝不及防,比翻遍整座山却找不到熟悉的背影更茫然无措。
后来我才发觉,它不是瞬间的锐痛,是钝钝的、缠人的疼——像花茎断了之后,汁液慢慢渗干的涩,像徽章磨亮的边角突然硌在掌心的酸,像每次路过曾经约定要一起去的地方,心里空出的那一块,连风都填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