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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祭品 怀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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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的躯体被抽离了所有力气,切实的重量压在她肩头,却依旧轻飘飘的,像一根溢干水份萎顿的枯枝。
她面孔的精致,精心改造编辑过的基因,顶尖的智力,没能为她增加任何属于人的魅力;她死去,也将如被随手丢弃的实验器械,泛着冰冷的无生机的气息,留下一具仿佛不曾被灵魂沾染过的空壳。
眼眸已散去光泽,眼皮半阖,如同电量耗尽陷入待机模式的机器,干瘦的身躯裸露出骨骼的坚硬,抱在怀里,使人感知到更深的凉与空洞。
南长庚低头望着她,长时间的静止,好似每一寸关节都已凝固。
天空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已经散尽,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入,爬满她的背面,暖融融的金黄。她的身前很凉,怀里的身体仍温热,却宛若正在汲取她身体的热度,钝钝的阴冷侵袭她的皮肉骨骼。
一明一暗,她跪坐在交界里。
手骨僵硬,极缓地抬起,擦拭女孩面上即将晾干的血迹。
“我不是什么神明…”
南长庚已经流不出泪来,嗓音滞涩的哑。
她觉得自己像一座山,仅仅是坐落在一株草前,恰巧遮挡它的阳光,将它笼罩在山麓的阴影里;它渴求光明,就望着山,以为自己背后漫射的阳光是由山发出来的。
山的一次微小震荡,滚落几小块石,对于草而言都逼近一次毁灭。
直至它因缺阳而枯萎,腐烂,仍将那绕过她四散在世间的阳光视作她给予的恩赐。
可为什么她在余猫的世界里如草眼中的山一般庞大,她不能理解。
活着,一定太疼太累。
南长庚凝视女孩安宁的面庞,思绪混沌间恍惚想到,如今这个结局,或许对她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她自保的本能已被锻炼得如此强大,竟当即就在试图自我安慰并抽离感情,以此来避免直面失去的痛苦。
所有复杂的情感都在快速向内收缩,缩躲回理性冰层之下。她甚至开始发出质疑,她才得到余猫多久,应当承担如此沉重的代价吗?
下一刻,指尖擦过她鼻下的血,感知到温热的呼吸。
“!”
南长庚在麻木笼罩的绝望中猛然惊醒,全身的细胞在一瞬间活跃,心脏的鼓噪震得她耳鸣。
活着…还活着!
凝固的情绪解冻如泉喷涌,再次浑身战栗,她压抑住哽咽,行转缓慢的思绪终于清晰起来,骤而回忆起记录里上一次自己如何将她唤醒。
将女孩从怀中平放到地面,南长庚深深地吸气,站起,转身望向角落那把大提琴,毫不犹豫走过去,持弓弦,将琴颈握在手中。
熟悉的感觉令她顿住一瞬。
无暇细思,用腿勾过摆在一旁的小凳子坐下,她低下头,将琴弓搭上弦,陌生感随着第一声音乐的流淌逐渐被冲刷殆尽。
大提琴的木质共鸣箱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弓与弦轻柔摩擦,深沉的音色缓缓倾泻而出,无数沉陷进记忆深处与琴相伴的昔日时光在这一刻苏醒。
曾经在她手腕上凝结风干的泥垢——令她再无法拉琴的过往,在生死之前,如蛛网一般不堪一击。
醒来吧……如果我于你真如神明,请你听清,我正在召唤你。
舒缓的琴音在整间室内环绕流淌,无形的波纹在南长庚无知无觉间朝地上的女孩笼罩而去,涤荡进她的身体。
振荡,牵动,呼唤……
余猫垂落的睫羽轻轻颤抖,眼帘掀起,如关机后重新启动,空洞的眼眸一点点凝聚起神采,透出明显的茫然。
她以为这一次,自己的意识会彻底消泯在虚无中。
可这次她似乎尚未丢掉任何东西。
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没有多少变化的光线…是因为时间太短了吗?
倾灌入耳的音乐令她感觉到安稳,似被浸润在最温暖的水波中。
余猫枕在坚硬的地板上,侧转过头,看到女人高高端坐,披着满身金光,发丝映出浅淡七彩光圈,低垂的眉眼专注而深邃,纤长的指带动琴弓灵活轻巧地与弦相交织,白色绒线衫似正与阳光一道呼吸,勾勒着每一寸起伏,明亮神圣的透明。
她呼吸愈发轻缓,直至彻底遏止,连眨眼也停滞,只怕眼前的画面如海市蜃楼被一丝微风吹散。
那融在光中的白,像浸入水中的白纸一般朦胧脆弱。
等待女人的一次抬眼,她们视线交汇。
灰蓝色的瞳眸浸足水光,似一捧融化的碎冰,刹那漾开更深的涟漪。
琴声戛然而止。
“你又可以拉琴了…真好。
“长庚…
“你得到永恒了吗?”
她注视着她,细弱的嗓音雾般一挥即散。
南长庚一瞬间攥紧了琴颈,在手指被琴弦割伤前松手,一股酸意自喉头冲上鼻腔。将将忍耐住泪水的溢出。
克制下险些打破她体面的猛烈情绪,用力滚动喉咙,摇头,“没有。”
放下琴起身,迎着她彷徨的目光走近,南长庚走到她身边蹲下,如人类俯视一只孱弱的动物,眼含悲悯。
双手用力按到膝头抑制指尖的颤抖,蜷缩的蹲姿极好地掩饰住身体在劫后余生中的疲软,沙哑的声音如同宣判:
“你不爱我,哪里能谈得上永恒。”
余猫眼眸清晰地颤动一瞬,旋即漫起惶惑。
不等她发出疑问,南长庚便好心给出解答,灰蓝色的眸子里是更深的怜悯,语气超乎寻常地冷静:
“你将自己视作祭品,一件供给我的消耗品,连人性都没有,谈爱本身就是伪命题。”
她不是故意如此刺激她,而是当真这么认为。
在与林媗交流过后,她便生出了这样的感觉。
而在发现余猫与她对永恒的理解大相径庭,犹如昼夜鸿沟后,这种感觉愈发清晰明确。
余猫什么都不为自己求,一心想将自己碾碎榨干作为养分供给她,没有自我,没有人性,连得到的情绪都是由她一人“传输”给她的。
这样的人,她的感情能被称之为爱吗?甚至,她能被称之为人吗?
情绪极端起落之后,反而迅速地冷却,南长庚心绪彻底清明。她没有等余猫在茫然与自我怀疑间思考出个所以然来,接着便问起:
“那把琴,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是她以前最宝贝的一把琴,但自从无法拉琴后,她便陆续将自己的琴全部卖掉,试图彻底斩断自己的过往。
可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在上手的瞬间认出,这就是自己的琴。
余猫动了动唇,眼神有瞬虚焦,“是…从你卖掉琴的那个琴行里买来的。
“对不起,我…我并不想那样对你,利用网络偷偷监视你是非常过分的行为,我知道,但我太需要你…”
只是一句简单的疑问,便令她将埋藏在心底的隐秘恶举倾倒而出。她根本没有隐瞒的资格。
南长庚打断了她:“你都做了什么?”
余猫停顿一息:“调查你的信息,定位你所在的位置,窃取你手机的听筒权限,去听你那边的声音。”
“就这些?”南长庚语气仍旧平静,甚至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
“我需要感受到你的存在,不然,我就要死了。”说到这里,余猫竟感到茫然。
她怕死吗?为什么她的本能会驱使她去做伤害长庚的事…
真如长庚所说的,她没有人性和自我,实际也并不爱她…吗?
看着她困惑的神情,南长庚却兀而弯唇笑起来,闭目抬手捂住眼皮,按捺回自己的眼泪。
太好了。
一个人类,最为基础的对生的本能欲求,余猫还没有失去。
与此相比,曾被余猫监视窃听,竟也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实早在看到那些记录时,她就已经隐有了心理准备。被冒犯的恼怒未等生出便已被各种更巨量的复杂情绪淹没,如今只剩下庆幸。
“我对你有了新的需求,不需要什么永恒了。”她扶着女孩的肩膀将人带起,与其平视,正色道:“我要你爱我,真正地来爱我,直到我死去的那天为止。”
余猫身体虚软,手掌撑于地面,冰冷的触感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爱…”
她迷茫呢喃,像终于感知到了自身残缺的轮廓,随之而来的是心中显现出的巨大空洞。于是顷刻间燃起强烈的渴求。
那双眼眸亮起,似拨开燃烬残灰后裸露出的一小块未曾彻底熄灭的通红炭火,本已在掩埋下衰弱,却于触氧瞬间再次点燃。
“我想要爱你,长庚,我想要爱你…”
她本能地探出手去,僵硬而紧地攥住女人的手臂,眼中泪水似被某种能量加热沸腾,无征兆地骤然涌出,接二连三不断地滚落,于模糊朦胧中细看女人海洋般柔和深邃的眼眸。
“我想要爱你…”她的声音愈轻哑,几乎只余气音,仿佛已被那翻滚的爱扼住了喉咙。
南长庚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拍打她的脊背,因喉头酸涩而抿唇不语,在女孩的视线之外任由泪水将眼眶充盈。
余猫的身体在紧绷中颤抖,双手僵硬悬在半空,缓慢地放置到她的腰肢,盛大的感触,珍贵的…亲密。
更多的眼泪一滴一滴,打湿女人洁白的绒线衫。目光落向虚空,胸腔内有什么在粉碎,又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爱欲的渴望催生下于空洞处一点点滋长。
如废墟之下奋力挣扎冒出尖角的嫩芽。
“长庚…”
“长庚…”
她不断低喃,将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试图将其融化分解,从而辨明爱的成分。
有极致纯净尖锐的物质刺穿她口腔,热得似一颗滚烫火苗,又像浓缩的甜到发苦的糖。
所有与女人相接触的部位,都在承受高温的煎烤,她感觉自己正如雪人一样在融化,被过盛的光芒穿透躯壳。可她并不想松开手。
鼻子痒痒的,她抬手捂住又要溢出的血,有泪水顺着脸颊滑入嘴角。
“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南长庚随手抹掉脸上的泪迹,用力吞咽,强行收整好自己的情绪,先一步将人放开,起身去拉她。
余猫对躯体的操控有些勉强,站起身轻微摇晃一瞬,被她一把扶住,带到床边坐下。
“等一下。”
南长庚到从床头拿来几张纸巾,倾下身擦干她脸上的泪,和鼻下又冒出来的一点血。
乖顺狼狈的小孩,睁着泪光闪闪的猫儿眼看着她。
不禁抬手轻揉了揉她蓬乱的发丝,安慰:“相信我,我会帮你找到你自己。”
女孩的的确确被她的琴声唤醒,此次亲眼见证了上天赐予她二人的神迹,她愿意试着去做一回…余猫世界里真正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