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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审判 ...

  •   他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僵立在冰冷的墙壁边,一动不动。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喜庆祥和,正准备迎接新年。
      而他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照着八年前那个血色的雨夜,和电话里那绝望崩溃的哭喊。

      姗姗……
      他的妹妹……
      还活着……
      以这样一种,生不如死的方式……活着……
      而萧诀,他最好的兄弟,瞒了他九年……
      “嗬……” 一声极其痛苦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吸气声,终于从齐朔颤抖的唇间逸出。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垂下头,看着手中犹带着一丝温热的手机,看着那串熟悉的、属于萧诀的号码。
      然后,他猛地扬起手臂——
      “砰!!!”
      手机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对面的墙壁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堆残骸,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那里面翻滚着足以毁灭一切的飓风——震惊、狂怒、剧痛、背叛、以及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

      手机在冰冷的墙壁上四分五裂的爆响,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宣告,斩断了电话那端传来的最后一丝令人心魂俱裂的声响。
      碎裂的塑料和玻璃残骸四处飞溅,其中一片锐利地划过齐朔的手背,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堆残骸,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砂砾。
      “姗姗……”
      这个名字,这八年来如同墓志铭般深深刻在他心口、每一次触碰都鲜血淋漓的名字,此刻却带着活生生的、绝望的、濒临破碎的哭喊,重新撞进他的脑海。那个声音……那种语调……那些破碎的、混杂着巨大恐惧的词语……
      是齐姗。
      真的是她。
      她还活着。
      以这样一种……被囚禁在无尽噩梦里的方式活着。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疼痛如同两股巨浪,迎头将他拍入冰冷的海底。
      他扶住墙壁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前的世界剧烈地旋转、扭曲,最后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黑暗中只有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一遍遍回荡。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不成调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沉闷地炸开。
      他猛地躬下身,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像是要将那些疯狂涌入的画面和声音从脑子里抠出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踉跄着冲进旁边的卫生间,对着冰冷的盥洗池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

      九年。整整九年。
      他以为她早已化为一捧黄土,在那个阴冷的雨夜,死在他的怀里,体温一点点流逝,小小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变得冰冷僵硬。
      他以为那是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是他背负一生的罪孽。
      他活着,行尸走肉地活着,每一天都在用遗忘和麻木对抗着那深入骨髓的痛楚。
      他以为这就是全部,是那场惨剧最终的、最残酷的结局。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不是的。姗姗没死。她一直活着。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以另一种形式,承受着或许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
      而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那个他视为至亲手足、可以托付性命的兄弟,萧诀,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瞒着他!整整九年!
      为什么?!
      愤怒像火山岩浆一样喷涌而出,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为什么瞒着他?凭什么瞒着他?!他是她的亲哥哥!是这世界上应该最疼她、最护着她的人!
      哪怕姗姗真的因为那场噩梦而……而变得不同了,她也是他的妹妹!是他的姗姗!萧诀他怎么敢?!
      怎么敢剥夺他这八年知道真相的权利?!怎么敢一个人扛着?!他以为他是谁?!救世主吗?!

      背叛感如同最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脏,带来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疼痛。这比任何来自外界的伤害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萧诀的沉默,萧诀的隐瞒,萧诀这八年来每一次对他“过去”的安慰,每一次拍着他肩膀说“都过去了,向前看”,此刻都变成了最恶毒的嘲讽。
      那些所谓的陪伴、扶持,是不是都建立在对他滔天痛苦的隐瞒之上?是不是都带着怜悯和施舍?!
      恶心。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
      他恨萧诀的隐瞒,恨萧诀的自作主张,恨萧诀将他隔绝在姗姗的世界之外。
      可更恨的,是那个面对如此真相,竟然懦弱地、可悲地、被蒙在鼓里整整八年的自己!他算什么哥哥?!
      他甚至没有保护好妹妹,甚至在妹妹还活着、在受苦的时候,对此一无所知,还在为着别的事情庸人自扰!
      不,或许不是一无所知。
      那些年,萧诀偶尔的失神,眼中闪过的、无法解释的沉重,深夜归来时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越来越忙碌的“加班”……
      那些被他忽略的、或者用“萧诀工作太累”搪塞过去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碎片,重新组合成一幅触目惊心的图画。
      他不是没有察觉,他只是……不敢深想,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打破萧诀为他维持的那份表面上的、脆弱的平静。

      “呵……” 齐朔撑着冰冷的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如鬼、眼底布满血丝的脸,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如同困兽般的低笑。
      真是可笑。他自以为是的坚强,自以为是的放下,原来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用兄弟情义和自欺欺人编织的谎言之上。
      他猛地一拳砸在镜子上!“哐啷”一声巨响,镜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映出他扭曲破碎的倒影。
      鲜血顺着碎裂的纹路蜿蜒流下,刺痛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丝清明。
      他现在必须立刻、马上见到萧诀!他要去问清楚!问清楚这八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问清楚姗姗到底在哪里!她怎么样了?!他要亲眼看见她!他要……
      他要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姗姗刚才的哭喊……那是一种怎样的恐惧和痛苦?她显然没有认出萧诀,或者说,她的意识被困在了某个更可怕的梦魇里。
      她的精神状态……齐朔不敢深想。他贸然出现,会不会刺激到她?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萧诀瞒着他,是不是也因为……姗姗的情况,根本不适合让他知道?或者说,姗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更不堪的秘密?和他有关?和那场惨剧有关?

      纷乱的念头像潮水般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愤怒、心痛、背叛、恐惧、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需要答案,需要立刻见到萧诀,需要一个解释。但他同样害怕那个答案,害怕面对那个可能的、更加残酷的真相。
      他死死盯着镜中破碎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找回一丝冷静。
      不,他不能乱。至少现在不能。
      他颤抖着手,摸向口袋,才想起手机已经粉身碎骨。
      他冲出卫生间,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回家,一把推开自己的房门,在抽屉里胡乱翻找,终于找到一部不知什么时候淘汰下来的旧手机,手忙脚乱地开机,充电。等待开机的几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屏幕亮起,他立刻找到萧诀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忙音。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忙音。
      第三次,第四次……回应他的只有冰冷单调的忙音。
      齐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窟。
      萧诀不接电话。
      是在忙,在处理姗姗的情况,还是……不敢接?或者,根本就是不想接?
      愤怒再次升腾,但这一次,混杂了更多的恐慌和无助。
      他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在这里干等!
      对,去找他!去医院!那个哭声……那环境……是医院!萧诀一定在那里!
      他冲出房间,甚至顾不上跟刚从厨房出来的、一脸愕然的金姐解释,抓起外套和钥匙就冲出了门。
      “小朔?!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金姐焦急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

      与此同时,市郊康复医院。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青冉在注射了镇定剂后,终于沉沉昏睡过去,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锁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身体偶尔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发出含糊的、带着泣音的梦呓。
      萧诀脸色惨白如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绷得笔直,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他的手紧紧握着青冉冰凉的小手,目光空洞地望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睡颜。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姗姗那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嘶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她喊“哥哥”,喊“妈妈”,喊“救命”……那些他以为已经被药物和心理干预深深埋葬的记忆碎片,竟然因为一个电话,一个称呼,就如此轻易地、残忍地破土而出。
      他失败了。
      他以为他保护得很好,他以为时间、药物和他小心翼翼的陪伴,至少能让她在遗忘的茧房里,获得一点点安宁。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姗姗的伤,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他用一层又一层的纱布强行掩盖,底下早已化脓溃烂。
      而今天,这层纱布被粗暴地撕开了,脓血流了一地,痛彻心扉。
      更让他恐惧的是齐朔。
      那通没有挂断的电话……齐朔听到了多少?他猜到了吗?他此刻在哪里?在想什么?会……恨他吗?
      萧诀闭上眼睛,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他知道,瞒不住了。或者说,从姗姗那声“救命”脱口而出的瞬间,就已经瞒不住了。
      八年的秘密,八年的守护,八年的自以为是和痛苦挣扎,在这一刻,像沙滩上的城堡,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浪头,彻底冲垮了。

      “萧先生,”主治医生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也掩不住一丝凝重。
      “病人暂时稳定了,但这次刺激非常大,她的PTSD症状出现了严重的急性发作。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她的治疗方案,并且……”医生顿了顿,看着他,“她需要更稳定、更安全的环境,以及……可能,她需要见一见能真正唤起她安全感、给予她正向刺激的人。药物和心理干预已经接近瓶颈了。”
      萧诀猛地睁开眼,看向医生:“您是说……”
      “我的意思是,也许,让她接触一些……过去的、对她而言意味着‘安全’和‘保护’的线索,在可控的环境下,由专业人士引导,未必全是坏事。一直强行封锁,就像把一颗炸弹埋在心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就像今天。”
      医生的话很委婉,但意思明确。一味的逃避和隔绝,或许并非良策。
      萧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让姗姗接触过去?接触那个血淋淋的、摧毁了她一切的过去?接触……齐朔?不,这太危险了!他无法想象那会带来什么后果!

      可是,医生的话又像一把重锤,敲在他心头。今天的事情,已经证明了“封锁”的失败。
      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还能承受几次姗姗这样的崩溃?他还能瞒齐朔多久?或者说,他还有资格瞒下去吗?
      口袋里的手机在持续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萧诀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没有去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齐朔。道歉?解释?还是……接受审判?

      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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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云城篇: 《沉疴》沈放,江涯【连载中】 北城篇: 《无妄》齐朔,谭怀羽【完结】 《栖海》秦舟,宋云归【暂存】 南城篇: 《失序》谢云白,祁曜【暂存】 《挚友》谢云乔,兰枝【暂存】 敬请期待,多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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