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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心墙渐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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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的黎明,是在萧景琰持续不退的高烧和沈栖梧近乎透支的疲惫中到来的。谷底弥漫着潮湿的雾气,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
沈栖梧几乎一夜未眠,不停地用冰冷的河水为他擦拭身体降温,更换伤口上已经干涸的草药。他的伤口红肿得厉害,边缘开始溃烂,散发出一丝不好的气味。那毒素如同附骨之疽,在缺乏有效药物治疗的情况下,正一点点蚕食他的生机。
萧景琰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深沉的昏迷中,偶尔会因痛苦而辗转,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有时是朝堂纷争,有时是边关战事,但更多的,是反复念着两个名字——
“母妃……儿臣无用……”
“栖梧……别走……是本王……错了……”
当他含糊地吐出“错了”这两个字时,沈栖梧正在为他换药的手猛地一颤。她抬起眼帘,看着他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潮、却依旧难掩俊朗轮廓的脸庞,心中那座用骄傲和愤怒筑起的冰墙,仿佛被凿开了一道裂缝。
他也会认错吗?在意识模糊、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候?
她沉默着,继续手上的动作,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那温度灼烧着她的指尖,也仿佛灼烧着她的心。她想起他扑过来为她挡箭的决绝,想起他抱着她跳下悬崖时那句“信我一次”,想起他昏迷中依旧紧握她的手……这些画面,与之前他强势逼迫她的模样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水……”他又开始呓语,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沈栖梧连忙拿起树叶,小心地喂他喝水。水流过他干涸的唇瓣,他却突然咳嗽起来,水呛进了气管,引发一阵剧烈的喘息,脸色瞬间憋得青紫!
“萧景琰!”沈栖梧大惊失色,慌忙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他咳得浑身颤抖,脆弱得像个孩子,完全依赖于她的支撑。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似乎耗尽了一切的力气,头无力地垂靠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带来一阵战栗。他闭着眼,意识依旧模糊,却仿佛本能地在她怀中寻找着慰藉和温暖,低声喃喃:
“冷……好冷……别……离开……”
沈栖梧的身体僵住了。他此刻全然的依赖,与平日里那个冷峻霸道、掌控一切的景王判若两人。一种混合着心疼、无奈和某种难以言喻柔软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再次伸出手,环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仅仅是出于救人的本能,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
时间在等待与煎熬中缓慢流逝。沈栖梧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的伤势和毒素正在恶化,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找到医生和药物。
她将他小心地放平,重新盖好外袍,下定决心道:“你在这里等着,我沿着河往下游再走远一些,一定能找到出路!”
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力道之大,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别……去……”萧景琰不知何时睁开了一丝眼缝,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恐慌,“危险……不准……去……”
他竟然在昏迷中,还凭着本能阻止她涉险?
沈栖梧看着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手,那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在此刻,只让她感到一阵心酸。她试图掰开他的手,柔声道:“我必须去,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死……也不准……”他执拗地重复着,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露出深埋在心底、清醒时绝不可能出口的话语,“你……是我的……不准……有事……不准……看别人……萧景煜……萧景瑜……都不行……”
这霸道至极、甚至有些幼稚的宣言,在此刻此景下,没有了往日的压迫感,反而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搔刮在沈栖梧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原来,他那些失控的怒火和强硬的占有,背后藏着的,竟是如此深刻的不安和……害怕失去?
沈栖梧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因执念而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再次因力竭而缓缓闭上的眼睛,那只手却依旧死死地抓着她,不曾松开半分。
心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一角。
她没有再试图挣脱,而是缓缓坐回他身边,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与复杂情愫:
“好……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阳光艰难地穿透山谷上方的浓雾,洒下斑驳的光点。在这绝境之中,强势者露出了脆弱的软肋,骄傲者低下了倔强的头颅。隔阂依旧存在,伤害并未完全抹去,但某种更坚韧的东西,正在这生死边缘,悄然滋生。
她不再仅仅是为了责任和盟约而救他。那份被冰封的、最初的心动,混杂着此刻涌起的怜惜、心疼与一种难以割舍的羁绊,正破冰而出,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真实。
而昏迷中的萧景琰,仿佛感受到了她的妥协与陪伴,紧攥着她的手微微松了些力道,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呼吸似乎都变得平稳了一些。
在这与世隔绝的悬崖之下,两颗背离的心,终于开始朝着彼此,艰难地、缓慢地,重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