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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她会疯的 ...

  •   “萧先生,您也需要休息。病人我们会严密监护,您先去处理一下自己的事吧。” 医生说完,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
      萧诀依旧僵坐着,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雕像。林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床头柜上。

      “哥,” 林野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静,“喝点水。”
      萧诀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青冉脸上,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或者再次陷入那可怕的梦魇。
      林野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齐朔哥……打了很多电话给我。”
      萧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会来的,对吗。” 林野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萧诀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是的,齐朔会来。以他对齐朔的了解,在听到那样的哭声,在猜到了某种可能之后,他不可能不来。
      他此刻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我……出去一下。” 萧诀猛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他需要透口气,需要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需要……想一想,该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踉跄着走出病房,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脏。
      口袋里,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挂断,也没有接。只是任由那震动持续着,直到屏幕黯淡下去。
      他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有几分钟,来想一想,该如何开口,如何面对。
      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开了。萧诀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
      走出来的,是值夜班的护士。
      不是齐朔。
      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是更深重的无力感。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他不知道,当齐朔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迎接那双盛满了愤怒、伤痛和质问的眼睛。
      夜,还很长。而风暴,才刚刚开始聚集。

      手机摔裂的残骸散落在地,像一颗炸开的心。齐朔死死盯着那些碎片,仿佛能从中窥见刚才电话另一端那场令人心胆俱裂的崩溃。
      姗姗的哭喊,萧诀惊慌的吼声,镇定剂……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疯狂搅动,最终凝成一块坚冰,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愤怒依然在血管里奔突,但最初的火山喷发过后,留下的是冰冷的、带着棱角的余烬。
      他必须找到萧诀。现在。立刻。
      冲出家门,深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反而让他滚烫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没开那辆旧代步车,那太慢了。
      他跑到街口,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家他曾在无意中瞥见过萧诀车上导航的市郊医院。
      司机似乎被他惨白的脸色和赤红的眼睛吓到,没敢多问,一脚油门,车子便融入了城市稀疏的车流。
      一路上,齐朔的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景,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那个名字——青冉。是金姐和萧诀那天提到的,在照顾的一个“朋友的妹妹”。
      当时他怎么会那么蠢?竟然信了!什么朋友的妹妹需要他萧诀数年如一日、近乎守活寡般地去照顾?什么朋友的妹妹能让他露出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温柔?
      他早该察觉的。那些深夜不归,那些行色匆匆,那些偶尔泄露的、关于“医院”、“康复”的字眼……
      蛛丝马迹那么多,他却像个瞎子,像个聋子,像个傻子。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齐朔甩下一张钞票,没等找零,便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深夜的医院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只有值班护士站亮着灯。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炭火上。
      他直奔前台,值班护士抬起头,看到来人脸上骇人的表情,警惕地问:“先生,请问您找哪位病人?现在过了探视时间……”
      “萧诀!”齐朔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还有……青冉!他们在哪间病房?”
      护士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两个名字不陌生,但职业操守让她犹豫:“先生,请问您是……”
      “我是她哥!”齐朔猛地打断她,赤红的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光,几乎要将人生吞活剥,“齐姗!她叫齐姗!告诉我她在哪!”
      护士被他陡然拔高的声音和狰狞的表情吓得一抖,又听到“齐姗”这个名字,似乎与登记信息有些出入,但“哥哥”的身份和眼前这人濒临崩溃的状态让她不敢怠慢,低头飞快地查了一下电脑,又看了一眼内部通讯记录,才迟疑道:“萧先生和那位叫青冉的女孩在七楼,703特护病房。不过刚才好像……病人情绪不太稳定,用了药,现在已经休息了。萧先生他……”

      护士的话没说完,齐朔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向电梯。电梯门开合,数字跳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七楼到了,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萧诀就站在703病房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睛。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羊毛开衫,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整个人显得异常单薄、疲惫,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雕像,摇摇欲坠。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与齐朔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齐朔在萧诀眼中看到了很多东西——猝不及防的震惊,深重的疲惫,浓得化不开的歉疚,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早已在等待这场审判。
      没有想象中的咆哮,没有立刻的质问。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两个男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寂静无声的走廊里对视着。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敲打在死寂的沉默上。

      齐朔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他死死盯着萧诀,盯着这个他视为最亲的兄弟、最信任的伙伴,这个瞒了他整整九年、将他最珍视的妹妹藏匿起来的男人。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愤怒、背叛、心痛、困惑、恐惧……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想质问他为什么,想一拳打碎他那张写满疲惫和歉疚的脸。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原地。他的目光越过萧诀,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
      703。
      那扇门后面,躺着他的妹妹。
      那个他以为早已化作灰烬、夜夜入梦来折磨他的妹妹。
      她还活着,就在这一门之隔的地方,刚刚经历了一场他无法想象的、撕心裂肺的崩溃。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一部分暴烈的怒火,却让另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痛楚深入骨髓。
      他像一尊被瞬间冻住的雕塑,僵立在原地,只有那双眼睛,赤红得吓人,死死锁在萧诀脸上。
      萧诀也一动不动。他看着齐朔,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滔天巨浪,看着那张因极度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任何解释都像是在狡辩。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直了身体,从倚靠的墙壁上离开,面对着齐朔。那姿态,像是做好了承受一切狂风暴雨的准备。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十几秒过去。齐朔终于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走到萧诀面前。两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齐朔能闻到萧诀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他惯用的、此刻却显得刺鼻的须后水味道。
      “她……” 齐朔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带着血腥气,“在里面?”
      萧诀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缓缓地、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齐姗?” 齐朔又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
      萧诀闭上了眼睛,过了足足三秒,才重新睁开,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认命。他又点了一下头,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简单的一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齐朔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所有的怀疑、猜测,在这一刻被残忍地证实了。
      姗姗没死。她在里面。萧诀知道。萧诀瞒着他。

      “为什么?” 齐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蕴含着毁灭般的力量,“萧诀,你告诉我,为什么?”
      萧诀迎着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为什么?”
      他重复着,声音同样嘶哑,“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因为她变成这样,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 齐朔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在心底成形。

      “是,”萧诀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榨干,才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九年前,你爸想要把姗姗送给谭忠的时候,正好我在现场,我没有拦住他,也没有救下姗姗。”
      他顿了顿,那个称呼让他自己也痛苦地闭了闭眼,“姗姗看到了谭忠对你妈妈做的事……也看到了你妈妈从楼上跳下去……她吓坏了,想跑,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撞到了头……就这么被你爸扔了谭忠。”
      “那个时候我就在楼下,我就在啊,我没有救下她,没有拦住谭忠,也没有拦住你妈……”
      齐朔的呼吸停滞了。
      “姗姗被谭忠带走,等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警察……”
      “她没死,但……伤到了这里和……” 萧诀指了指自己的头以及下腹,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连贯,“医生说是严重的脑损伤和身体伤害,加上巨大的心理创伤。她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智力也退回到了几岁孩子的水平。
      “而且,她害怕……害怕一切和过去有关的东西,害怕男人,害怕血,害怕高处,害怕异性,害怕别人的接触,甚至害怕听到‘齐朔’。”
      最后两个字,萧诀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齐朔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带来一阵钝痛。姗姗害怕……听到“齐朔”?害怕……他?

      “谭忠被判了刑,没多久就……死在牢里。我也去找过你那些亲戚……没人愿意要她,说她是个……累赘,是个疯子。”
      萧诀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刻骨的疲惫和悲凉,“我能怎么办?看着她被送进精神病院?看着她自生自灭?她也是我妹妹!是谭忠造的孽!也是我的错!我欠她的!我欠你们齐家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朔哥。我瞒着你,是我不对,可我没办法。姗姗她经不起任何刺激了!她看到你,听到你的名字,就会发病,就会像刚才那样!你刚才听到了对不对?那只是电话里的声音!”
      “如果她看到你,她会疯的!她会彻底崩溃的!我试过,我试过慢慢告诉她,可她一听到‘齐朔’‘谭忠’,一听到‘哥哥’,就尖叫,就发抖,就往墙上撞。我不敢了,朔哥,我不敢再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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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云城篇: 《沉疴》沈放,江涯【连载中】 北城篇: 《无妄》齐朔,谭怀羽【完结】 《栖海》秦舟,宋云归【暂存】 南城篇: 《失序》谢云白,祁曜【暂存】 《挚友》谢云乔,兰枝【暂存】 敬请期待,多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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