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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各怀鬼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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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宜安葬、入殓,百无禁忌。
李定山的葬礼极其低调,仅亲属到场,流程从简,无媒体与公祭。
覃冬就面无表情地垂着眼,黑色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着双沉得像寒潭的眼,落在那方由汉白玉琢成的碑上,无悲无喜。
李定山比老书记走得早,反倒葬得晚。连葬礼都要挑个“良辰吉日”,这就是大家的体面。
风刮过墓园的松柏,带着碎雪的凉,卷得墓前的花束簌簌。整个墓园静得只剩风声,李定山风光了一辈子,临了也不过是一方碑,立在这漫天碎雪的寂静里。
走完流程,在李成明的带领下,李家的亲眷们陆续移步,脚步轻碾薄雪,只余细碎的吱呀声。
覃冬就站着没动,等人群的脚步声渐远,他才迈开脚步往旁边走了几步,单膝跪在碑前,用纸巾缓缓擦拭着碑上的雪。
外王母楚芳君孺人之墓
生于民国二十八年冬月廿二卒于一九七三年七月十六
外孙覃冬就重立
和照片上的人对视的那几秒,没人知道他在心里说了什么。擦完最后一角,他将皱了的纸巾攥在掌心,而后俯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没发出半点声响,唯有肩头的雪,在这寂静里,落得愈发沉了。
离开墓园,迈巴赫在门口停着。司机仍是之前的那位,见人来,早举着伞快步迎上来,拉开车门,手虚挡在门框上。
覃冬就弯腰坐进后座,照旧递了他一张卡。
“谢谢……覃少爷。”
对于这个陌生的称呼,覃冬就脸上没什么表情,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发。
车尾刚碾过墓园门口的薄雪,拐上大路,搁在膝头的手机屏幕便倏地亮了,弹出新的消息提醒。
对方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中央一个黑衣男人单膝跪在雪地里,脊背微弓,正用纸巾细细擦拭着一方汉白玉碑,碎雪落满肩头,却浑然不觉。距离隔得稍远,看不清脸,可覃冬就不至于认不出自己来。
【覃先生此刻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吧,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当您的倾听者。——赵攸宁】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切走页面,他点开了微信。
梁成去了姥姥家一趟,虽然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得到了梁女士的“关爱”。他被对方叫到了寰宇总部,提早结束了休养,和当年一样,从董事长助理做起。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8:03。
【宝贝蛋儿:到公司了,迟到三分钟被扣钱了。都怪这破天气,好好的下什么雪啊。叹气.jpg,难受。】
【覃冬就:扣多少?我补给你。】
而后就是一笔十万元的转账。
【宝贝蛋儿:谢谢男朋友,有被安慰到。】
转账被接收。
【宝贝蛋儿:亲亲.jpg】
【覃冬就:中午去给你送饭?】
【宝贝蛋儿:今儿天气不好,开车不安全,还是算了吧。你专心处理你的事儿,晚上见。】
过于善解人意了。梁成最近这些天都是这种态度,覃冬就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将赵攸宁那条略显暧昧的短信截图发给了梁成。
【覃冬就:你觉得我该去吗?】
过了几分钟,梁成才回了条语音:“你改变主意了吗?不想为你姥姥和妈妈讨回公道了?”
下一条语音紧接着自动播放:“我手头有点事,你自己决定吧好不好?”
覃冬就又等了几秒,聊天框里没有新的消息跳出来,静得像沉了底。
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他沉得辨不出情绪的冷淡眉眼。指尖按亮屏幕,又暗下去,反复几次,他终究没再发一个字。
切到短信页面,他给赵攸宁回了信息——
【我不出镜。】
对方就像守在手机前一样,几乎是秒回——
【当然可以!纯文字采访,不用露脸,也不用录音,我们会整理成文字刊发。您何时有空呢?】
【下午两点。之后给你地址,我只有半小时。】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覃冬就直接按了锁屏,手机被他反手扣在大腿上。倚进椅背,他缓缓阖上了眼,待会儿还有硬仗要打。
李家老宅,众人齐聚一堂。上一任家主的余威已经随着骨灰入土,堂屋的红木条案前,李定山留下的一切都亟待被瓜分。
覃冬就进门时,屋里虽说不上一团和气,但也算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刚跨进门槛,满屋的私语便倏然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扎过来,眼神里写满了防备和算计。
“既然人到齐了,那就请陈律师公开遗嘱吧。”李成明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堂屋的凝滞。
陈律师应声而出,一身熨帖的深灰西装,手里捧着密封完好的遗嘱文件袋,步履沉稳地走到堂屋正中的红木条案前。他刚站定,徐盛平便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陈律师,老爷子的遗嘱你可得念仔细了,尤其是房产、股份、还有字画藏品的分配,可不能有半点含糊!”
在场的人无不这样想,却只有他一个人急吼吼地跳出来,一副生怕晚一秒就少分一杯羹的吃相。李曼玲嫌恶地别过了头,离对方远了些。
“您放心。”陈律师微微颔首,抬手便拆开了遗嘱的密封扣,指尖捻起内里叠得齐整的宣纸,沉声道,“接下来我将逐字宣读李定山先生的遗嘱,宣读期间,请勿喧哗插话。”
覃冬就抬眼扫过满室各怀鬼胎的人,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10:08,他发出了一条信息。
“……一、不动产分配。位于北京市顺义区XX路的李家老宅,产权归长子李成明所有。望其妥善保管老宅原貌,维系家族祭祀传统,不得擅自出售、抵押。
……
位于北京市朝阳区XX小区XX号别墅,赠予外孙覃冬就,该两处房产为本人为纪念女儿李曼青所购置,仅限覃冬就个人持有,与他人无关。
位于北京市……”
10:19,不动产分配读完,陈律师翻开下一页,字句清晰地念道:
“二、股权分配。本人持有的清源科技有限公司13.6%全部股份,均由外孙覃冬就全额继承,股权交割后,覃冬就享有该股份对应的全部股东权利(含表决权、分红权、知情权等),无任何附加限制条件。
即日起,清源科技有限公司将正式脱离万山集团体系,解除与集团的从属关联,独立核算、自主运营,万山集团及集团内任何主体不得干涉其经营决策、人事任免及发展规划。望其秉持敬畏之心,善待企业员工……”
“这不可能!”徐盛平拍桌而起,双目赤红,“清源科技是老爷子当年一手带起来的,实打实的是万山的根,怎么能说划出去就划出去,还给了覃冬就这个外姓人!”
“是啊。”角落里有人应声附和,“虽说清源科技因为之前的事元气大伤,但这毕竟是万山的发家之本,没了它,万山的根基不就动了?这怎么能行。”
这话像根针,挑破了其他人的隐忍,议论声顿时嗡然炸开。
“安静!”一声沉喝陡然炸响,压过了满室的聒噪。李成明缓缓站起身,眉头紧蹙,目光扫过躁动的众人,眼底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吵什么?成何体统!老爷子尸骨未寒,遗嘱还没念完,就急着跳脚争执,对得起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吗?!”
“陈律师,继续念!有什么问题,等念完了我们再一条条说,看看到底是谁占了便宜,谁吃了亏。”
“好的。”陈律师颔首,目光重新回到遗嘱纸页。
“……望覃冬就秉持敬畏之心,善待企业员工,勿因企业独立而裁撤冗余、苛扣薪酬,延续清源科技‘技术立身、诚信经营’的创业理念。
本人名下万山集团27.2%股份,长子李成明、次子李振明、三子李浣明三人各分得8%,女儿李曼玲得3.2%,该股份附带表决权与分红权,无附加限制条件,股权交割后即刻生效。
本人名下其余股份、基金、债券等金融资产尽数转入家族信托,由专业信托机构独立运营管理,收益专款专用于李氏子弟的学业深造、职业发展扶持,及家族红白喜事、祠堂祭祀等宗族开支,不得挪作私用。信托管理细则由李成明牵头拟定,需经李氏三代直系亲属半数以上同意方可生效,后续调整亦循此规。”
10:22,遗嘱念到了第三项,书画、文玩、古董、珠宝等藏品。老爷子这辈子的收藏被瓜分殆尽,除了覃冬就,几乎每个人都盆满钵满。没人再提方才清源科技的争执,一张张脸上都掩不住的喜色,方才的愤懑早被实打实的藏品冲散,连徐盛平都敛了怒色。
10:40,冗长的藏品清单终于念到了末尾,陈律师的嗓音略显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下一项。
站得太久,覃冬就换了个姿势,后背抵着廊柱,低头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
【差不多了,你准备吧。】
10:58,遗嘱的全部内容终于宣读完毕。李成明环视众人,转着印章尾戒,声音沉着道:“好了,现在有疑问可以提了。但在提之前,最好掂量掂量,自个儿的疑问能否站得住脚。别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搅浑了老爷子的身后事,丢了李家的体面。”
“大哥,我还是有话要说。”徐盛平再次站了出来,振振有词:“我不为私心,我为的是万山,是老爷子的心血!我坚决不同意清源科技脱离万山。”
“这是老爷子的决定,由不得你同不同意。”李曼玲狠狠地掐了他一把,低声急喝,生怕他再乱说话坏了算盘。
徐盛平吃痛,却梗着脖子挣开她,半点没领会她的意思似的,反倒嗓门更大:“曼玲你别拦我!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清源科技和万山多年来都是一体,如今这么割裂了,资源断线不说,上下游的合作渠道也得乱套。还有发明专利、交叉持股、公司员工,这些都怎么算!”
“盛平。”李成明的声音冷不丁砸了下来,“你是万山的销售总监,清源科技的事应该用不着你操心吧。”说着,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稳稳投到廊柱旁的覃冬就身上,语气稍缓,却带着掂量,“冬就,你觉得这事该怎么算?”
“怎么算?”覃冬就收回手机,站直,撩起眼皮看向众人,“你们是不是忘了,清源到底是谁一手创办的。李定山当年是怎么借我姥姥家的人脉、资金起的家,怎么靠着我姥姥站稳脚,要我一条条说清楚吗?我姥姥、我妈要是没死,你们算老几。”
这话一出,满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白的、青的、涨红的,没一个好看的。
年轻一辈或许不知,但李家老一辈哪一个不清楚,当年李定山若是没有楚芳君的财力扶持、人脉铺路,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家业。那些陪嫁的产业、牵线的资源,是李定山崛起的第一块砖,如今李家子孙坐享其成,却反过来质疑楚芳君唯一后代的继承权,这本就站不住脚。
“其他东西我不争,清源科技必须是我的。”覃冬就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沉怒,却比之前更添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专利从一开始就在清源名下,遗嘱没说要转走,那就还是清源的。股份,有人不想要,我接。人,想走,我欢迎。以后各走各的路——”
他最后环视一圈,手插回西装口袋。
“——我巴不得清源干干净净。”
最后一句话,轻,却斩钉截铁,明晃晃地打了所有人的脸。
他重新靠回廊柱,低头看着手机,指尖一点,发出去一个句号。
“冬就,别说这样的话。我们终归是一家人。”李成明的声音缓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当年的事都过去了这么久,老爷子心里自有杆秤,不然也不会把清源交到你手里。”
他抬眼看向覃冬就,微微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旧账翻出来没意思,反倒伤了和气,也让老爷子走得不安生。你要清源,我们不拦着,后续交接、资源对接,只要不违背原则,万山这边都能配合。”
说着,他扫过一旁还一脸不忿的徐盛平,语气沉了沉:“盛平,往后也别再提那些没用的,按遗嘱来,按规矩办。冬就既然说了不争其他,我们也得守好本分,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就这么决定了,还有人有异议吗?”
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李成明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陈律师,后续的交割流程就辛苦你多费心,各家对接的人尽快报给你助理,一周之内把该办的手续都理顺,别拖沓。”
“好……”陈律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开门声截断。
“我有异议。”雕花木门被从外推开,带起一阵冷风卷进堂屋,李良立在门口,一身黑色大衣沾着些微凉意,眉眼沉冷,目光径直落在首座的李成明身上。
“爸,爷爷下葬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呢?我难道不是他指定的股权继承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