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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松风的绷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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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往常一样,只不过今天我不打算出摊。翻了翻计划表和手机,今日并无订单,难得偷得半日清闲,我决定把那块月季花田彻底清理干净。
生命真是顽强又神奇的存在。我从未从父亲那里习得半分栽花的技巧,不过是稀里糊涂地浇浇水、施点肥,未曾想,竟有几株粉月季熬过了寒冬,在来年春天绽放出娇嫩的花苞。
可惜终究只有寥寥数株,孤零零种在院子里,显得有些单薄。我忽然生出个念头——把它们移栽到父亲和母亲的墓旁。虽觉有些不合常理,将这般艳丽鲜活的花,送到两位逝去的老人身边……但我总想着,若是爸妈还在,看见这盛放的粉月季,定会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吧。
我提前在墓旁选好了向阳的位置,回到小园子里,拿起父亲留下的旧工具,小心翼翼地将月季从泥土中取出。指尖触到带着湿气的根茎时,忽然想起从前,父亲总爱在清晨的露水中,轻轻抚摸它们的花瓣,那模样,亦是这般小心,这般爱惜。
铁锹插入泥土时带起细碎的声响,沾着晨露的草根缠绕着湿土,我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开月季根部的碎石——就像小时候跟着父亲侍弄花田,他总说“花和人一样,根要舒舒服服的,才肯好好开花”。忽然指腹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挖出来一看,竟是父亲常用的那把小剪刀,木柄已经被岁月浸得发黑,刀刃却还带着几分锋利。记忆猛地涌上来,去年春天他还拿着这把剪刀,仔细修剪着月季的枯枝,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像撒了层碎金。
移栽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墓旁的泥土松软肥沃,恰好是月季喜欢的酸性土。我把花苗扶正、培土,又从带来的水壶里慢慢浇水,水流顺着泥土缝隙渗下去,滋润着刚扎根的根茎。风从远处的田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墓前的松柏轻轻摇晃,恍惚间竟像是父亲的手,温柔地拂过我的发顶。“爸妈,以后这几株月季就陪着你们了,”我轻声说,“等开花了,一定很好看。”
看着太阳慢慢爬上枝头,我知道我该回家做饭了,毕竟不好好吃饭的话,那小老头又要开始埋怨我了。
吹着轻柔的山风,我背着竹篓往回走,谁想脚下的腐叶太厚,我踩空一块松动的石头,忽而被一股怪力向前推去,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狠狠磕在树根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竹篓滚出去,里面的工具撒了一地。
“丢人!”我几乎呐喊出来。
我咬着牙想撑着爬起来,确在刚刚撑起身体时脚下一软,重新瘫坐在地上。
我认命了,这真的很疼,我叹出一口气躺在地上,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这样倒也挺好的,在这里过夜吧。”即使周围的草叶几乎覆盖住我的脑袋,我依然听见了脚步声——不是山风刮过枝叶的沙沙响,是踩着枯枝的、沉稳的步子。
抬头时,我对上了那双灰色的眸子,这再熟悉不过,这就是每日出现在晨雾中的那抹鲜亮。
她已经站在我面前。
她穿着护林工装,颈间的红围巾在雾里格外扎眼,垂下来眼睛看我的膝盖,没什么情绪,却蹲下身,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了急救喷雾和绷带。
她的动作很利落,喷药时会轻轻避开破皮的地方,缠绷带的力道刚好,不松不紧,绷带的触感和轻微的力道让我喉咙发紧,我盯着她低垂的眼睫,婴儿式的睫毛耷拉着,我闻到她身上混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和花坊的香气完全不同,我心跳得厉害。
我的心情沉浸在震惊之中,从没想过经常经过花坊,看起来那样弱不禁风的女孩竟然是个护林员。
震惊之余,我想说谢谢,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可话到嘴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麻烦你了。”我听见她干净清爽的声音:“没关系,这片林区是我的管护范围,你以后要小心,回家记得多关照伤口。”
缠完绷带,她帮我扶起竹篓,把散落的工具一点点捡回来。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右眼下那道浅疤,忽然觉得,这双眼睛里的清冷,好像藏着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缓过劲来,她已经转身要走。雾风吹起她的红围巾,像一团跳动的火。
她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被树叶枝丫切得细细碎碎的阳光落在她的脖颈上,她弯着唇笑起来,这次的笑容并不像之前那样勉强,留下一句很轻的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陈师傅,如果不舒服要去医院。”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膝盖的疼慢慢缓过来。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既不觉得感动,也不觉得温暖,就是有点奇怪——长这么大,除了我爸,好像没人这么安安静静地帮过我。我撑着竹篓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风里的松针味很浓,混着一点桔梗的香。
我摸了摸膝盖上的绷带,缠得很规整,松紧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