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生不如死 ...

  •   医院的走廊,深夜的寂静被消毒水的气味浸透,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仪器嗡鸣,或是护士极轻的脚步声。萧诀站在走廊尽头靠近安全出口的窗边,这里信号稍好,也相对隐蔽。
      窗外的城市浸在墨蓝的夜色里,万家灯火如破碎的星河,却照不进他眼底深沉的疲惫。

      “……嗯,我知道。你和金姐也注意身体,年货别置办太多,吃不完。秦舟那小子,你看着点,别让他疯玩得忘了作业。”
      “萧诀的声音透着笑意,但那份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只停留在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身体微微斜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病房紧闭的门上——那是青冉的病房。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安静无声。青冉大概睡了。
      他想着,心里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你自己呢?”齐朔的话锋似乎转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认真,“最近律所那边……是不是特别忙?看你气色一直不太好。”
      萧诀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声音依旧平稳:“年底了,案子多,杂事也多,是有点累。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让齐朔担心,更不愿触及那个深埋的秘密。
      “萧诀,”齐朔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那声音透过电磁波传来,清晰地敲在萧诀耳膜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们是兄弟。这么多年了,你有什么事,别总是一个人扛着。累了就说,有难处就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帮。”

      这句话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一道温暖的烙印,刻在他们十几年并肩走过的岁月里。每一次萧诀遇到坎,齐朔都会说类似的话。
      可这一次,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萧诀心防最脆弱的一道裂缝。
      他独自背负的秘密,日夜不休的照顾,对青冉病情的焦虑,对未来的茫然,还有那份深藏心底、无法与任何人言说的沉重负罪感……
      所有这些积压的情绪,在齐朔这句平淡却充满力量的“兄弟”承诺面前,几乎要决堤而出。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想说什么,却又被更深的疲倦和“不能说”的枷锁堵了回去。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我知道。你也是,朔哥,别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通话似乎该结束了。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过年安排,约定好除夕夜一起守岁。就在萧诀准备道别挂断时,异变陡生。
      “呜……嗯……”
      一声极其轻微、压抑的、类似呜咽的抽气声,隔着并不完全隔音的病房门,隐约传了出来。
      萧诀浑身一僵,注意力瞬间从电话上抽离,全部投向了那扇门。是青冉?她醒了?还是做噩梦了?
      几乎是同时,他听到门内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撞在了地上,接着是布料摩擦地板的窸窣声。

      “冉冉?”萧诀对着电话快速说了句“稍等”,也顾不上挂断,只是将手机拿开耳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门内的动静。电话那头的齐朔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安静下来。
      门内,青冉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怀里还抱着萧诀昨晚带给她的新兔子玩偶。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很安静。她迷迷糊糊地看向门口,那线门缝外的光,和隐约传来的、压低了的、属于萧诀的说话声,让她感到安心,又有一点好奇。
      哥哥在外面。在打电话。
      她抱着玩偶,慢慢地、试探性地挪到床边。
      今天下午,康复师鼓励她尝试下地走几步,虽然颤颤巍巍,需要人扶着,但她真的自己迈出了好几步。
      哥哥当时高兴地眼睛都亮了,夸她“冉冉真棒”。她想……再试试。
      等哥哥打完电话进来,她要自己走过去,给哥哥一个惊喜。

      这个简单的念头让她心里涌起一点小小的雀跃和勇气。
      她小心翼翼地把脚放下地,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扶着床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膝盖有点软,但她稳住了。她松开扶着床沿的手,身体晃了晃,努力维持平衡。然后,她抬起一只脚,向前迈了一小步。
      落地,站稳。很好。
      又一步。身体摇晃得厉害了些,但她咬着唇,没出声。
      第三步……脚尖不知怎么绊到了垂落的被子一角,重心瞬间失控,她“啊”地低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咚!” 膝盖和手肘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砖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玩偶脱手飞了出去。摔倒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疼……好疼……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委屈和挫败感瞬间涌了上来,眼眶立刻红了。
      她想哭,想喊哥哥。
      可是,门缝外,哥哥说话的声音还在继续,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平稳的语调告诉她,哥哥在忙,在打电话。
      不能哭……不能吵到哥哥……
      这个念头下意识地占据了她简单的大脑。她死死咬住下唇,把涌到嘴边的呜咽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一连串破碎的、压抑的抽气。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却抬起没摔疼的那只手,紧紧地、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身体因为疼痛和委屈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门外的萧诀,听到那声闷响和随后异常的寂静,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不到哭声,但那种死寂般的沉默更让他不安。他正想不管不顾推门进去——
      就在这一刻,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冥冥中的安排,他手中并未挂断的电话里,清晰地传出了齐朔因为等待而略带疑惑、下意识追问的声音。
      那声音透过门板并不严实的缝隙,钻入了寂静的病房,也钻进了正捂着嘴、强忍哭泣的青冉耳中。
      “……萧诀?怎么了?刚什么声音?你那边没事吧?”
      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明显的关心。透过门缝,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具体字句,但那音色,那语调……
      这个声音,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开了青冉混沌的记忆屏障。
      一些破碎的、扭曲的、黑暗的碎片,伴随着剧烈的恐惧和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地、狂暴地冲进了她脆弱的大脑。

      ——黑暗的楼梯间,女人的尖叫,男人粗重的喘息和怒骂,还有一个少年嘶哑的、绝望的吼声:“萧诀!跑!带姗姗跑!快啊——!”
      ——无尽的黑暗,颠簸,窒息般的恐惧,一个温暖却颤抖的怀抱,急促的呼吸喷在耳边,一个声音在反复地、破碎地低语:“姗姗不怕……哥哥在……哥哥在……萧诀和金姐会来救我们的……”
      ——刺鼻的血腥味,冰冷的雨水,闪烁的警灯,混乱的人影,还有那个模糊的、被许多人拉扯着的、疯狂挣扎的少年的轮廓……有人在喊:“齐朔!冷静点!齐朔!”
      “啊——!!!”
      捂在嘴上的手猛然松开,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青冉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那尖叫声里饱含着无法形容的恐惧、痛苦和崩溃,瞬间撕裂了病房的宁静,也狠狠撞碎了门外萧诀的理智。
      “哥哥——!哥哥!!啊啊啊——!痛!好痛!不要!别过来!别打我!妈妈——!哥——救我!救救我——”

      她不再是那个安静懵懂、心智停留在孩童阶段的女孩,而像一只被彻底踩碎了外壳的幼兽,瘫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蜷缩成防御的姿势,疯狂地踢蹬、翻滚,发出语无伦次、夹杂着泣血般哀嚎的哭喊。
      那些被她潜意识强行封印、属于“齐姗”的、最惨烈最黑暗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那熟悉又可怕的称呼彻底引爆,如同海啸般将她吞噬。
      “冉冉!”
      萧诀魂飞魄散,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开并未锁死的病房门,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青冉倒在地上,衣衫凌乱,浑身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涕泪横流,那双总是带着懵懂茫然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疯狂,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仿佛正面对着世界上最可怕的梦魇。
      她还在嘶喊,声音已经沙哑破碎:“血……好多血……妈妈……哥哥……痛……你在哪……救命……啊啊啊——”
      “冉冉!看着我!是我!是哥哥!小诀哥哥!”
      萧诀扑过去,想要抱住她,却在她激烈的挣扎和挥舞的手臂中根本无法近身。
      他不敢用力,怕伤到她,只能徒劳地试图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和心痛而变了调,“冉冉!别怕!是哥哥!没事了!没事了!你看看我!”
      可青冉完全陷入了崩溃的谵妄状态,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也认不出他是谁。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形成了一座她无法挣脱的炼狱。
      她只是拼命地挣扎,哭喊,重复着那些支离破碎的、沾满血泪的词语。
      “哥哥……呜呜……妈妈……妈妈掉下去了……血……爸爸……坏人……好多坏人……走开……不要碰我……哥哥……救我……啊啊啊——”
      每一句哭喊,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萧诀的心脏,再反复搅动。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垮。他只能一遍遍地、嘶哑地喊着她的名字,试图将她从可怕的回忆中拉回来。
      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虽然碎裂,但并未完全失灵。通话并未中断。
      病房里这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切——女孩崩溃的尖叫哭喊,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的嘶吼,男人绝望恐慌的安抚和呼唤——全都一丝不漏地,透过冰冷的电子元件,传到了电话的另一端。

      齐朔原本因为那声闷响和随后的寂静而悬起的心,在听到第一声尖叫时就如坠冰窟。
      那声音……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却又诡异地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穿透灵魂的熟悉感,像一根生锈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记忆最深处某个结了厚痂的伤口。
      接着,是更多的哭喊。破碎的词语。 “妈妈”……“血”……“哥哥”……“救命”……
      这些词,单个出现,或许只是巧合。但连在一起,以这样一种崩溃的、绝望的、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方式嘶吼出来时……
      齐朔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僵硬到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得他几乎窒息。
      电话那头传来的每一声哭喊,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砸得他眼前发黑,耳膜轰鸣。
      姗姗……
      是……姗姗吗?
      那个九年前,在暴雨夜里,浑身是血、在他怀里一点点失去温度、最终被他亲手合上眼睛的妹妹……姗姗?
      不……不可能!他亲眼看着……他亲手……她早就……早就……
      可是那哭声……那呼唤“哥哥”的语调……那深植于骨髓的、对“妈妈坠落”和“鲜血”的恐惧……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齐朔踉跄一步,猛地用手撑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电话那头的每一声哭喊,都像凌迟的刀,一片片剐着他的神经。
      萧诀惊慌失措的呼喊,女孩崩溃的嘶嚎,混乱的碰撞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强行塞进他的脑海。
      姗姗没死?在萧诀那里?
      这九年……这九年她一直活着?以这样一种……样子活着?萧诀瞒着他?瞒了整整九年?
      为什么?
      无数的疑问、震惊、狂喜、恐惧、愤怒、以及排山倒海般袭来的、迟到了八年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从喉咙里挤出来。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电话里传来的、那令他魂飞魄散的哭喊,以及自己血液奔腾、心脏狂跳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电话那头的混乱似乎达到了一个顶点,然后传来了匆忙杂乱的脚步声、其他人惊呼的声音,以及萧诀陡然拔高的、带着泣音的厉喝:“镇定剂!快!准备镇定剂!!”
      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杂音,碰撞声,哭喊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痛苦的呜咽,然后,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传来,冰冷而单调,却像最后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齐朔世界里仅存的、摇摇欲坠的平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云城篇: 《沉疴》沈放,江涯【连载中】 北城篇: 《无妄》齐朔,谭怀羽【完结】 《栖海》秦舟,宋云归【暂存】 南城篇: 《失序》谢云白,祁曜【暂存】 《挚友》谢云乔,兰枝【暂存】 敬请期待,多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