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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明天大雪 周六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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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正常拍摄。因为周日有嘉宾要请假赶通告,所以结束得早一些。
梁成出了旅社的门就拿出手机给覃冬就打电话。在响第五声的时候,覃冬就的声音被电波送进他的耳朵。
“喂?”只一个单字,却惹得梁成翘了翘嘴角。
“在哪儿呢?我收工了。”
覃冬就顿了一下,没说在哪儿,问他:“有事儿?”
“没事儿,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事儿。没有的话,请你吃饭?”
覃冬就回答说:“我没在镇上。”
“去哪儿了?”
“你想来?”
“远吗?”
“半小时车程,你觉得远吗?”
一连四个问句,没人给肯定的答案,但答案呼之欲出。
“去哪儿等你?”梁成还是用疑问句。
“刚收工?”
“嗯。”梁成一个轻轻的嗯字终于终止了这场没头没尾的“比赛”。
“回旅社等着。”
梁成明知他是好意,却还是没遂他心意:“不想回去,吵。”
“那你想怎样。”随着覃冬就的话音落下,梁成听到了车辆启动的声音。
“给我个地址,我借节目组的车过去。”
“行,地址短信发你。”
交代完,覃冬就利落地挂断电话,没有多余的寒暄。
梁成见怪不怪。他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回走,直接去找梁既白,问他借车。
“你一个人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要去哪儿。”好歹是长辈,梁既白问清楚了才放心。
“去找覃冬就。”
“啊,那行。”得知是覃冬就,梁既白就放心了。“商务车都去送嘉宾了,你开我车。”说着,他摸了摸兜,没找到钥匙,“钥匙可能在你良哥那儿,你去找他要。”
李良正站在另一侧跟艺人和艺人的经纪人聊天。梁成走过去朝对方点头示意了一下,而后跟李良道:“良哥,车能借我开一下吗?我出去一趟。”
李良和梁既白一样,都要问一问:“是要去哪儿?一个人吗?”
“去找覃老板吃饭。”梁成把李良当自家人,所以没说谎。
“嗯?”李良明显停顿了一下,语调微微上扬,“你要找谁?覃冬就?”
梁成点了点头。
钥匙在左侧的裤兜里,李良把钥匙握在手里攥了攥,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
他把钥匙递给梁成时,像是顺口问了一句,目光却状似无意地落在梁成脸上:“你和他关系还挺好的?这才几天就这么熟了。”
梁成直觉李良的态度有些奇怪,那不只是寻常的关心,里面掺杂了一种更审慎、甚至带着一丝警惕的东西。他似乎比梁既白更在意,或者说更担忧,自己和覃冬就的走近。但李良向来心细如发,对陌生人多一份考量,好像也说得通。
电光石火间,梁成下意识给自己留了退路。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得近乎随意,将那份刚刚萌芽的亲近关系轻描淡写地推开。
“也不算很熟吧,只不过我们住在他的民宿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会有些交集。而且之前张总摄安排我去拍照相馆,是覃老板帮我做的协调,我欠他个人情。”
有理有据,逻辑周全。李良听完,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那份不易察觉的紧绷似乎放松了。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梁成接过钥匙,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覃冬就给的地址是村里的一家供销社。梁成跟着地图的导航走,居然还上了高速。
临近目的地,远远地看见路边那台凯雷德亮着尾灯,梁成改远光灯为近光,按了一下喇叭,驶到凯雷德的左边跟它并列。
梁既白的车是奔驰G63,单看不算小,但跟凯雷德比起来跟凯雷德小弟似的。
梁成降下副驾驶的车窗,喊了一声覃冬就。覃冬就转头看了他一眼,开窗,将夹着烟的手伸出窗外,食指熟练地轻弹,一截银白的烟灰无声坠落,湮没在车轮碾压下的残雪中。
梁成的目光只来得及捕捉从他唇边吐出的一缕烟,凯雷德就打着左闪先一步向前驶去,覃冬就的身影连带着那缕烟一同消失在了梁成的视野里。
梁成追着凯雷德,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不知拐了多少个弯,开了多远的路,他都没心思去记。
像卡帧了一样,刚才的那一幕不断地在他脑海中闪回。那轻慢的一眼,那分明的骨节,那一缕烟。
梁成抽过烟,但没有瘾。会所里的人在他面前再怎么吞云吐雾他也不会产生想抽烟的欲望。可刚刚……梁成不能否认,他被那缕不知名、不知味儿的烟勾引到了。
覃冬就对他最原始的吸引,正是这副皮囊。梁既白真的很了解他,覃冬就的外形的确是他喜欢的款。
凯雷德缓缓降速,驶进了一户人家的院里。梁成跟着将大G停在旁边,熄火下了车。
他没问这是谁家,现在在哪儿。他问覃冬就的第一句话是:“烟呢?抽完了?”
覃冬就点了点头,以为他想抽,便从棉袄兜里掏出一盒烟扔给他,径直朝屋里走。
梁成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了看,芙蓉王。不知是不是在便利店买的那盒,才抽完两根。
梁成拿出一根烟,迟疑片刻又放了回去。他终于能确认,他不是单纯地想抽烟,他只是想抽“那”支烟。
“冬子来啦!”一道热情爽朗的女声打断梁成的思考。
梁成抬头,迎上一张带笑的脸。
“小梁,还记得姐不?”
梁成转头,笑容瞬间在脸上绽开,虎牙尖尖,分寸恰好,“芳姐。”
“诶呦,对喽。你不说爱吃鱼吗?今儿我姑娘过生日,她大爷送来一条江鱼,现钓的,我给焖了,正好请你来尝尝。”
听到“小孩儿过生日”,梁成眼底笑意未减,手已自然地滑进口袋。指尖触到烟盒,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空手抽出。
他双手合十,对芳姐做了个“恭喜”手势,嘴上说着吉祥话:“小公主过生日,这现钓的鲜鱼是好兆头,以后肯定鱼跃龙门,越来越灵!”
芳姐被逗得心花怒放,笑着拍他胳膊:“就你嘴甜!赶紧的,别在外冻着了,进屋吃饭!”她边说着,边拉着他的胳膊拽他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生着暖气。炕上坐满了人,男女老少。梁成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还有晕人的毛病。
被撺掇着脱了鞋,梁成没经历过这种,他下意识看向这里他最熟的人——覃冬就。
覃冬就抬手搭着他的肩膀,用力地握了一下,让他定心,并跟在他之后上了炕,带人认人。
这边是芳姐的父母,叫姨、姨夫;那个是芳姐的老公,叫刘哥;刘哥旁边的是他父母,叫大爷、大娘。这个是刘哥的哥嫂,那个是芳姐的弟妹,还有侄子、外甥,外甥女。
梁成来不及捋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覃冬就让他怎么叫就怎么叫。
芳姐在一旁看得直乐,边磕瓜子边道:“哎,你们说,冬子这模样,像不像带着新媳妇回家认亲。”
众人哄堂大笑。比这更浪荡,更露骨的话,梁成在社交场上不知听过多少。但那都是同龄人之间的互相试探,是心照不宣的逢场作戏,谁也不会当真。
可此刻不同。哄笑他的大多是长辈,起哄的语境又是“新媳妇认亲”这样带着传统婚俗意味的,饶是再闯荡的人此刻也被笑红了脸皮。
但梁成调整得很快。
“那我得看聘礼够不够。”哪怕耳后还带着薄红,他仍能大大方方地拍着覃冬就的肩膀,朝他笑道,“你老婆本攒多少了,别不够我花。”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在开玩笑,唯独今天的小寿星岁数最小,又古灵精怪,嗓音甜甜脆脆道:“漂亮哥哥,我冬就叔老有钱了,也老大方了。能给你买吃不完的辣条和果冻。你要不嫁他,我嫁!”
小孩儿的童言童语惹得大人开怀大笑。芳姐笑着把闺女抱在怀里,亲了两口脸蛋,说:“哎呦我大姑娘,你咋这招人稀罕呢。”
梁成也被逗笑了,好像他不是当事人似的,胳膊肘搭在覃冬就的肩膀上,笑得懒散。
他随意拨弄了一下覃冬就的头发,嘴角含笑道:“连幼儿园的小孩儿都不放过,覃老板真是魅力四射啊。”
“老实点儿。”覃冬就抓住他作乱的手放回了他腿上。
“是谁不老实。”梁成没再动手,却仍歪靠在他身上。
没别的意思,这样说悄悄话方便。
“一声不吭就把我带来了,这事儿你做得地道吗?”
覃冬就瞥了他一眼,“不是你自己要来的?”
“我要是没打这个电话,你是不是就自己来吃独食了。”
“你不是加芳姐微信了吗?她没跟你说?”
“我……”冬天天冷,手机掉电格外快。收工前手机就剩5%的电了,梁成只顾着给覃冬就打电话,没看微信。
梁成又往他耳边凑了凑,小声问:“我什么都没准备,你带红包了吗?”
覃冬就没说话,抓着他的手揣进了自己兜里。
他的口袋内部带着身体的余温,干燥而暖和。梁成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先是触到了车钥匙上的金属边,随即覃冬就的手引导着他,摸向旁边方方正正的红包。
覃冬就松了手。
梁成停顿了片刻,才轻轻捻了一下红包的厚度。他顿时心里就有数了。除去硬纸壳的厚度,纸张数量不会低于十。
梁成不清楚这边的人情账有多高,但看这里的物价,一千块钱的红包已经不算小数目了。虽然在他上小学的时候,给同班同学送的生日礼物都不止这个数。
“你这是一人份的还是两人。”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覃冬就的耳廓,用气音问道。
覃冬就侧头,目光扫过他近在咫尺的脸,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平常:“你说呢?”
梁成捏着红包的指尖微微用力,心底那点因为“没准备”而起的慌乱,彻底被一种更踏实、更奇异的感觉取代。
“行,”梁成退开些许,眼底漾开一点笑意,收回手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说话间,菜上桌了。两张小方桌拼在一起,上面再架一张大的圆台面。地上也支了一张矮桌,四周摆了一圈小马扎,那是小孩桌。
梁成数了数,一共16道菜,将两张拼起的桌面挤得满满当当。中间是几道硬菜撑场,周围层层叠叠地围着各式炒、炖、凉拌,盘沿挨着盘沿,几乎看不到桌面的底色。热腾腾的香气混杂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们是开车来的,芳姐没给他们倒酒,倒的是沙棘果汁。
“小梁,你尝尝这个果汁,是咱当地产的。”芳姐热情道,“你刘哥之前就在厂子里干活,原材料他亲自过过手。这东西老纯了,你放心喝。”
见他喝了果汁,芳姐又催他尝尝各种菜,特别将那道色泽油亮的焖江鱼往他面前推了推。
“小梁,快尝尝这个,一早从江里捞上来的,鲜得很!”
梁成忙应了声好,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口,鲜嫩入味,可他心里却泛起一阵更复杂的情绪。他当初说自己爱吃鱼,其实只是随口应和,他万万没想到,一句自己都已忘记的客套话,竟被芳姐如此郑重地记在心里,并在此刻化为一份沉甸甸的、具象的关怀。
这里的人情太纯粹了,纯粹得不掺任何杂质,珍贵得让他这个习惯了都市间分寸感的人,一时竟有些无措,反而不知该如何招架。
覃冬就坐在他身旁,将他那一瞬的怔忪与动容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伸过筷子,也从那条鱼上夹走一大块,自然而然地接话道:“芳姐的手艺是不是没的说?回味这么久,发言稿准备好了吗?”
这话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瞬间把梁成的思绪拉回现实。
“正在打腹稿呢。”他顺着覃冬就的话接了下去,语气也轻松起来,“核心思想就四个字:贼拉好吃。”
席上的氛围一直很热烈,边吃边聊,这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小寿星急得把蛋糕搬了出去,他们才停下。给小寿星唱了生日歌,分吃蛋糕,这次宴席才算真正结束。
穿上鞋,梁成眼见着覃冬就眼疾手快把红包塞到了炕席底下,而后拉着他就往外走。
屋里“哎哎”的,都在叫覃冬就。覃冬就头也不回,把梁成塞进大G里。他自己反倒来不及回凯雷德,被堵在了车外。
梁成庆幸自己没在外面跟覃冬就并肩作战。东北人的人情拉扯根本不是他能招架得住的——跟打架似的,手脚并用,芳姐脚上的拖鞋都被踹飞了一只,连院里的狗都在为他们助威,激烈程度可见一斑。
梁成没见过覃冬就这么狼狈的时候,被三个东北大姐和两个大哥团团围住,和木工房架子上的那个犀牛木雕,面临的情形如出一辙。
梁成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但他选择作壁上观。虽然很不地道,可他要是下车,那妥妥的是给对方送人头。
最后以一人一句——“冬子你看你这孩子”、“下次再这样就别来了”、“回去注意安全”、“你等会儿,我给你装点菜走”、“果汁拿两瓶,我看小梁爱喝”——为结尾。
芳姐收下了红包,覃冬就赶紧上车,边让他们回屋,边启动车辆,留了十几道送别的目光在车后。直到驶出这条街,那些饱含着温度的目光才都消失不见。
犬吠声渐渐远了。寂静的路上仿佛又剩下梁成一个人。他早习惯了一个人的自在,可此时却隐隐感觉心里发空。
梁成给手机充上电,把电话打给了覃冬就:“覃老板,兜抓坏了没?”
刚经历了一场“搏斗”,覃冬就的气息却一如既往的稳。
“兜大了两倍,得回去缝缝。”
梁成眼里漫上笑意,边打着方向盘,追着前头的凯雷德向右转,边打趣他道:“你这么贤惠吗?还会缝衣服?”
又问他:“手呢,手抓坏没?”
“抓出两条血绺子。”
“那怎么办,去医院?”
“给我根烟,尼古丁能镇痛。”
“现在?”
“嗯。”
车停在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梁成没开导航,不知道这是哪儿,只知道今晚的夜空很亮,但亮不过覃冬就手里点燃的火星。
“今天阴历几号。”梁成靠在车头,手揣在兜里,仰头看着跟圆盘似的月亮问覃冬就,呵气成雾。
“十七。”覃冬就吐出一口烟,说,“明天大雪。”
“明天有雪?”
“节气。”
“大雪……”不知是不是被这个字眼冷到,梁成紧了紧衣领,问他,“你们这儿有什么习俗吗?”
“吃饺子算吗?”
梁成“啧”了一声,偏过头看着他,下巴留在衣襟里,眼尾斜着飞了过去,眼神里裹着点儿好笑,又掺着些“我就知道”的无奈。
“过年吃,立冬吃,冬至吃,连大雪也要吃。”他拖长了调子,闷在衣领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囔,“东北人是饺子做的吗?”
“没那么讲究。”覃冬就侧头快速瞥了他一眼,“要是饺子做的,你能分清我身上哪儿是饺子皮,哪儿是馅儿吗?”
这话问得刁钻,带着点混不吝的挑衅,又掺着些难以言明的亲近。似乎也觉得是过了,他弹了一下烟灰,把烟递到唇边,语气含糊地把话题扯开:“你要是不爱吃,就跟杨叔说一声,吃炸酱面也行。”
“不是。”梁成看着他,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这么轻易就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
“这些天的背调就做成这样?”覃冬就轻轻地拿起,又轻轻地掀过。
“我祖宗埋在哪个坟头我爸没告诉我。我只知道他是江西人,我妈是北京人。”
“我妈也是北京人。”梁成说,“你好歹知道你爸的产地,我爸……多稀罕啊,我居然有爸?”
两人对视间,不约而同笑了。大半夜的两人在路边比惨,居然发现惨得不分伯仲,既莫名其妙又很搞笑。
梁成没见过覃冬就笑得这么轻松的模样,嘴角微微勾着,眉头上挑,嘴里叼着烟,有点痞,又被月光晕染得自带几分落拓和风流。
他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覃冬就的肩膀,说:“我就说吧,咱俩合该成为朋友。”撞完没再分开。
覃冬就抖了抖烟灰,没应这句话,反倒岔开了话题问他:“之前不是问我要烟吗?怎么没抽?”
“烟瘾过去了就不想抽了。”话是这么说,可梁成还是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来。
他刚要问覃冬就要打火机,覃冬就便连烟带烟盒全都没收了。
“不想抽就别抽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越是这么说,梁成反倒越是上了瘾。
“借我一口?”他看向覃冬就,准确说,他看的是覃冬就含着烟的嘴唇,说,“想解解馋。”
覃冬就转头看着他,面不改色,夹着烟,从嘴边溢出一滤烟气。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气息短促得几乎听不见。他抬手弹了一下烟蒂,用指节在梁成的鼻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触感一瞬即逝,像片羽毛,却带着明确的温度。说不上谁的体温更低。
“不借。”他迎着梁成的目光,眯了眯眼睛,用带着火星的烟头指了指他,说,“我怕你这解馋的方式,比抽烟瘾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