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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想欠你   梁成不 ...

  •   梁成不是第一次上三楼,他轻车熟路地跟着覃冬就进门、换鞋,大大方方地问覃冬就:“介意我参观一下吗?”

      “随你。”覃冬就没招待他,自顾自去了卧室里的更衣室换衣服。

      梁成站在卧室外只往里扫了一眼就走,说是参观,他不会没有分寸地当真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进,最多掀开帘子看看每个房间都是做什么用的。

      覃冬就这儿比他想象得要……更丰富一些。很明显,这是独属于覃冬就一个人的空间,只有一间卧室,没有客卧。沿着走廊向里,卧室旁边是书房,书房同侧是一间视野通透的健身室,与健身室相对的,则是一间工具齐整、散发着原木清香的木工房。

      工具桌上正摆着一个雕刻到一半的木鹰。粗犷的躯体已然成型,而它的头部却仍包裹在粗糙的原木里,沉睡在未经雕琢的混沌中,似乎在等待着来自雕刻师的唤醒。

      覃冬就原来还有这个手艺。其他房间梁成只在门口驻足,可木工房,他却抬脚走了进去。

      房间的一整面墙被改造成了存放架,覃冬就只简单地做了分类,将未经雕琢的原木和精妙绝伦的木雕成品分隔开,鬼脸黄花梨和松木却不分贵重地被摆在了同一层。

      而他送的那只来自非洲的犀牛木雕,则被和几个差不多大小的动物木雕一起关在了同一个格子里。

      覃冬就进来时,就见他在给那几个小摆件排队列,犀牛排在本土老黄牛旁边,跟亲哥俩似的。

      排完队列,梁成很满意地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覃冬就走过去抽出他的手机,看了一眼说:“侵犯我作品的隐私权了。”

      “得了吧你,我只用于欣赏,又不传播,犯什么法。”梁成夺回手机,揣进了兜里。

      “看我排得怎么样,这个非洲犀牛是不是融入得很好?”

      覃冬就看了看,抬手把犀牛摆在了中间,其他木雕绕着它摆成一圈,一种围攻的姿态。

      梁成没忍住笑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意思。”

      他用胳膊肘拐了一下覃冬就,找茬说:“你就这么对待我送你的礼物?”

      “怎么着,我还得找个香炉供着,一天三炷香?”

      梁成先是一怔,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从喉咙里溢出低笑。等到腮帮子都笑酸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乐什么。大概是覃冬就这个人,也可能是覃冬就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劲劲的。总之,就那么恰如其分地踩在了梁成的笑点上,留下不大不小的一个回旋,再回味,还是余韵悠长。

      “绝了……”梁成一边用手指揩去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一边说道,“怪不得当初班里有人给你起外号叫你焖烧壶,太形象了。”

      覃冬就当年确实不爱说话。一方面,他习惯了一个人的节奏,多一个人都觉得吵;另一方面,他的经历让他比同龄人早熟,导致他看谁都觉得幼稚,没话聊。然而,这不代表他不会说,不能说。但凡让他开口,那必然是一针见血,顶得人肺疼。

      覃冬就虽然不怎么参与集体活动,但他毕竟是班里的一员,即便他不想知道,寝室里的夜聊也足够让他了解一些“基础知识”。

      可他却恍若未知,反问梁成为什么是焖烧壶。

      “夸你沉稳,肚子里有东西,一句顶一万句。”其实还有——焖烧壶前两个字的谐音就是对覃冬就这个人最好的概括,只不过梁成没有提。

      梁成挑了挑眉问他:“你不知道?”

      “不爱听八卦。”

      “那……关于我的,你听说过没?”

      覃冬就看向他,梁成对上他沉静的眼神,顿时就明白了。

      “看来还是听说过。”说着自己的八卦,梁成跟聊别人的闲事似的,语气十分散漫,“你信了?”

      “谈不上信不信。”覃冬就的语气很淡,“跟我有关系吗?”

      “也对,你不爱听八卦。”梁成垂眸笑了笑,没再追问下去。

      覃冬就看着他百无聊赖地又摆弄起那几个小雕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工作台。

      雕到一半儿的雄鹰还裹在木头里未见天日,就被推到了一边。覃冬就挑了块儿巴掌大小的废料,三两笔勾勒出基本结构,便拿起凿刀。

      木屑簌簌落下。凿刀走走停停,一个圆头圆脑的小人便从废木料里钻了出来。

      梁成被声音吸引过来,只看个大致轮廓就笑了。

      “覃师傅,侵权了吧。”

      覃冬就头都没抬,说:“不传播只欣赏,侵什么权。”这是把刚才梁成自己说的话还了回去。

      “你这人……”梁成的话没说完就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是杨超。

      梁成俯身撑在工作台上,朝覃冬就晃了晃手机,“应该是烧烤好了,下去一起吃点儿?”
      “不去。”覃冬就拒绝得很果断,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还挺养生。”梁成原本也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他点夜宵,一是为了花点儿钱跟杨超他们套个近乎,二是为了消磨时间看看能不能等来覃冬就。而他的运气一向好。

      “那我下去了?”覃冬就不吃,梁成不会勉强。

      他继续道:“你不着急睡吧?别锁门,我待会儿回来。”

      “还有事?”覃冬就终于抬起头。

      梁成现找了个理由:“借你健身房用用,想活动活动。”梁成指了指自己腹部,语气随意,“再不动,该有赘肉了。”

      这话半真半假。他身材保持得极好,常年规律运动,腹部紧实。只是此刻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留在覃冬就的房间,或者至少,留下再上来的可能。

      覃冬就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刻刀和小木块。那卡通小人已经基本成型,只剩一些细节需要打磨。

      “随便你。”他最终吐出三个字,算是默许。

      没答应,也没拒绝,是覃冬就一贯的风格。梁成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带上门出去了。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走到大厅,正巧遇到梁既白等一行人回来。梁成顺势邀请他们一起撸串,又要了几瓶酒。明天还要工作,但小酌几杯不妨事。

      梁既白吃着夜宵也不忘聊工作,大多跟梁成无关,他只听着,全程只吃了两串牛肉,酒也只喝了一杯。

      “呦,少爷,你这脸红的。”其中一个导演指着他笑着说,“你是醉了,还是跟你舅一个样儿,喝酒上脸啊?”

      “他哪儿像我啊。”梁既白接道,“我这酒量是在饭桌上练出来的,他?”说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吃差不多就上去吧。”他对梁成道,“闹钟定上,别明儿个起不来。”

      梁成知道他是在给自己解围,听他的话上楼回了屋。

      冲了个澡出门,楼下的聊天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模糊成一团嗡嗡的背景音。

      夜深了,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熄灭。他走到覃冬就房门口时,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和他离开时一样。

      越往里走,水流声越清晰。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住脚步。帘子是拉开的,他往里看了一眼,卧室里别有乾坤,水流声的源头就在里头,但另有帘子隔着,什么也看不见。

      梁成懂非礼勿视的道理,他收回视线去了木工房。跟他画的卡通小人一模一样的木雕就摆在工作桌上,边缘粗糙,但已见成效。看形状应该是吃饭团的那个,小圆脸鼓得很。

      当时画的时候不觉得,眼见着被覃冬就雕出来,梁成才后知后觉,他随手画出的卡通小人多少带着些自己的神韵,而把这个送给覃冬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雕边缘摩挲着,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想什么呢。”覃冬就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见梁成捏着那小木人出神,随口问道。

      “……没什么。”梁成转身靠坐在工作台上,看了覃冬就一眼,低头摸着木雕的脸,说,“就是觉得……你雕得……太像了。”

      “像吗?”覃冬就随口应道。他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头发,水珠溅到梁成的手背上,凉,几秒后竟变得滚烫,梁成不由地搓了搓。

      “你画的那张不知让我放哪儿了,就凭印象随便弄了弄。”覃冬就顿了顿,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你什么毛病,对着木雕也能脸红?”

      “……没那毛病,我刚在下面喝了点儿。”梁成拿手背碰了碰脸,说,“和梁既白他们一起吃的,撸串不喝酒,不像那么回事。”

      “喝了酒就去洗澡,还要健身,你要评奖吗这么励志。”覃冬就说着,绕过他到工作台的另一边,弯腰从台子下面拿出了一个小的医药箱。

      “我喝酒上脸,其实只喝了一杯。”梁成边解释边看着他从那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简易医药箱里,准确地翻出一板解酒药,掰了两粒。

      给谁掰的,不言而喻。

      “就一杯。”梁成无奈地放下木雕,伸手,掌心朝上,说,“只要不混着喝,我千杯不醉的好吗?”

      覃冬就捏着那两粒药片的手顿在半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没什么情绪,却让梁成后面那句自夸的“千杯不醉”莫名就卡了壳,底气泄了大半。

      “行。”覃冬就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从角落的箱子里拎了一瓶矿泉水出来,拧开,手腕一转将药片直接扔进了水瓶里。

      药片入水,发出极轻微的“噗”声,随即沉底,慢慢冒出细小的气泡。

      “那正好,”覃冬就看着杯子里逐渐溶解的药片,语气依旧平平,“当维生素吃。”

      梁成:“……”

      他看着杯底那两粒迅速化开、把清水染成一小片乳白色的药片,又抬头看看覃冬就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分明写着“我看你吃不吃”的脸,一时竟无言以对。

      “一瓶水350毫升,我喝完今晚还睡不睡了。”等着起夜吧。

      覃冬就闻言,瞥了一眼那个普普通通、容量确实不小的塑料瓶,又看了看梁成那张写满“你是不是在整我”的脸。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随你。”说着,他将瓶盖旋到一半,把水瓶放到梁成手边,拿起木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拧亮了台灯。暖黄的光圈拢下来,将他和他手里的木雕小人笼在其中。

      梁成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点被那圈灯光和灯光下专注人影勾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痒。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覃冬就。

      灯光勾勒出覃冬就利落的肩线和低垂的脖颈,他的手指很长也很稳,带着自己几分神韵的木雕小人落在他手心里,被承托着,像是某种隐喻——只梁成一个人能懂。

      喉咙滚了滚,梁成又灌了一口带着淡淡苦味儿的水。

      他没去健身房,走近几步,带着沐浴液的香气坐在台灯后的工作台上,拧着身子看覃冬就,长腿随意地支在地上。

      覃冬就知道他在看,但没在意。捏着小木人,每一刀都极稳。五官逐渐成形,衣褶的细节也在刀下慢慢舒展。

      梁成起初看的是覃冬就,而后逐渐将注意力转移到小木人上。他亲眼看着小木人在覃冬就的刻刀下诞生,被对方赋予了神态和生命。

      终于,覃冬就停下了动作。他对着光,仔细检查了每一处细节,指尖极轻地拂过每一道弧度,确认没有任何毛刺。他放下了刻刀,把小木人推到梁成手边。

      抻了抻手指,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轻响。他抬了一下下巴,“行了,拿上走人,你该回去休息了。”

      梁成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了零点,第二天了。而他丝毫没觉得时间过得有多快,更不觉得这是虚度。这两个小时的等候比睡眠要有价值太多。

      “给我的?”他拿起木雕左看右看,手指温柔地摩挲着,说,“我还以为你闲着没事儿雕着玩儿,是一开始就打算给我吗?为什么。”

      “不想欠你。”覃冬就仿佛早已想好了理由,回答说,“你送我一个,我还你一个……两清。”

      他吐出最后两个字时,语气刻意放得平淡,甚至带着点生硬的疏离,仿佛真是在做一笔银货两讫的交易。

      梁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覃冬就。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正垂眸收拾着散落在工作台上的刻刀和木屑,侧脸线条冷硬。

      “两清?”梁成捏着那个小小的木雕,指腹感受着木头温润的质感和每一道精心打磨的弧度,不由地笑了。

      “清得了吗?”从覃冬就去机场接他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人情账就算不清了。他欠覃冬就的,覃冬就也欠他的。

      “我说了,你合该认识我。这才几天你就忘了?我认定的事不会放弃,我认准的人就赖上了。不是你说两清,就能清的。”

      覃冬就的目光慢慢地移到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梁成,”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老同学重逢,又是在我的地盘儿,我多照顾你些是应该的。这儿没有你熟人,你拿我当朋友,行。但最多一个月,等你离开这儿,回到你的朋友圈,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所以你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可我怎么觉得跟你掰扯这些有的没的才是浪费时间。”梁成听懂了他话里话外都是撇清,扯了扯嘴角。

      他攥着温润的木雕,笑容里带着些嘲弄的意味,说:“时间是我的,就不劳烦覃老板替我操心了。203给我留着,我包年。”

      这句话在覃冬就听来,多多少少带着赌气的成分。

      “你何必……”他刚要劝就被梁成的话堵了回去。

      “我乐意,你管不着。”梁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想要什么,“给个痛快话,能不能包。”

      “包不了。”对上梁成怒气冲冲的眼神,覃冬就平静地补充说,“下个月的已经有人订了,你要想住,得换个地方。”

      梁成来不及宣泄的怒气被这一句话硬生生地拽了回去。

      “换哪儿。”他双手环胸,语气生硬地问道,“你不会把我支去别的酒店吧。”

      “不会。”

      “这可是你说的。走了,我回去睡觉了。”说着,梁成起身,路过他时,刻意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年近三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儿似的幼稚。覃冬就侧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半晌,抬手扫了扫,像是要将什么扫走。

      可他的肩上除了衣服的布料,分明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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