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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永恒   南长庚 ...

  •   南长庚端起茶几上的水,眼眸低垂,小口小口吞咽。水已放凉,冰冷的温度滑过喉咙进到胃里,幻觉轻松。

      一些足够清晰的内部感知,能突破情绪,有效提醒自己活在现实。

      “我知道了。”

      她放下水杯站起身,灰蓝色眼眸灌着如海般的沉静,“我会尽力的。”

      “祝她好运。”

      林媗送出一个微笑,目视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眸光微微一闪,不动声色地抬起手双掌交握抵在胸前,无声念诵。

      “请保佑。”

      希望她供起的神明,真的能拯救她。

      …

      南长庚敲响了对面的房门。

      等待许久,在她第二次抬手敲门前,门慢吞吞地开了一条缝。

      “我没事,老师,请不要来打扰我。”

      南长庚闭口不言,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门推开了。

      余猫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仰头望来,愣愣地后退半步。

      “长庚…对不起。”

      在问出对方为何找过来之前,她已先一步意识到原由。

      “对不起,我为你带去了麻烦。”

      她显然在崩溃。但这崩溃是安静无声的,像拼装不牢固的乐高玩具,毋须撞击的巨大声响便能解体散落一地。

      那双玻璃似的黑眼珠浸着水光,精致得虚假,连慌乱与无措都透出一种呆板。

      南长庚心脏发紧,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竟一个照面就隐有坍塌迹象。

      眼眶微微刺热,被她勉力克制住。她并不想用自己的眼泪去虐待余猫。

      “不用道歉,我找你是有事想问。”她说着,迈步进屋,反手将房门关上。

      余猫轻轻眨眼,神态顿时稳定稍许,“是什么?”

      南长庚不由弯了下唇角。果然没错,应对余猫的最好方式就是向她表达需求。

      “不请我坐下说吗?”

      余猫眼眸又睁大了些,忙不迭摇头,伸手扯住她的外套袖口,拉她到沙发旁。

      那一点牵扯力道,与女孩的神情,总让她觉得,像一只猫正用嘴叼着拉人过去。

      坐到沙发上时,她才有机会打量一眼余猫的住所。

      很平常的装修,有点酒店风,估计直接用的模板,一点没花心思。

      卧室门是开着的,余猫出来时没有关,从南长庚的视角正好能望见里面…她看见一张自己的巨幅海报贴在墙上。

      人刚坐下,又默默站了起来。

      “我能进里面看看吗?”她伸手指了指卧室。

      “好。”余猫没有任何犹豫。

      两人又从客厅挪进卧室,一走进去,那占据半面墙的海报看着更为震撼,最夸张的是,南长庚转眼一扫,发现每面墙都贴满了她大大小小的照片海报。

      头皮发麻。

      …这房间,让她自己住她都得对自己的脸出现心理阴影。

      除此外,房间里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她的专辑、各种杂志和一些有些年头的物料。紧挨着书架放了一把大提琴。

      没有细瞧,她的目光被窗边小沙发上的星点血迹引去。

      “这是怎么弄的?”

      “鼻子出血。”余猫将床上没叠的被子往上掀到床头,拍拍床尾,“坐在这里吧。”

      南长庚神色稍有复杂,依言坐下,“你身体还好吗?”

      “我的身体没事。”

      余猫表情认真,隔了两米站在她面前,“你想要问我什么?”

      南长庚抿了下唇,停顿片刻,“我看过了你老师的博客记录,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福利院…你还记得,当时你为什么会被我唤醒吗?”

      这是她至此最大的疑问。

      “我记得。”

      她忽而觉得喉咙干燥,吞了吞口水,紧盯着女人的神情去感知她的情绪,确认那双眼里困惑居多,便安心组织起语言。

      “在你到来之前,我一直飘在虚无的黑暗里,那里什么都没有,也感觉不到时间,我感觉我在不断地消失,等最后一点意识也没有了,我就会彻底死去。”

      “直到你的琴声出现,我听到声音,就跟着琴声传来的地方飘,然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第一眼就看到了你。”

      还是无法解答她琴声的特殊究竟源于何处。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这么在乎我?”南长庚强迫自己轻松些,开了个玩笑:“就像小鸡会在破壳后把见到的第一个生物看做妈妈一样。”

      余猫歪了歪头,“第一个?可是本来就没有别人,我的身边空无一人,而你正站在我前方啊。

      “是你唤醒我,留下我。

      “长庚,我为你而生。”

      唯有能够感知到南长庚的时刻,余猫的世界才是正在运转的。她离不开她的音乐,声音,她必须时刻感知到她正存在着,否则她的世界随时要隐没进虚无中。

      南长庚倏地心脏一颤。

      像被不致命的雷电击中,躯体内脏器血液乃至细胞都在震颤,战栗间升腾莫大的悸动。她竟感觉那只漏底的空箱被填满了一瞬,甚至有些胀满外溢的疼痛。

      她为此难以抑制地生出些许羞愧。

      余猫是个多么可怜的孩子。

      但她的可怜,是她的止疼药。

      眉眼下垂,避开女孩直视的眸光,却恰巧瞧见她手腕上戴的白色护腕。那护腕似乎从没见她摘下来过。

      蓦而回想起林媗记录里所写的,余猫曾割腕自杀。

      呼吸微滞,她朝其伸过手去,“你的手腕,能给我看看吗?”

      余猫不能让她探来的手落空,只好将手腕交付。

      护腕终于被取下,露出一道平直细长的浅白色伤疤,并不狰狞,可以想象刀有多么锋利。

      指腹轻轻自上摩挲滑过。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

      “因为身体很难受。”余猫思索回忆着那种感受,“就像浅海鱼游进深海,有种要被压碎的感觉,但临近死亡时,可以把压力释放出去一些,不然感觉要被挤爆了。”

      濒死,是她将要溺毙前,短暂浮出水面吸的一口氧。

      世界似乎正时刻不停地排斥她,挤压她。她只能于生与死的罅隙喘上一口气,靠一次又一次的重生,在这世上继续苟活。

      “我觉得,我早就应该死掉了。

      “我还活着,本身就是神迹的降临。你不止一次眷顾于我。”

      无论是挑食,无法正常笑,还是从猫身上刻录来的习惯与本能,仅是她死后重生延顺下来的曾经的部分生活习性,实则很大一部分属于余猫自我的人性已经消失了。

      她是被唤醒的。

      就像死后被亡灵法师召唤而来的亡灵一样,虽未丢失思考的能力,却已全身心属于召唤者。

      想要改变她的习性,或许必须由召唤者亲手塑造,连余猫自己也做不到。

      南长庚勉强绷着面容,无法按捺心里的沉重与焦灼。

      如果余猫只是生了重病,只要是科学领域可以解释的,那总归能有解决办法或方向。哪怕是精神疾病,起码是在她的概念之内,也不至于令她这么不安。

      可这一切如此玄而又玄…没有谁比她自己更清楚,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究竟有何资格被供上神坛,布施恩泽拯救一个人的性命?

      她没有任何底气。余猫所述越是如此神秘不着边际,她越是心慌。

      许是她没能控制住散发出的情绪波动被对方感知到了,余猫看似稳定出状态也出现裂痕,呼吸有些急促,似因不适原地蹲了下来。

      “长庚…我的生命,已经快走到尽头,对不起,我算错了,我用错误的方式接近你,暴露我自己的秘密,干扰到了你的生活…”

      话语间气息愈发紊乱,她双手撑地,从蹲改成瘫坐,仿佛氧气摄取困难,使腹部已受不得一点挤压。

      仍旧仰头执着注视着她,面色异常苍白,连漆黑的眼眸都似被那白蒙上一层雾纱,整个人薄薄的,透出一种像即将被人用橡皮从这世上涂抹干净的浅淡透明之感。

      “我只是想在最后,离你近一些,看看…我还能为你做一些什么…对不起…”

      越说,南长庚越难克制情绪,余猫也越因她所感知到的痛苦而痛苦,竟连说话都开始困难起来。

      南长庚强行撑起的沉稳终于寸寸崩塌,舌根聚着一团酸苦堵死在喉头,眼眶热流上涌,微微一眨便落下泪来。

      她起身两步走到她身边,不知所措地将人抱在怀中,声音因惶然而颤抖:“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不行,没有用,该怎么办,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这是她第一次实打实地抱她,手掌覆在她的肩头,瘦得硌人,骨骼嶙峋坚硬,却令她联想到即将风化的山石,经受任意一点冲击便要碎裂成沙。

      如此年轻的生命,竟已枯萎至此。

      若在平常,余猫本该因这亲密的距离而快乐,可她此刻只能得到更深更重的痛苦灌溉。

      一滴泪在低头刹那掉落到她手上,是温热的,带着腐蚀性的毒,顺着毛孔顷刻融入她骨髓,令她手指不受控地痉挛。

      余猫低着头注视那滴泪自手背滚落,洇入衣料,缓慢抬起僵硬的双手扒在脸上盖住眼眸,骨骼关节如生锈的机械,发出弓弦拉紧的声音。

      也许是在试图自我控制,或者想要逃避躲藏。余猫也无法辨明自己的想法,她只是痛苦。太痛苦。

      嗓子已因过度的压抑而嘶哑,似林间云雾被撕成一缕缕,残破凌乱。

      “我求求你,不要痛…不要痛……

      “让我给你我的一切…一切。我求你对我有索求。”

      她放下手,抓住女人的袖口,用力凝望着她,空洞眸光里藏着诡异的疯狂。

      “请利用我,消耗我,吞吃掉我,榨干我所有的价值,用力填补你的疼痛。

      “吞吃掉我,填补你自己…

      “填补…”

      南长庚呼吸压抑的颤,一把捂住她的嘴,喑哑的声音泄出来,伴随着更多的眼泪,“够了,不要再说了。”

      手指忽感温热,黏稠的血液自鼻下涌出,流经她的手,在凝白中铺开刺目鲜红。

      “好,痛。”余猫缓慢呆板地眨眼,声音闷在她的掌心,用血液代替泪流。

      她仿如只是一道魂魄,超脱了□□一切虚无的杂念,无论爱与痛,都浓烈到极致。

      南长庚放开手,看着满掌腥腻,难抑怔忡。人类对流血最原始的恐惧令她的心脏激烈跳动,大脑反而愈发清明。

      索求,要对她有所求。

      “你不是想知道我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吗,我告诉你,现在就告诉你。”

      她用力掐着女孩的肩膀,试图用力量将语言更深更清晰地传达过去。

      余猫眼眸一瞬滑过亮光,回光返照似的精神起来,“好…”

      南长庚深吸一口气,“我要你永恒地爱我,永恒,你明白吗?”

      寿命短暂的人类何来永恒。她提出一个不可能达成的需求,就是要余猫有生之间都得为了证明爱的持续存在而留在她身边。

      “永恒的爱?”

      余猫张了张唇,猛然迸发出明亮的神采,仿佛最后一捧薄纱点燃后预兆毁灭的灼灼火光。

      “我知道了!

      “我爱你,我正在爱你!长庚!我要交付给你永恒!!”

      体内的激昂冲破了一切疼痛,她想笑一笑,仍旧失败却已无心计较,坐直起身抓住女人的领口,直直与她对视。

      南长庚看到她眼里状似疯癫的狂热,脑内不断地拉响警报,预感到事态是远超她意料的失控,不安感袭遍全身。

      “真好…长庚,真好,你想要的,我能把我一点也不浪费的交给你,最后的价值,正正好…

      “我正在爱你,长庚。

      “你记得…

      “我将走向死亡,证明我的爱已抵达永恒!”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似要将每一个字郑重咬碎,鼻子又涌出血来,随后是眼睛,嘴角,双耳……

      南长庚眼看着她的双眸自明澈一点点灰败下去,喉头被巨大的恐惧袭击至堵死,双目僵直,浑身颤抖着吐不出一个字。

      余猫逐渐看不见她的脸。

      她感知到自己在重新坠入那片虚无,以那双灰蓝色如静谧海洋般的眼眸作为入口,似置身漩涡中沉溺,翻滚,内心分外平静。

      余下最无杂质的爱愿,如夜的流浆,蚀空她,再填满她。

      她渴望……缄默而无声地…溶尽一身血肉,献予神。

      要像注定奔赴死亡,像飞蛾注定扑向火光,那样无法回头的…爱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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