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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守候 ...

  •   ICU厚重的自动门无声地开合,将生死一线的战场与外界隔绝。门内是精密的仪器、冰冷的灯光、不间断的滴答声,和医护人员沉稳而急促的脚步。
      门外,是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谭怀羽在ICU外的家属等候区坐了一夜。身体僵硬冰冷,眼睛又干又涩,布满血丝,却不敢合眼。
      每一次那扇门打开,有医护人员进出,他的心脏都会骤然缩紧,直到确认不是来找他,才敢松一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攥住。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医生那句“还没有脱离危险期”,和工友描述的,那鲜血淋漓的场面。
      天光微亮时,护士出来通知,齐朔的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尽快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
      谭怀羽木然地点头,看着护士递过来的手术同意书,那些“麻醉风险”、“术中意外”、“术后感染”的字眼,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他握着笔,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写下自己的名字。最终,是闻讯赶来的萧诀握住了他颤抖的手,帮他稳住了笔尖,才勉强签下。
      “怀羽,冷静点,齐朔会没事的。” 萧诀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和林野是在半夜接到消息赶来的,金姐和秦舟、宋云归也陆续到了。小小的等候区,挤满了为齐朔悬着一颗心的人。
      谭怀羽说不出话,只是红着眼睛,用力点头。他需要相信,必须相信。

      十点,齐朔被推往手术室。经过等待区时,谭怀羽终于隔着移动病床看到了他。
      齐朔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身上盖着白色的无菌单,左手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连接着点滴瓶。
      他没有意识,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谭怀羽只看了一眼,就死死咬住了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血腥味。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怕再多看一眼,那紧绷的神经就会彻底断裂。
      手术持续了漫长的四个小时。对谭怀羽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他坐不住,站不稳,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带血的月牙痕。
      萧诀和林野陪着他,金姐不停地低声祈祷,秦舟和宋云归也焦虑地沉默着。
      直到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是放松的:“手术很成功。骨折已经复位固定,肩背的伤口也做了更彻底的清创和缝合。血管和神经没有受到不可逆的损伤,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失血过多,创伤严重,接下来要重点防止感染和并发症,观察期至少还要一周。”
      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终于颤颤巍巍地、缓缓地吐了出来。谭怀羽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的林野眼疾手快地扶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滚落,这次,是劫后余生的、混杂着巨大恐惧释放后的虚脱。

      齐朔被送回了ICU。谭怀羽隔着巨大的玻璃窗,终于能稍微清晰地看到他。他依旧昏迷着,身上插着更多的管子,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
      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比手术前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谭怀羽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那苍白虚弱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也仿佛要通过目光,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三天后,在密切监测和精心护理下,齐朔的生命体征终于趋于平稳,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转入了普通病房的单人间。
      单人病房宽敞明亮了许多,窗外能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梢。但病床上的齐朔,依旧虚弱。麻药退去后,伤口的疼痛和骨折处的肿胀不适开始显现。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即使醒来,也因疼痛和虚弱而意识模糊,很少说话,只是皱着眉头,偶尔发出压抑的闷哼。
      谭怀羽向律所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萧诀他们劝他回去休息,他固执地摇头,只在实在撑不住时,在病房的陪护椅上蜷着眯一会儿,稍有动静就会立刻惊醒。
      他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病床边,握着齐朔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
      那只手依旧宽大,手指修长,但此刻却无力地被他握在掌心,指尖冰凉。谭怀羽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小心地包裹着它,轻轻摩挲,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他学会了所有护理事项。每天定时用棉签蘸着温水,轻柔地湿润齐朔干涸的嘴唇。在护士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用温毛巾帮他擦拭身体,避开伤口和固定的夹板。
      注意着点滴的速度,记录着尿量,观察着齐朔的每一点细微变化——眉头是不是皱得更紧了,呼吸是不是急促了,有没有发热的迹象。

      齐朔昏睡时,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他苍白的脸,看他紧闭的眼,看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动的睫毛。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谭怀羽会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触碰稀世珍宝。
      齐朔偶尔清醒的片刻,意识也往往是模糊的。他会无意识地寻找谭怀羽的方向,手指微微蜷缩。
      每当这时,谭怀羽就会立刻俯身,凑到他耳边,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我在,阿朔,我在这里。”
      他会握住齐朔的手,放到自己脸颊边,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温度和存在。
      有时,齐朔会因为剧痛而发出模糊的呻吟,或者在昏睡中不安地挣动。
      谭怀羽的心就会紧紧揪起,他会立刻按铃叫护士,同时俯身,一遍遍在他耳边低声安抚:“没事了,阿朔哥,没事了,我在……疼就抓着我……”
      他将自己的手指塞进齐朔无意识紧握的掌心,任由那因疼痛而失控的力道,捏得自己指骨生疼。
      似乎只有通过这种传递痛苦的方式,他心里的焦灼和无力感才能缓解一丝。
      最艰难的是夜晚。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知,也让疼痛变得愈发清晰。齐朔常常在半夜被痛醒,冷汗浸湿了病号服。
      谭怀羽几乎整夜不敢合眼,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在他疼得厉害时,笨拙地、一遍遍地给他哼唱不知名的、破碎的调子,或者说些毫无意义的、颠三倒四的话,只希望能分散他一点注意力,哪怕只有一点点。
      “阿朔,你看,天快亮了……”
      “窗外的树上有只鸟,叫得挺好听……”
      “等你好了,我们再去那家店吃面,多加辣……”
      “我们的新沙发,你还没怎么躺过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乎变成哽咽的呢喃。泪水无声地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迅速被体温蒸干。
      只有在这种时候,在齐朔意识模糊、被疼痛折磨的时候,谭怀羽才敢流露出一点点的脆弱和恐惧。
      白天,在医生、护士、萧诀他们面前,他强迫自己表现得镇定、坚强,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所有事情。
      只有在夜深人静,面对昏睡中仍因痛苦而蹙眉的爱人时,那强撑的铠甲才会出现裂痕,露出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恐慌无助的灵魂。
      “快点好起来……” 他低下头,将脸贴在齐朔冰凉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对方的皮肤,“求你了,阿朔哥……快点好起来……我不能没有你……”

      一周后,齐朔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伤口没有感染迹象,骨折处也在慢慢愈合。疼痛虽然依旧存在,但已经可以用药物控制。他的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第一次真正清醒地、长时间地看着谭怀羽,是在一个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暖洋洋地洒在病床上。
      齐朔缓缓睁开眼睛,适应着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谭怀羽近在咫尺的、憔悴不堪的脸。他瘦了一大圈,眼下的乌青浓得吓人,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也有些凌乱。
      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他醒来时,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但随即,那亮光就被迅速涌上的水汽模糊了。
      “阿朔?” 谭怀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和他脸上努力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手却紧紧握着齐朔的手,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放开。
      齐朔看着他,目光缓慢地移动,从他那双盛满担忧、血丝和泪水的眼睛,移到他瘦削的下巴,再落到他紧紧握着自己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麻药和疼痛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但他清晰地记得那声巨响,记得碎裂的金属,记得剧痛,记得被送上救护车前,工友们焦急的脸……
      也记得,在那些被疼痛和黑暗撕裂的混沌间隙里,总有一个声音,固执地、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响起,叫他“阿朔”,告诉他“我在”,给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身体,用颤抖的手握住他的手……
      原来,不是梦。
      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左肩和左腿传来,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心头那漫无边际的、快要将他溺毙的歉疚和心疼。
      他看着谭怀羽憔悴得几乎脱了形的脸,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疲惫,却依旧一眨不眨地、贪婪地望着自己,生怕一眨眼,自己就会消失。
      齐朔的喉咙干涩发疼,他尝试着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谭怀羽立刻明白了,他慌忙松开一只手,去拿旁边柜子上的水杯和棉签,动作急切,差点把水杯打翻。
      他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温水,凑到齐朔唇边,轻轻湿润他干裂的嘴唇。
      “慢点……别急……” 他低声说着,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无尽的温柔。
      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唇瓣和喉咙,齐朔的视线一直胶着在谭怀羽脸上。他看到谭怀羽眼底深重的担忧,看到他小心翼翼的动作,也看到他强作镇定下,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细微的颤抖。
      他张了张嘴,用尽了力气,才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吓到你了。”
      很轻的四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谭怀羽强撑了多日的心防上。

      谭怀羽的手猛地一颤,棉签差点掉落。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将喉头的哽咽压下去。
      他放下水杯,重新握住齐朔的手,低下头,将脸埋进他微凉的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和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齐朔的掌心。
      那不是被吓到,那是坠入地狱,又在炼狱中反复灼烧的,灭顶的恐惧和无助。
      齐朔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比身上的伤口更甚。他反手,用尽此刻所能使出的、微弱的力气,握住了谭怀羽颤抖的手指。
      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别哭”。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他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因为伤病而显得黯淡,却依旧深邃的眼眸,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用目光传递着无声的歉意、安抚,和那沉重如山的、从未改变的心意。
      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泪痕未干,伤痛仍在。
      但,至少,他还活着。他醒来了。他握住了他的手。
      漫长的守候,终于等来了第一缕破晓的微光。而接下来的康复之路,无论多么艰难,他们都将携手,一起走下去。
      因为,他们是彼此最亲密的爱人,是生命中最不可分割的另一半。
      伤痛或许会留下疤痕,但爱,会让伤口愈合,并长出更坚韧的铠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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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云城篇: 《沉疴》沈放,江涯【连载中】 北城篇: 《无妄》齐朔,谭怀羽【完结】 《栖海》秦舟,宋云归【暂存】 南城篇: 《失序》谢云白,祁曜【暂存】 《挚友》谢云乔,兰枝【暂存】 敬请期待,多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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