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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等一等 ...

  •   那天之后,有些事情似乎没变,有些事情又确确实实地不同了。
      不变的,是日常的轨迹。
      齐朔依旧在工厂的流水线旁,与轰鸣的机器为伴。谭怀羽的律所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案子前的最后事宜,他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三餐的外卖订单雷打不动,只是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的保温袋,似乎比往常更沉了一些——
      有时候是多一盒切好的水果,有时候是一小罐据说对喉咙好的蜂蜜,附带的便签上,“好好吃饭”下面,偶尔会多一行手写的小字:“天冷,加件衣”或者“橙子甜,记得吃”。
      字迹有些匆忙,但齐朔认得。
      齐朔的回复依旧简短,但“嗯”和“好”出现的频率,似乎比之前略高了一点。偶尔,在深夜结束加班,或者凌晨被噩梦惊醒的间隙,谭怀羽会收到一条迟来的、同样简短的消息:[到了。]或者[早点睡。]
      没有更多的言语,却像黑暗中一点微弱但确切的光,让谭怀羽那颗悬着的心,能稍微落回实处片刻。

      变化的,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靠近。
      北城的冬天来得迅疾而猛烈。几场北风一过,气温便断崖式下跌,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干冷刺骨。又是一个周末,齐朔休息。
      他没有去工厂宿舍,也没有回金姐家,鬼使神差地,又坐上了开往育才苑的公交车。
      这一次,他提前发了信息:[在家吗?]
      谭怀羽几乎是秒回:[在!在家!]后面还跟了个小狗摇尾巴的表情。
      齐朔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收起手机。
      他到了。敲门。这次门很快打开,谭怀羽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后,头发清爽,家居服穿得一丝不苟,连袜子都好好穿着,只是眼睛亮得惊人,脸颊因为期待和屋内的暖气泛着淡淡的红。
      “齐朔,快进来,外面冷。” 他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齐朔走进屋,带进一身室外的寒气。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暖烘烘的,带着谭怀羽身上那股好闻的、干净的气息。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笔记本电脑亮着,显然他刚才还在工作。
      “吃饭了吗?” 谭怀羽问,语气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还没。” 齐朔脱下外套,谭怀羽立刻接过去,挂好。
      “那、那你想吃什么?我点外卖,或者……我做?不过家里菜不多了……” 谭怀羽有些紧张。
      “随便,明天我去买些菜回来,屯在家里。” 齐朔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文件,“你先忙。”
      “不忙不忙,快弄完了。” 谭怀羽连忙摇头,拿起手机,“那……我们点那家你上次觉得还行的家常菜?还是换一家?”
      “都行。”
      最后,他们点了上次那家。等待外卖的时间,谭怀羽迅速收好了文件,关上电脑,然后有些无措地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人多的距离。
      他想找话题,又怕说错话,只能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齐朔。齐朔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惫,眉心微微蹙着。
      屋里的暖气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外卖很快送到,四菜一汤,简单但热气腾腾。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偶尔有筷子碰触碗盘的轻响。齐朔吃得不多,似乎胃口不佳。
      “不合胃口吗?” 谭怀羽忍不住问。
      “没有。” 齐朔摇头,放下筷子,“天冷,不想吃。”
      谭怀羽看着他比之前更显消瘦的下颌线,心里一紧。工厂的工作辛苦,冬天尤其难熬。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
      吃完饭,齐朔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谭怀羽收拾好碗筷,也默默走到他身边不远处站着。
      “要下雪了。” 齐朔忽然说。
      “嗯,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谭怀羽轻声应道。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尴尬和小心翼翼,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流淌。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同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听着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微弱声响。
      “手怎么这么凉?” 齐朔忽然侧过头,看向谭怀羽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指节分明,白皙修长,此刻却透着不正常的苍白,指尖甚至有些泛青。
      谭怀羽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没、没事,我从小就有点……”
      话没说完,他的手被另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

      齐朔的动作很自然,就像那天扣上他的扣子,拉下他的袖子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意味。
      他握住谭怀羽冰凉的手指,拢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搓了搓,然后又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那只冰凉的手。
      谭怀羽整个人都僵住了。从指尖传来的、属于齐朔的温度,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那温度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坚实可靠的力量,一点点驱散他指尖的寒意,也仿佛在一点点融化他心底某个角落的坚冰。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成样子,血液冲上头顶,耳朵烫得厉害。
      他想抽回手,又贪恋这份温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齐朔也没说话,只是垂着眼,专注地、慢慢地揉搓着谭怀羽冰凉的手指,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的掌心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摩擦着谭怀羽细腻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轻微的呼吸声,和手掌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又仿佛只过了短短一瞬。
      直到谭怀羽的手指渐渐恢复了暖意,不再那么冰凉刺骨,齐朔才松开了手。他的动作依旧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取暖任务。
      “穿厚点。” 他丢下三个字,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节目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房间。
      谭怀羽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握过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齐朔掌心的温度和薄茧粗糙的触感,那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让他整颗心都酥酥麻麻的,像是泡在温泉水里,又像是飘在云端。
      这不是牵手。至少,不是那种意义上的牵手。
      没有十指相扣,没有深情凝视,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这只是冬天里,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暖了暖冰凉的手。
      但谭怀羽知道,这不一样。这和他小时候齐朔牵着他走路不一样,和他生病时齐朔摸他额头试体温也不一样。
      这简单的触碰里,有一种跨越了那道无形壁垒的、心照不宣的默许和靠近。
      齐朔不再逃避,他在尝试,在靠近,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履行着那个承诺。
      谭怀羽的心,被一种巨大的、酸涩的甜蜜填满了。他慢慢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离齐朔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手臂的距离。他没有再看齐朔,也把目光投向电视屏幕,虽然什么都没看进去。
      新闻在播报着即将到来的寒潮预警,提醒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暖气充足,电视声响,两个人各自坐在沙发一端,之间隔着短短的距离,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温暖的桥梁,正在悄然搭建。
      冬天很冷。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声越发凄厉,卷着几片零星的雪粒,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天气预报说的雪,终于还是来了,只是开头吝啬,犹犹豫豫。
      电视里播着乏味的夜间剧场,声音被调得很低,成了房间里模糊的背景音。
      齐朔靠在沙发里,手肘支着扶手,手掌托着额角,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眉心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纹路。
      连续几个夜班,加上日渐寒冷的天气,让这份疲惫更深地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谭怀羽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案例汇编,却一页也没翻过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不远处那个闭目养神的人身上。他能看到齐朔眼下淡淡的青影,看到他微微抿着的、有些干燥的嘴唇,看到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
      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齐朔身上,似乎总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驱不散的寒意。
      谭怀羽想起他刚才给自己暖手时,掌心那不容忽视的温度,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又痒又疼。
      他轻轻放下书,动作小心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他慢慢地、像一只靠近猛兽巢穴的、既渴望又胆怯的小动物,朝着齐朔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又一点点。距离在无声地缩短。
      直到,他的肩膀,几乎要挨到齐朔的手臂。
      他能闻到齐朔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淡淡烟草和干净皂角的气息,此刻还夹杂着一丝室外风雪的凛冽。这气息让他心安,也让他心跳加速。
      齐朔似乎动了一下,但没睁眼。
      谭怀羽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轻轻地、试探地,将自己的身体,朝着齐朔那边,又倾斜了一点点。然后,他伸出手臂,动作缓慢而僵硬,小心翼翼地,从侧面,环住了齐朔的腰。

      这是一个极其克制、甚至有些笨拙的拥抱。
      没有收紧,只是虚虚地拢着,像是怕惊扰,又像是仅仅想确认这个人的存在和温度。谭怀羽的脸颊,隔着薄薄的毛衣,轻轻贴在了齐朔的肩侧。
      他能感觉到齐朔身体瞬间的僵硬,和他胸膛里,那一声清晰可闻的、节奏被打乱的心跳。
      谭怀羽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像要炸开,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他闭上眼睛,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在等待,等待齐朔可能的推开,或者更冰冷的沉默。
      然而,预想中的推拒并没有到来。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齐朔那只原本托着额角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然后,它抬起,没有落在谭怀羽环着他腰的手臂上,也没有推开他,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落在了谭怀羽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他还有些湿润的发梢。
      动作带着一丝生涩的安抚意味。
      随即,齐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朝着谭怀羽的方向,微微放松,靠拢了一些。不是迎合,更像是一种默许,一种无声的承接。
      他依旧闭着眼睛,但眉心那丝疲惫的褶皱,似乎被这个安静的拥抱,熨平了些许。
      谭怀羽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随即被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和甜蜜席卷。
      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但他忍住了,没有哭,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齐朔的肩窝,手臂也终于敢用上一点点真实的力气,收拢,将这个沉默的、带着冬日寒意的怀抱,抱得更实了一些。
      这个拥抱很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和动作。只是两个在寒夜里感到寒冷和疲惫的人,本能地靠近,互相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谭怀羽以为齐朔快要睡着,或者这个拥抱会无声结束时,他听到头顶传来齐朔低沉平静的声音,因为贴着胸膛,带着微微的震动,直接敲在他的耳膜和心尖上。
      “谭怀羽。”
      “嗯?” 谭怀羽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敢动。
      “我不是在拖延时间,” 齐朔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也不是抱着玩一玩,试一试的心态,才说要跟你在一起。”
      谭怀羽的身体僵了一下,屏住了呼吸。
      齐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我并不是一个能将就的人。过去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他感受到怀里身体的轻微颤抖,手掌在谭怀羽后脑的发间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以那种缓慢的、安抚的节奏,轻轻顺着。
      “我想要的,我憧憬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有的、近乎叹息的坦诚,和一种沉静的坚定,
      “我都愿意再等一等。”
      等一等。
      不是拒绝,不是敷衍。是承认“想要”和“憧憬”的存在。
      是将选择的权利和时间,郑重地交还给了“冬天”这个缓冲,也交还给了他们彼此。
      他在等。等谭怀羽不再因为一个拥抱、一次牵手就惊慌失措、患得患失。
      等他自己真正理清那横跨了十七年光阴、掺杂了太多复杂过往的、名为“谭怀羽”的情感,究竟该如何安放。
      等他们之间,不再是追赶与逃避,施舍与乞求,而是能真正平等地、清晰地看向彼此。
      等到,你不再躲闪。
      等到,我足够确定。
      等到,你真正属于我。
      而我,也真正准备好,去属于你。

      这些话,齐朔没有说出口。但谭怀羽听懂了。那字里行间的珍重,那“等一等”背后沉甸甸的承诺和期许,像一道温暖而坚实的光,穿透了冬夜的寒冷和他心中长久的不安。
      眼泪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无声地濡湿了齐朔肩头的毛衣布料。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某种巨大情绪冲击下的宣泄,和一种被郑重对待后的、近乎虔诚的感动。
      他将齐朔抱得更紧了一些,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这个怀抱的真实和温度,也像是在用行动无声地回应。
      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簌簌地落在窗台。屋内的暖气嗡嗡作响,电视屏幕的光线明明灭灭。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一个简单而安静的拥抱里,找到了暂时的栖息之地,也看到了冰层之下,缓缓涌动的、名为“可能”的暖流。
      冬天还很长。
      冬天已经不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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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云城篇: 《沉疴》沈放,江涯【连载中】 北城篇: 《无妄》齐朔,谭怀羽【完结】 《栖海》秦舟,宋云归【暂存】 南城篇: 《失序》谢云白,祁曜【暂存】 《挚友》谢云乔,兰枝【暂存】 敬请期待,多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