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稔月

87、边界

　　夜色渐深，窗外的雪似乎停了，只剩下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偶尔卷起地上薄薄的积雪，发出簌簌的轻响。
　　屋内暖气充足，电视早已被关掉，只剩下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将沙发一角笼罩在温暖的光圈里。
　　那个安静而漫长的拥抱结束后，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无声的、粘稠的温情。
　　谭怀羽的情绪像是经历了一场过山车，从极度的紧张不安，到被接纳的狂喜酸涩，再到此刻尘埃落定后的、带着点懵懂的晕眩和巨大的满足。
　　他脸颊上泪痕未干，眼眶还红红的，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光，一眨不眨地看着齐朔，仿佛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或者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一场过分美好的梦。
　　齐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松开。“不早了。” 他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谭怀羽这才慢吞吞地、万分不舍地松开了环抱着齐朔腰身的手臂。怀抱骤然空落，冷空气重新侵袭，让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但他没动，依旧坐在沙发上，挨着齐朔，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热量。
　　齐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长时间的夜班和刚才维持一个姿势不动，让他浑身都有些酸涩。“我去洗漱。” 他丢下一句话，走进了浴室。

　　谭怀羽乖乖点头，目送他离开。等浴室传来水声，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悄悄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残留着齐朔体温的脸颊，然后捂住嘴，无声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又想哭又想笑的冲动压下去。
　　等齐朔洗漱完，穿着谭怀羽特意给他买的一套略显宽松的长款家居服走出来时，就看到谭怀羽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在沙发的角落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等待主人投喂的小狗。
　　齐朔擦头发的手顿了顿：“不去睡觉？”
　　谭怀羽摇摇头，声音里带着点软软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还不困。”顿了顿，他又小声补充，“我想……再待一会儿。”
　　再待一会儿，看着你。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
　　齐朔没说什么，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之前谭怀羽看的那本案例汇编，随意翻了翻。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和书页翻动的轻响。但谭怀羽的视线，如同实质一般，牢牢地黏在他身上，让他根本无法专注。
　　过了一会儿，齐朔放下书，看向谭怀羽。后者立刻挺直了背，一副“我很乖我没打扰你”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渴望和依赖，几乎要溢出来。
　　齐朔有些无奈，又有点好笑。
　　他想起小时候，谭怀羽犯了错或者想耍赖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直到他心软。
　　时间仿佛倒流，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和眼前这个穿着家居服、眉眼轮廓已然长开、却依旧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青年，重叠在了一起。

　　齐朔放下毛巾，伸手过去。这次不是揉头发，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谭怀羽一边的脸颊。触感温软，皮肤细腻。
　　他稍稍用力，将谭怀羽的脸捏得微微嘟起，看着他那双因为惊讶而瞪大的、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齐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在他眼底化开。
　　“能不能乖一点？” 他问，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谭怀羽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又带着点戏谑的动作弄得懵了一下，脸颊被捏着，口齿有些不清，但还是立刻用力地、闷闷地“嗯”了一声，用力点头：“能。”
　　“那去睡觉，好不好？”齐朔松开手，指尖残留着对方脸颊温软的触感。
　　谭怀羽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了两下，然后……他歪了歪头，露出一副“风太大我没听清”的无辜表情，开始装聋作哑。
　　眼睛却依旧黏在齐朔身上，里面的意思很明显：不想去，就想在这里看着你。
　　齐朔挑眉。这小子，还学会装傻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看着谭怀羽，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想睡沙发？”
　　“沙发”两个字，落在谭怀羽耳朵里，自动和“跟你一起睡”划上了等号。
　　他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像是瞬间被点燃的小灯泡，毫不犹豫地、充满期待地用力点头：“想！”
　　那眼神，那语气，仿佛在说：对！我就是想跟你一起睡沙发！快答应！

　　齐朔看着他这副毫不掩饰、甚至有点“得寸进尺”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但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忽然伸手，在谭怀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稍一用力，就将这个蜷在沙发角落的人整个抱了起来。
　　“！！” 谭怀羽猝不及防，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齐朔的脖颈。他比齐朔矮了小半个头，但也是个成年男人，分量不轻。可齐朔抱得很稳，手臂结实有力，仿佛不费什么力气。
　　这个突如其来的、充满力量的公主抱让谭怀羽的大脑瞬间宕机，脸颊爆红，心跳如擂鼓，整个人僵在齐朔怀里，连呼吸都忘了。
　　齐朔却好像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搬运工作。他抱着谭怀羽，走到沙发宽敞的那一端，然后弯腰，将怀里这个僵成木头的人，轻轻放倒在了沙发上。
　　接着，他拉过旁边叠放整齐的毯子，抖开，仔仔细细、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谭怀羽身上，从肩膀到脚踝，裹得像个蚕宝宝。
　　做完这一切，齐朔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还处于石化状态的谭怀羽，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那你睡吧。”
　　他顿了顿，在谭怀羽茫然又期待的目光中，缓缓补上了后半句：
　　“我去睡床了。”
　　谭怀羽：“……？！”
　　期待的眼神瞬间凝固，然后碎裂。他从巨大的惊喜和羞涩中跌落，砸进了一个名为“误会”和“自作多情”的冰窟窿里。
　　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和羞窘，耳朵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我……我不是……” 他语无伦次，想解释自己不是想一个人睡沙发，但话到嘴边，看着齐朔那副平静无波、甚至眼底还带着一丝戏谑的样子，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巨大的失落感涌上来，让他鼻子一酸，眼睛又有点发红。

　　眼看齐朔真的转身要往卧室走，谭怀羽急了。也顾不上什么羞耻和矜持了，他猛地从毯子里伸出手，一把搂住了齐朔的腰，将脸埋在他后腰的家居服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撒娇意味：
　　“别走……齐朔……沙发冷……我想……跟你一起……”
　　最后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意思再明确不过。
　　齐朔的脚步顿住了。腰间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以及身后那带着湿意和依赖的蹭动，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他的神经。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悸动和某种更深的渴望。
　　不能。
　　至少现在，还不能。
　　“谭怀羽，”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松手。”
　　“不……” 谭怀羽搂得更紧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们还没有确认关系。” 齐朔转过身，面对着谭怀羽，将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掰开，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有用力。他看着谭怀羽瞬间黯淡下去、泫然欲泣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有些事，需要循序渐进。明白吗？”
　　谭怀羽看着齐朔冷静自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沉静的、带着规划和底线的坚持。
　　他忽然想起齐朔在拥抱时说的那句话——“我并不是一个能将就的人。”
　　是啊，齐朔不是将就的人。他要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在冬天之后，真正深思熟虑、毫无芥蒂的以后。
　　而不是现在这样，借着气氛和冲动，模糊界限，草草开始。
　　自己刚才……是有点得意忘形，得寸进尺了。

　　想明白这一点，谭怀羽心里的委屈和失落并没有减少，但多了几分理解和懊恼。
　　他慢慢松开了手，低下头，不敢再看齐朔，声音小小的，带着认错的意味：“……明白了。”
　　齐朔看着他这副瞬间蔫下去、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那点硬起来的原则，又有点松动。
　　他伸手，揉了揉谭怀羽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安抚：“去房间睡，床舒服。”
　　“……嗯。” 谭怀羽闷闷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抱着齐朔给他盖的毯子，一步三回头地、磨磨蹭蹭地往卧室挪。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种被“残忍拒绝”后的萧索和委屈。
　　齐朔站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看着他磨磨蹭蹭地挪进卧室，关上门，这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知道，刚才谭怀羽搂着他的腰撒娇时，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转身将人按进怀里。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上似乎还残留着谭怀羽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青草香气。齐朔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刚才捏谭怀羽脸颊时，那细腻温软的触感。
　　冬天还很长。
　　而有些规矩，在真正跨越那条线之前，必须守住。
　　这不仅是对谭怀羽负责。
　　也是对他自己，对他们之间那份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脆弱而珍贵的可能，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