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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撑过去 ...

  •   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滑行,像平静湖面上缓缓荡开的涟漪,一圈,又一圈,看似重复,底下却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齐朔站在流水线旁,动作机械而精准,但熟悉他的人,比如偶尔过来巡视的车间主任,会发现这位素来沉默寡言、做事一丝不苟的齐师傅,最近似乎更沉默了。
      他常常在工作间隙,拿着水杯,倚在车间的窗边,目光投向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偶尔,他会无意识地摸一下自己的手腕,或者领口,动作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那天在律所门口那个突如其来的、用力到窒息的拥抱,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梦,醒来后,只留下心跳过速的后遗症和一片更加难以言说的真空地带。
      齐朔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用更深的沉默,将自己和那个失控的瞬间,以及拥抱所代表的所有混乱心绪,隔绝开来。

      律所里,谭怀羽忙得像个陀螺。新律所开业在即,千头万绪,客户、案卷、手续、团队管理……每一件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他依旧是那个冷静专业、效率极高的谭律师,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在文件堆里游刃有余。只是,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走神。
      他的手机就放在办公桌上最顺手的位置,屏幕时常亮起,但那个特定的聊天框,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发出的消息,往往要隔很久,才能等到一个简短的回复。那个拥抱的温暖和力道,仿佛还残留在皮肤记忆里,偶尔在深夜独自加班时,会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来,带来一阵心悸,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和一丝隐晦的失落取代。
      齐朔在躲他。这个认知清晰而明确。是因为那个拥抱太越界了吗?还是因为别的?谭怀羽猜不透,也不敢贸然去问。
      他只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工作,用无尽的忙碌来填满那些因为等待和不确定而滋生出的空隙。

      金姐这边,气氛则要热闹许多。青冉成了办公室的团宠,在几位老师的轮番盯梢和陪伴下,安全无虞,小脸上笑容也多了。
      沈辞果然信守承诺,没课的时候,常常会来办公室坐一会儿,有时候是送作业,有时候是请教问题,更多时候,是“顺便”看看青冉拼图的进度,或者给她带一小盒洗干净的草莓,几块包装可爱的糖果。
      青冉见到他,总是最高兴的,沈哥哥长沈哥哥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辞也总是耐心十足,陪她拼图,给她念绘本,纠正她偶尔含糊的发音。一大一小相处得极其自然融洽,连最初有些警惕的金姐,看着沈辞对青冉那份纯粹耐心的好,也渐渐放下了心防。
      秦舟和宋云归周末常回来,家里多了年轻人的笑语。萧诀和林野偶尔也会过来吃饭,家里便更显热闹。
      只是大家都默契地很少在齐朔面前提起“沈辞”或者“沈老师”,偶尔青冉不小心说漏嘴,也会被金姐或秦舟迅速用别的话题岔开。
      齐朔对此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是刻意无视,每次回家,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青冉身边,陪她看电视,或者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她和金姐、秦舟他们说话,自己则很少开口。
      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不同的涟漪正在各自扩散、交织。

      这天是周末,齐朔休息。他早上去了趟医院,陪青冉做了例行检查。结果不错,医生笑着说青冉的恢复情况比预期还好,腿部的力量在稳步增强。
      齐朔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从医院出来,他本想直接回工厂宿舍,却在公交站台犹豫了。回那个空荡荡的宿舍,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定位上——育才苑。
      上次离开时,似乎……忘了把那件工服外套拿回来。
      他这样告诉自己。
      于是,他调转方向,上了另一路公交车。
      车子晃晃悠悠,穿过大半个城市,停在了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门口。齐朔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人在不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楼道依旧昏暗,空气里有陈年的灰尘味道。他走到门口,抬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敲了敲门。
      里面很安静,没有回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是没在家?还是在律所加班?齐朔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手指在谭怀羽的头像上悬停。是发信息问他在哪,还是直接打电话?
      他最终什么都没做,收起了手机。既然不在,那就下次再说吧。外套……也不急着穿。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的门,突然“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齐朔转过身。
      门开了一道缝,谭怀羽站在门后,身上还氤氲着未散尽的热气和水汽。
      他似乎刚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颈后,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水珠滚过他白皙的脖颈,没入松垮垮的衣领深处。
      他只草草套了一件米白色的棉质居家T恤,领口宽大,露出清晰分明的锁骨和一片泛着水光的胸膛,布料被未擦干的水珠浸得微透,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胸腹的轮廓。
      T恤下摆也只到大腿中部,下面……似乎只穿了条短裤,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脚上随意趿拉着一双拖鞋,脚趾因为初冬的凉意微微蜷缩着。
      他显然没想到门外是齐朔,琥珀色的眼眸里还带着被热水蒸腾出的茫然雾气,在看到齐朔的瞬间,那雾气迅速散去,转为清晰的惊讶,随即是毫不掩饰的、带着点慌乱和心虚的惊喜。
      “齐朔?你怎么来了?我、我刚在洗澡,没听到敲门……”
      他的声音也因为水汽而显得比平时更软,带着一丝沙哑。
      齐朔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从他湿漉漉的头发,滑过滴水的发梢,掠过那片裸露的、泛着水光的皮肤,最后落在他因为匆忙开门而微微敞开的、更显松垮的领口上。
      一股热气毫无预兆地冲上头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一种混杂着惊艳、焦躁,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恼怒的情绪,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就这样来开门?头发不擦,衣服……穿成这样就敢开门?如果今天来的不是他,是别人呢?送外卖的?□□的?或者是……什么不怀好意的人?他也这样毫无防备地、湿漉漉地、几乎半透明地站在对方面前?

      这个念头让齐朔的呼吸都重了几分,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
      他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不再看谭怀羽,垂在身侧的手指却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我来拿衣服。”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冷硬,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他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完美的、不容置疑的理由。
      谭怀羽被他语气里的冷意刺得瑟缩了一下,脸上的惊喜和慌乱都僵住了,只剩下茫然和无措。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的形象有多不妥,耳根瞬间红透,手忙脚乱地想拉一拉过大的领口,却更显得欲盖弥彰。“对、对不起……我马上……衣服在、在阳台,应该干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侧身让开,“你、你先进来。”
      齐朔没动,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去把头发擦干,穿上衣服。”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谭怀羽立刻点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冲进房间,很快,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翻找毛巾和衣物的窸窣声。
      齐朔这才迈步走进这个依旧简陋却充满谭怀羽生活气息的小屋。
      空气里还弥漫着沐浴露淡淡的清爽香气,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类似阳光晒过的青草味混合在一起。
      齐朔走到那张旧沙发旁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书柜上,却没有焦点,掌心被自己掐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过了一会儿,谭怀羽从浴室出来了。头发用毛巾胡乱擦过,不再滴水,但还是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和颈侧,显得发色更深,衬得皮肤更白。
      他换了一套灰色的长袖长裤家居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连袖子都拉下来遮住了手腕,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脸颊和耳朵还残留着被热水和窘迫蒸出的红晕。
      他走到阳台,从晾衣架上取下那件已经干透、叠放整齐的外套,走回来,双手递给齐朔,声音低低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给……衣服。我、我洗干净了。”
      齐朔接过外套,布料柔软,带着阳光和洗涤剂干净的味道。他没看谭怀羽,只是“嗯”了一声,将T恤随手放在身旁。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只有墙上的钟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谭怀羽站在沙发旁,手足无措。他能感觉到齐朔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那冰冷疏离的气息让他心头发慌。
      他不知道齐朔为什么生气,是因为他开门太慢?还是因为他刚才衣衫不整的样子?
      无论哪个,都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恐慌。他好不容易,才感觉和齐朔的关系有了一丝微妙的缓和,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虽然让他困惑,却也给了他巨大的、不切实际的希冀。
      他不能,不能再让一切回到原点,甚至更糟。
      “你……喝、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他试图打破沉默,声音干涩。
      “不用。” 齐朔依旧没看他。
      谭怀羽更慌了。他绞着手指,指尖冰凉。沉默像是无形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齐朔的冷漠,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难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凌迟。齐朔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似乎真的只是来拿一件衣服,拿完就走。
      就在齐朔拿起T恤,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谭怀羽终于绷不住了。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齐朔的手腕。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齐朔动作一顿,终于抬眼看向他。

      谭怀羽的眼睛已经红了,琥珀色的眸子里氤氲着水汽,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
      他看着齐朔,声音带着哽咽,语无伦次,像只被逼到绝境、只能徒劳哀鸣的小兽:“齐朔……你、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我一定改……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他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滴在两人相触的手腕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知道我以前很坏,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都会乖乖的,不会再惹你生气,不会再说让你不高兴的话,不会再做你不喜欢的事……你别讨厌我,别不要我……”
      他一遍遍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只剩下绝望的挽留和卑微的乞求。
      他太怕了,怕极了。
      怕齐朔再次转身离开,像之前那样,走得决绝,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不留。
      怕这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联系,再次被轻易斩断。
      齐朔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冷静自持、在自己面前却总是轻易崩溃的谭怀羽。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不断滚落的泪水,听着他语无伦次、卑微到尘埃里的挽留。
      心里那股莫名的怒火,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一点点浇熄,只剩下一片冰凉而酸涩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无力。
      他挣开谭怀羽冰凉颤抖的手,不是甩开,而是带着一种缓慢的、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
      然后,他用指腹轻轻擦去谭怀羽脸上的泪水,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很仔细。

      “谭怀羽,”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泪水的清晰和冷静,“在你眼里,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人?”
      谭怀羽的哭泣猛地顿住,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茫然无措地看着齐朔,似乎没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
      齐朔看着他,继续问,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或者说,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谭怀羽混乱的思绪,也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是什么人?是什么关系?
      哥哥?不,他早已不敢再如此僭越地称呼。
      仇人?不,他宁愿自己死去,也不愿再与他为敌。
      债主?或许,他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一个……他拼尽全力想要靠近,却永远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影?
      无数个称呼,无数种定义在脑海中翻滚,却没有一个能准确描述他心中那复杂到近乎痛苦的情感。
      最终,所有的犹豫、胆怯、隐忍,都在齐朔平静却深邃的目光注视下,溃不成军。
      “是……” 谭怀羽的嘴唇颤抖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是我喜欢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脸色苍白如纸,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释然和更深的恐惧。
      他低下头,不敢看齐朔的表情,等待着一场预想中的、更猛烈的风暴,或者是彻底将他打入地狱的判决。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嘲讽、或是冰冷的拒绝都没有到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良久,齐朔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落在了谭怀羽的心上。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擦眼泪,而是用指腹,很轻地蹭了蹭谭怀羽湿漉漉的眼角,拭去那残余的泪痕。动作带着一丝生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然后,他听见齐朔用那特有的、低沉而平静的声音,慢慢说道:
      “谭怀羽,冬天到了。”
      谭怀羽茫然地睁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齐朔看着他,目光复杂,像是穿透了此刻泪眼朦胧的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果我们能撑过这个冬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也像是在划下一道清晰的界限,
      “我答应你,我会开始认真考虑以后,不再逃避关于你的任何问题。”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谭怀羽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他呆呆地看着齐朔,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邃如夜海的眼睛。
      撑过冬天?考虑以后?不再逃避?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滔天巨浪。
      这……是什么意思?是回应?是缓冲?还是一个……渺茫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希望?
      齐朔没有再解释。他说完,收回了手,拿起沙发上那件T恤,站起身。
      “把头发彻底吹干,别感冒。” 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看谭怀羽脸上是何等惊涛骇浪的表情,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将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海啸的人,独自留在了寂静的房间里。
      谭怀羽站在原地,许久,许久。直到腿脚发麻,直到冰凉的泪水再次毫无知觉地滑落,他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缝间,溢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但这一次,不再全是绝望。

      冬天要到了。
      他说,撑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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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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