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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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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再次陷入昏睡,但这一次,他的呼吸似乎比之前要平稳一些,紧攥着沈栖梧的手也微微松开了力道,仿佛确认了她的存在,便能获得一丝安宁。沈栖梧没有再离开,她靠坐在他身边的石壁上,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疲惫与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是被脸上冰凉的触感惊醒的。睁开眼,发现天光已然大亮,山谷中雾气散了不少,而萧景琰……竟然半睁着眼睛,正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极其缓慢地、试图擦拭她脸颊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痕迹。
他的眼神不再涣散,虽然依旧虚弱不堪,带着高烧后的浑浊,但已经有了焦距,正静静地看着她。
沈栖梧猛地坐直身体,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
“你……”她开口,声音因刚睡醒而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水。”萧景琰的声音比她更沙哑,干裂的嘴唇翕动,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
沈栖梧连忙取来清水,小心地喂他。这一次,他吞咽得顺利了许多。喝过水,他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环境,最终又落回她身上,看着她凌乱的发髻、沾染污渍和血迹的衣衫、以及那双因连日劳累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我们……掉下来了?”他声音微弱地问道。
“嗯。”沈栖梧点头,简单将之后的情况告诉了他,略去了自己为他吸毒血、拥他取暖等过于亲密的细节,只道是萧景煜的药膏和找到的草药暂时压制了毒性。
萧景琰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肩头被仔细包扎过的伤口上,又看向她那双明显被荆棘划破、残留着草汁和血痕的手,心中已然明了。他昏迷中并非全无感知,那些冰冷的河水、温暖的怀抱、苦涩的药汁、以及她焦急的低语……破碎的记忆片段涌上心头,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从未如此脆弱,也从未被人如此……不计前嫌、倾尽所有地照顾过。
“多谢。”良久,他哑声吐出两个字,目光垂了下去,似乎不敢再看她。这句道谢,比起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显得格外沉重和……真诚。
沈栖梧微微一怔,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近乎“窘迫”的神情,心中那股因他苏醒而升起的松了口气的感觉,混杂着依旧存在的隔阂,以及一丝……莫名的柔软。她别开脸,语气尽量平淡:“殿下不必客气,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理应互相扶持。”
依旧是疏离的“殿下”和“互相扶持”,但比起之前的冰冷,似乎多了一丝微妙的缓和。
萧景琰抬起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言。有些东西,言语已是苍白。他尝试着动了动身体,剧痛立刻从肩头传来,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别乱动!”沈栖梧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他未受伤的那边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伤口很深,又感染了,需要静养!”
她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和灼热的体温。两人皆是一愣。
沈栖梧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耳根微微发热。
萧景琰看着她瞬间泛红的耳尖,心底那奇异的感觉再次浮现,仿佛有羽毛轻轻搔过。他低低“嗯”了一声,果然不再乱动,只是目光依旧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她。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
为了打破这尴尬,沈栖梧起身去查看昨晚设置的几个简易陷阱,幸运地抓住了一只懵懂的野兔。她熟练地处理干净,架在重新燃起的火上烤着。
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沈栖梧将烤得最好的部分撕下来,递到萧景琰嘴边。他看着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口接受了。两人一个喂,一个吃,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生涩的温情。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吃过东西,萧景琰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他靠着石壁,看着沈栖梧收拾残局,沉声道,“对方既然在岐山设伏,定然不会轻易罢休。京城局势不明,父皇那边……也令人担忧。”
沈栖梧动作一顿,点了点头:“我昨日向下游探过,无路可走。或许……可以尝试向上游,或者攀爬部分岩壁,寻找其他出路。” 她知道这很难,尤其是带着重伤的他。
“上游……”萧景琰沉吟片刻,忽然道,“你之前说,三弟提醒过‘山涧活水源头’?”
沈栖梧眼眸一亮:“殿下是说……”
“他精通医卜星象,或许并非无的放矢。”萧景琰的目光投向那条奔腾的河水,“源头之处,或许别有洞天。”
这个提议,让绝望的处境生出了一丝希望。
决定已下,但萧景琰的身体状况显然无法立刻行动。他们需要再休整一日。
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带来些许暖意。沈栖梧坐在河边清洗着布条,萧景琰则靠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熟练而专注的动作,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感,悄然充盈了他的心间。抛开权势地位,抛开朝堂纷争,在这绝境之中,只有她和他。这种认知,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常年盘踞的焦躁与暴戾。
“栖梧。”他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沈栖梧洗东西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之前的事……”萧景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是本王……不对。”
他没有找借口,没有辩解,只是坦承自己“不对”。这对一向高傲的他来说,已是极大的让步。
沈栖梧沉默着,河水哗啦啦地流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都过去了。”
没有原谅,没有释怀,只是“过去了”。但这三个字,对于此刻的他们而言,已经足够。至少,那扇彻底关闭的心门,重新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微光。
萧景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重新开始动作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他知道,急不来。但只要她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只要还有机会,他愿意用余生的尊重和守护,去弥补曾经的过错,去重新赢得她的……心。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河滩上。危机尚未解除,前路依旧迷茫,但某种东西,已经在这悬崖之下,悄然改变,如同石缝中顽强生长的藤蔓,迎来了新的生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悬崖之上,韩振带着伤痕累累的几名“夜枭”,正与萧景瑜派出的大批人手汇合,沿着悬崖边缘,焦急地搜寻着他们的踪迹。一场大规模的搜救,已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