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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施堇 从摩托车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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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丘衍见到抱伞走来的养子,心中疑惑不解,但最后还是干巴巴地道了声谢,她将伞放在小几底下,又扭头与同事继续方才的话题,余光注意到井栎还跪坐在她身后,目光投向荷花池的方向。
井栎看见施以棹正和一个同龄的女孩儿聊天,两人靠得近,举止又亲昵,或许是谁讲了句有趣的话,两人嘴角都噙着笑,看起来极为相配。
他无意识抿紧唇瓣,目光毫无转移地盯着施以棹,假如是心细的母亲,恐怕已经看出这其中隐匿的少男心事,但井丘衍不是,只以为他在看荷花,说道:“今年夏天的荷花开得还不错。”
“嗯…”井栎淡淡应声。
假如是恃宠而骄的孩子,恐怕会抱住母亲的手撒娇以求留下,好将心上人看得更仔细一些,说不定还能搭上话,但井栎不是,他垂着脑袋、闷葫芦似地一声不吭。
最后还是井丘衍忍受不了这沉默,开口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少男摇头,起身准备告辞,还没走开几步又被叫住。
井栎扭过头时目光分毫不差地落在远处的施以棹身上,接着才移到养母手上,一份用手帕包起的点心,听见她说:“拿回去当早饭吧。”
“谢谢妈妈。”
等人走远,同事忍不住称赞:“你家孩子是越长越漂亮了。”
这话并不是虚情假意的客套,从前本来就是粉雕玉琢的可爱,这几年抽条似的张开,出落得姿颜姝丽、绝异于众。
到了青春期,像寻常臭美的男孩一样精研脂粉,愈加漂亮得不可方物。
井丘衍自认事实,只道:“就是性格闷了点,话太少。”
“这不就随了你?”有人鞭辟入里,众人瞬间笑开。
水亭中悬着绢纱,金泊晨光映得满池荷花恍若琼瑶仙境,众人分坐白雕栏旁,或抚琴或蘸墨,或小憩或散步。
施以棹和好友许漉倚着白玉雕栏,一边饮荷香茶、品荷花糕,一边瞧池中锦鲤啄食,间或几句闲话,对某位少男的离场全然无感。
少年人的闲话中,有关“未来”的就占了大半,有关未来的闲话中,“迷惘”又占了大半。
明年此时,包括施以棹在内的这批年轻人们就要离开学校、步入社会…自六岁启蒙,二十学成,十四载光阴真是匆匆而过。
同窗俱是胸怀大志,唯独施以棹一片惘然,不知心之所向。
为了帮助学生们选择职业方向、了解社会现状,每年由内院的支持举办的校外游学就不下数十次,譬如去年去过一次临省某海洋研究所。
自那一次许漉便着了迷,生长于内陆的都城少女誓要投身于海洋研究行业中,已定下毕业就去研究所学习工作。
和她一样从见学活动中得到启发的学生数不胜数,只可惜施以棹并不是其中的一个。
她的确对这个世界抱有十分好奇的态度,还如鱼得水般度过近二十载春秋,却依旧和上一世一样,无法决定所谓“人生的方向”。
好在和上一世还有不同,没有人催她尽快做出选择、也没有泰山压顶般的考核制度,无论是老师们还是咨询师,都反复地告诉她不要着急、听从内心。
这个世界有着免费的食物、教育、医疗、住房、甚至是免费的月经用品,哪怕她不争不夺、一生无所谓梦想和成就,也可以过得美满安宁。
或许施以棹正无意识中将自己眼下的生活当作了悠长的假期。
许漉没头脑地说道:“感觉和机器人们一起在便利店工作也不错,如果搬出内院的话,还能租块地种种,不也挺惬意的?”
施以棹:“是挺不错的,但估计地都被租完了,社区部门的人肯定乐坏了。”
她们说的是最近上映的一部电影,由内院民生部门以及社区建设部门联合摄制,主要讲的是一位和施以棹一样没有生活目标、待业在家的女人,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份便利店的工作,和便利店里的机器人们当同事,下班后还在家附近的土地耕种、过着自给自足的治愈生活。
影片一上映就得到了广泛赞誉,被评为“年度最治愈电影”,但说到底,不过是民生部门促进就业、社区建设部门促进公共菜园建设的小手段。
许漉望着朋友清隽的侧脸,笑着说道:“你看得倒是又淡又清楚,不如去从政?”
“你是说申请公务员?但是申请前提不也要有至少三年的工作经验吗?”
“随便找个工作不就好了?反正又没有什么职业限制。”
施以棹无奈道:“就是不知道该找什么工作呀。”
又是一阵沉默,两人已经走到了池边,互相搀扶着迈上了小舟,船桨拨开水面,四周碧叶连天、香气如霰,两位对坐的少年如同以身入画,远离尘世。
许漉轻轻摇着船桨,说道:“如果你接到中枢那边的任职信,就不用考虑要做什么工作了,就像你姨妈那样,还能留在内院。”
施以棹没说话,顺着朋友的视线看去,不远处的水榭上,施堇正与几位大臣说话,摄影师将镜头对准她们,话筒吊杆悬在空中,不远处限政厅的记录员正忙着工作。
这并不是宴会限定的场景,而是作为“城主”的日常,她的一举一动都曝光在媒体的视野中,一言一行都被记录在限政厅的档案中。
内院生活舒适奢靡——锦衣华食、额外教育、亦或是个人的兴趣爱好都被给予高度满足。
但民众的税费并非慷慨的赠予,身为城主需付出的代价就是完全透明的工作生活,做出最谨慎的决策并随时准备接受批判。
施以棹不知道自己能否像施堇一样胜任这样的工作。
据公开资料显示,施堇上任城主的那年,正是施以棹出生那年,两者显然有关联,外界也多有猜测。
然除非严重道德错误,限政厅并不允许媒体公开政员的私人信息,可作为城主的亲侄女,施以棹自然知其内情——
她在这个世界从未谋面过的母亲名叫施棠,和施堇是对感情甚笃的亲姐妹,去世前作为一名警察独自生活着,据说是位相当正义善良的女士。
施棠和当时立志成为“摩托车骑手”的妹妹施堇长期保持联系,几乎分享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自然也告知妹妹自己将独自孕育一个孩子的重大决定。
施棠去精子库接受人工受精时就有妹妹陪在身边,孩子、也就是施以棹出生的时候施堇也骑着摩托风驰电掣地赶到了医院,直到姐姐一周后出院才回到外地参加比赛。
这个世界有着极其完美的孕育环境,一个孩子除了她的母亲,另一位家长便是当地政府。
其提供的资金全面覆盖孕前计划、孕中检查以及生产过程产生的一切费用,孩子出生后则每月发放丰厚的生活补贴和婴儿用品。
24小时服务的免费托育机构随时准备接管吵闹的婴儿,专门的心理咨询机构托举着疲惫的母亲们,上门的紧急服务则为一切突发状况兜底,如果信任科技,还能领取保姆机器人回家。
施棠出事那天晚上,施以棹就正被“寄存”在托育所里。
第二天工作人员按照要求打去电话却无人接听,最后这便电话打到了施堇的手里。
她的尸体在家中的浴缸内找到,浴室的香薰还没燃尽,手边摆着一瓶上好的红酒,烤箱里有冷掉的牛排,显然是在准备享受这个闲暇夜晚时溘然长逝的。
施堇是被当时交往的女孩儿、现在的妻子崔咏研送回来的,她茫然而笨拙地为姐姐料理完后事,托育所不得不让她决定是否要收养施以棹。
她想也没想地签字,抱着姐姐留给她最珍贵的遗产回家,由于大人比婴儿哭得还惨,被数不胜数的好心人安慰了一路。
自那以后“对婴儿不友好”的摩托车被闲置落灰,女友也因为她擅自决定收养小孩儿赌气离去,施堇很长一段时间全靠补贴生活,将失去姐姐和恋人的悲痛转化为对施以棹的依恋和爱意。
某天她从免费的公共食堂打饭回家,做怪表情逗着一脸呆滞的施以棹,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短促的笑声——
她漂亮的前女友正穿着爽利的骑行装,黄昏将她金色的头发染成橘红,她抱着头盔,冲她喊道:
“施堇!我也要当她妈!”
两人结婚后的第二个月,一封信送到了她们的信箱,施堇当时在用奶瓶喂孩子,妻子正在马桶上求她送卷纸,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得知自己被选为下任城主的消息。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让人难以预料。
施堇上任的近二十载间,除却料理朔城的繁琐事务,最大的“功绩”就是促成了独局人士安全防卫系统建设。
各种场景下使用的探测器可实时检测生命活动,防止忽然晕厥、浴室溺水、燃气泄漏、火灾等突发情况,所有数据都被人工智能实时记录,一旦有异常便会自动通知应急救助部门上门处理。
凡是独居的市民都能以极低的费用申请这份特殊服务,目前为止已挽救上千条生命,很快朔城外的地区也纷纷效仿,渐渐将此服务列入民生保障体系内。
施以棹和许漉在小舟靠岸后分手,她信步往自己的“枕流轩”走去,途径某处竹林,看见一片可疑而熟悉的衣角。
悄悄走近,扒开一看,施堇正坐在石头上,脸上是被抓包的尴尬笑容。
“姨妈…你在干嘛呢?”
“等你崔姨妈来,给她分点心。”说着掏出小锦袋,“你要不要来一块?”
“不用,我吃饱了,为什么不叫崔姨妈也出席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喜欢被拍,等到我下班糕点都不好吃了。”
“那怎么不请人送过去?我也可以帮你送,还在这里…幽会。”
“你个小屁孩不懂情趣。”
快二十岁的“小屁孩”默了一瞬,问道:“那些人呢?”
指的是摄影师和限政厅。
“暂时甩开了,但估计马上就要来了。”施堇不由叹道,“你崔姨妈还是这么慢吞吞啊…”
为消磨等待的时光,她转而八卦起施以棹:“你和许漉谈恋爱了吧?看见你俩划小船了,有没有在藕花深处亲小嘴啊?”
“…”
生活在一个以“女性之爱”为绝对主流的世界,施以棹对此类误会早已习惯,耐心辟谣:“只是同学,朋友。”
“那好吧,你就没有喜欢的人?”
施以棹垂眸,夏日的风拂动她脸边碎发,清明的目光悠然追随着地面上摇曳的树影,就在施堇以为她在逃避话题时,少女认真说道:“没有,至少目前…我只想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啊…一个人也挺好的。”
施堇欣慰地望着她,微笑时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