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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井栎 可怜兮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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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午后可能有雨,井丘衍或许是确信宴会将在那之前结束,因此并没有带伞出门。
不曾想她的养子井栎却格外“贴心”,放下手上的家务活,急匆匆前往内院送伞,还偶然在花团锦簇的虹光下邂逅了城主的侄女施以棹。
那匆匆一个照面后,井栎继续往荷花宴的方向走去,脚步像踩在云端似的飘忽,雪白的牙咬住唇瓣,耳畔燥热还未完全褪去。
他无比庆幸出门前在妆容打扮上花了些心思,穿了最好看的夏衣,涂上新买的唇釉,就连头发丝都特意擦了栀子花味的精油,不由得揣测自己刚才是否在对方眼中留下些好印象。
虽说每当有理由踏入内院,井栎都抱着“会不会遇见她”的美好希翼,但这样的幸运唯独发生在今天,短短的对视被无限拉长、回放,足以让一个怀春少男永远铭记、久久回味。
施以棹作为”城主的侄女”本就显眼,再加上本人那澹泊出尘的气质,对其怀有爱慕之情的少女少男不可胜数,但井栎却坚信自己是其中较为独特的一个,毕竟他八岁那年就结识了九岁的施以棹。
那时他刚被井丘衍领养不久,背着全身家当来到霖水镇定居。
对于一个曾经的孤儿、一个刚刚拥有家庭、正满心欢喜又无所适从的小男孩,正忙着筹划人生第一次艺术展的井丘衍显然没有给予他应有的关注和引导。
养母早出晚归、家里空空荡荡、桌上总是放着一笔钱…这就是井栎当时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真实写照,不仅如此,他在学校里的处境也分外艰难。
霖水镇地广人稀,供男孩儿们学习通识课的学校只有一所,全校学生不足四十人,井栎所在的年级只有四人,按理说这种情况不应该对玩伴挑三拣四,可偏偏井栎就被另外三人排斥孤立了。
幼小的井栎不知道暗自纠结神伤了几个日夜,抹了几次眼泪,终于鼓起勇气,用攒下的钱买了大袋零食带去学校,小心翼翼地递到那三张拼起来的桌子上。
好消息是他的零食被接纳了,坏消息是井栎并没有被接纳,不过三个男孩大发慈悲地告诉了他被拒理由:“你从来不洗澡吗?身上臭臭的,你闻不到吗?”
说这话时,那些男孩们的眼里是真切的困扰和嫌弃,井栎涨红了脸,想辩解自己洗澡的、每天都有在洗澡,可这话听起来像是撒谎和狡辩。
最后井栎还是沉默而慌张地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负责他们的老师在不久后将他叫去了办公桌前,委婉地询问他家里的情况,有没有人照顾,还约好了家访的时间。
家访那天,井丘衍临时有事走不开,徒留井栎和那位男老师在家中大眼瞪小眼,桌上用来招待的食物水果甚至都是井栎自己去超市买的。
或许是出于怜悯和作为老师的责任心,男老师主动提出帮井栎洗头。
刚开始进展地还是比较顺利,男老师接了满满一大盆热水,用束带挽起宽袖,将男孩蓬乱打结的头发打湿,却在看清发根处那些正活动着的小虫子时瞬间变了脸色。
“啊!”眼看其中一个小虫子高高地跳了起来,男人赶忙缩回手,在井栎惊慌又疑惑的目光中连退三大步。
“老…老师有事先走了,你洗好头发吹干就行,这段时间你先别来学校。”
说着就收拾东西要走,临了写了张便签留给井丘衍,意在督促她解决井栎头发里那些可怕的小生物。
井栎不太会用吹风机,最后只能让湿漉漉的头发被风吹干,没有染上风寒倒是万幸,只不过头皮自此以后更加瘙痒,井丘衍后来带他去药店买了用来涂的药,可惜并未起效,井栎也憋在心里不敢说。
重新回到学校后,同窗依旧对他退避三舍,有时他主动搭话,对方还会捂住口鼻、面露嫌恶,就连老师也对他不再上心,让他坐去教室的角落。
或许改变一下他邋遢的卫生习惯,这如高山般地困境都迎刃而解,但对于八岁的井栎来说,往往看不透事情的根本。
出生即被遗弃,在嘈杂而逼仄的男童孤儿院长大,管教他们的是一位既聋且昏、齿落舌钝的老爷爷,给男孩儿们洗澡就像是蘸饺子似的过遍水了事,也不曾仔细教过他们如何打理自己,毕竟打理也不过是无用功,根本没人想领养男孩儿。
井栎当时的玩伴们也从不嫌弃他“臭”,毕竟整个屋子都是臭的,难以分辨其源头,人人也都是源头。
被井丘衍奇迹般地领养后,情况却一直没有得到改善,一是因为这对新手母子相处时间的确短暂,二来也是因为大人并不上心,小的又性格怯懦。
就这样,在某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井栎从学校回家,提着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和饮料,看见穗婆婆家门口停着辆小型卡车。
穗婆婆的家和井家只隔着一条街,以那优雅而精巧、种满紫藤花的前园在这一带出名,据说穗婆婆年轻时是内院的园林设计师,不过这传言无法求证,因为老人深居简出,待人接物十分严肃、不近人情。
住这一带的孩子们虽都很怕她,却喜欢隔着木栏往穗婆婆的院子里望,院子一角陈设石台,旁边搁置一把精巧竹勺,有流水可供盥洗,胆大调皮的孩子便会隔着栏杆,将手伸进那凉幽幽的水池中,就连井栎都干过一次这种事,期间心惊胆战,生怕被可怕的穗婆婆抓住。
但现在,可怕的穗婆婆正面带微笑,微微俯下身同一个女孩儿讲话。
那女孩长得清秀可爱,穿着更是讲究,项上戴着璎珞和护身符,穿金蝶花团图案的刻丝褂子,目光淡淡地瞧着运载机器人搬运行李。
或许是井栎的目光太专注,时年九岁的施以棹朝他这边看了过来,还未作任何反应,男孩儿便自惭形秽连忙跑走了。
她来自“传说中”的内院,性格又随和温柔,不出一周竟和附近的孩子们混熟了,被拥戴为孩子王,一踏出宅子就被女孩男孩们团团围住,催她讲故事,或是出主意筹划游戏,有时候还要当判官,因为孩子们抢夺她争风吃醋的事情每日都在发生。
除了对施以棹本人的喜爱,这群孩子对穗婆婆的花园也十分感兴趣,但施以棹从不邀请他们一起回家,只因穗婆婆喜清净。
某天井栎照旧走在回家的路上,照旧买了个冰淇淋作为晚饭,照旧在穗婆婆的前院外稍作逗留。
冰淇淋融化在手上十分黏糊难受,庭院内安静祥和,街道寂静无人,井栎看着那扇闭合的障子前轻纱随着微风飘摇,紫藤花瓣落在石台中的水面轻轻摇曳,无声地鼓励着井栎展开冒险。
清冽的池水流过掌心,黏腻不适的触感随之而去,井栎专注于摆弄水面上的花瓣,自己的脸蛋被木栏杆压得变形也毫无察觉。
“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庭院里猝然传来一道声音,井栎做贼心虚,手里的竹勺扑通一声掉进石台池子中。
说话的人正是那天在穗婆婆门口见到的女孩儿,她穿得有些花哨,坐在这姹紫嫣红的院子里竟跟隐身了似的。
“你住在这一片吗?”施以棹又问。
“嗯…我家在那边。”井栎指了个方向,一双葡萄般黑白分明的眸子已经晕上泪光,心跳如鼓:“…姐姐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女孩面无表情地呆坐一会儿,似乎终于想明白他在为什么道歉,答道:“没事,穗婆婆知道人们会在那里洗手,她不介意。”
井栎松了口气,又听那女孩问:“你要不要吃点心?”说这话时她已经端着小碟从亭子间走过来了。
“好吃吗?”施以棹问。
“好吃,谢谢姐姐。”井栎有些羞赧地瞟了她一眼。
施以棹点头,又问:“你平时不出门玩吗?我都没见过你。”
“见过的,你搬来那天,见过…”
施以棹回忆半晌也没回忆出来,索性跳过话题,提议道:“那你今天晚上要不要出来玩,我们去荡秋千。”
井栎想要矜持一些,但胸口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施以棹话还没说完就迫不及待地点头了,低声问:“只有我们俩吗?”
“不止,还有林曦妹妹、糖糖、阿淑弟弟…”施以棹还没报完人名,就看见男孩面上浮上乌云,“怎么了?你不想和太多人玩吗?”
井栎盯着手心里那块花瓣状的糕点,扭捏地不想说话,施以棹也不催他,两人就这么隔着木围栏站了好半晌。
“他们不会和我玩的…”
“为什么?”
“因为我…臭。”男孩白皙的脸红透了,最后一个字几乎淹没在唇间。
施以棹果然没听清,追问道:“因为什么?”
“我臭…”
井栎想哭,陌生姐姐却在这时凑近闻他,只好又把眼泪憋在眼眶里。
他只知道自己把能做的都做了,每天洗头洗脸、早晚刷牙,可却依旧被嫌弃臭,所以臭味的来源必然是他本身,也许是因为他是孤儿所以臭,也许是因为他臭才成为了孤儿。
在大人眼里毫无逻辑关联的结论,却是井栎确信无疑的真理,可眼下他却抱着一丝期待,期待这个温柔的漂亮姐姐能说他不臭。
“嗯…的确有股小鸡味。”
“小鸡味?”井栎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却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怎么讨厌这个形容。
“你一个人住吗?”
“嗯,我…妈妈工作忙,很晚才回家。”
“那我可以去你家吗?我可以教你怎么变香。”
“好呀!”井栎连忙答应,他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宅子的门被打开,一个高出他大半个头的女孩走了出来。
井栎一时间羞涩得抬不起头,但施以棹一直和他说话,等到两人走到井家大门前,男孩已经牵住女孩的手,仰着脑袋乖乖地叫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