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下玫瑰》笠椿

1、红色的翅膀

　　林边的风总裹着松针的清冽，我的花坊就守在小镇与林区交界的路口。木质招牌被日晒雨淋得褪了色，门口瓷瓶里插着些随手掐的野花，算不上规整，却透着点山野的随性。
　　我叫陈野。
　　名字里带个“野”字，性子也野。年轻那阵总觉得小镇装不下心气，一门心思想往大城市闯——打零工、凑钱创业，什么热闹都想凑，什么机会都想抓。可到头来，钱没赚到，反倒亏了不少，欠的贷款压得家里喘不过气。看着父亲一把年纪还早出晚归打理花坊，就为帮我还贷，鬓角的白头发越来越多，我那点浮躁的野心终于被愧疚浇灭。
　　我卖了当初狠心咬牙买下的二手车，还清了最后一笔贷款，拖着个破行李箱回了家。
　　那是我最后一点体面，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和一身劣质西装，让外人看上去我好像还不至于那么的狼狈。
　　行李箱里有我的贴身衣物、泡面、租房时买的锅碗瓢盆。
　　花坊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我不情不愿地接了过来。说实话，我打心底里瞧不上栽花弄草的活儿，总觉得太过细腻矫情，该是女生才愿意琢磨的事。父亲在世时，几次想教我侍弄花草，我都找借口躲开，直到他突然离世，我也没能学会半点栽花的门道。
　　前些日子林区走了火，火势借着山风越烧越烈，眼看就要蔓延到小镇口——我这祖辈传下来的花坊，就守在林区与小镇的交界，首当其冲。
　　浓烟裹着焦糊味扑过来时，我吓得手脚发软，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苗往屋檐舔。好在救援的人来得快，消防员和护林员们拼死扑救，花坊才总算保住了半壁江山，没被烧成一片废墟。
　　要是这花坊没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它是我唯一的生计，没了收入来源，我估计会在这小镇上饿死。
　　后来才听说，那场火里，有位护林员和几名消防员没能出来。他们年纪都不大，正是风华正茂的光景，最后连尸体都没找到，估计已经和灰烬同为一体了吧。每次想起这事，心里就堵得慌——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实在太可惜了。
　　现在的日子就这么规规矩矩地过着。清晨的晨雾还没散，湿冷漫进小镇，趁着今天集市，我准备在花坊门口摆摊。我正弯腰收拾花坊的摊位，眼角余光瞥见雾里走来一道高挑的身影。
　　我不禁抬头望去。
　　她盘着一头利落的黑发，额前碎发沾着些微晨露，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竟是浅灰色的，外圈裹着一圈乌黑的眼线似的轮廓，透着股清冷又特别的劲儿，右眼下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疤，好像已经经过了多年的风霜，留下深深的痕迹。视线往下移，一条正红色的围巾绕在她颈间，在灰白的晨雾里撞出一抹鲜亮，格外扎眼。
　　我意识到自己的注视有些不礼貌，便低下头修剪着枝叶。
　　“老板，有紫桔梗吗？来一束。”她哈着白气，说话没有半分扭捏，声线脆生生的，带着坦荡的热乎劲儿，让人忍不住跟着放松下来。逆光下，微风吹拂过发着金色光芒的发丝，她正眉眼弯弯的对我笑，只是她的眼角红红的，嘴角上扬的也有些勉强。
　　我想，我大概再也忘不掉这一帧了，她是那样的明媚又耀眼，笑起来时眼底盛着碎金般的光，连带着周遭的风都变得滚烫。
　　我垂眸摆弄着花束，不知怎的，平日里常做的事情在此刻竟然变得羞耻起来，连带着动作也变得不那么自然。我并不认真，因为脑中在一遍一遍的回放着刚刚发生的场景，我难以集中注意力。
　　“给。”我生硬的把花递给她，生硬到我们像是在进行某项交接仪式，我看着手中被揉烂的牛皮纸再一次感到羞耻，我的身体滚烫，手却开始发麻。
　　她接过花束的瞬间，发麻的手指感受到了微凉的触感，我知道，那是肢体的触碰带给我的信号。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抱着花束向远处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忽而像想起什么一样飞快的向远处跑去，红围巾被强风吹拂，像双红色的翅膀推她向前，像是某种羁绊缠住了我的心尖，从此再也没有与我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