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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秦赛道1 多少米的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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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丸立香正在“摆烂”。
通古斯卡大奖赛与其后一站比赛的时间距离是整整两个星期,姿态从容、归家心切的年轻人扛着自己的小奖杯,准备奔赴自家书房里面本来也不空的奖杯柜子。
原该密集如蜂巢间隙的后续行程,在车手左求车队老板、后求车队实权者(请务必歌颂斯卡娅小姐的美貌品德!!!)的一番割地赔款后,终于换来了把商务全部塞去比赛周一、二、三的宽恕时刻。因此,藤丸立香拥有“摆烂”的资本。
她沐浴在疯狂跑行程且不忘训练的朋友们的嫉妒目光里,颇具睡到自然醒再说、死到临头再提的美妙精神状态,在家里进行早上模拟器、中午做蛋糕、下午居家训练、傍晚做甜品、晚上模拟器的美丽日程。
得知此人近况的朋友当即虚心求教:“从哪里开始是‘摆烂’?”
“没去工厂,没去总部,只是线上开会。”
“可这是大多数人都这么干的吧?你摆烂究竟在摆哪门子的烂?巧克力酱没搅开的烂吗?!”
“啊……你怎么知道我做巧克力总有这个问题。”
“——滴嘟滴嘟。”
立香慢慢吞吞地关掉自己被挂电话的手机屏幕,把视线重新挪回屏幕之上,她思考片刻,最终还是切换赛道为下周的比赛地点。
本年度一级方程式的第八站中国大奖赛,位于一国首都但郊区位置的“秦”赛道全长5.451公里,包含9个直道和14个弯道,冲刺赛19圈,正赛56圈,拥有令轮胎不喜的较粗糙沥青路面与令藤丸立香忧愁的主办方热情——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近来莫名多了很多家长。
好吧,但这都不重要,拥有敬业精神的司机愉快地摁下iracing的再来一局,决定把今晚逃掉的晚宴时间留给自己的模拟器。
“……所以,你为什么一手乐器一手乐谱站在这里,穆吉克家请不起演奏了吗?”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立香语带悲鸣,小号震耳地把队友赶跑了,她脸色沉重,回头看向仍然兴致勃勃的小号演奏家卡斯特,“我觉得我们应该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卡斯特停顿,注视不远处拿着小提琴来势汹汹的诺克娜蕾,最终选择了不知情绪来源的一口应下,“但开车是吗?”
发车格起步,起跑大直道末端重刹,一号弯入弯降档为五,从一个右弯来到下一个右弯,紧接上坡,谨慎控制平衡地驶过赛道最高点,车身的微弱弹跳使线路有些偏移车手的选择,略皱眉的神态被头盔遮挡得严严实实,藤丸立香来到下坡路段。
近12米的高度落差为正在控制刹车的车手带来明显的失重感,精确到毫米的走线,飞过这个由T1-T4组成的螺线型收缩弯的最后一弯。自三档重新回到五档,在相对平缓的五号弯后出弯便开始全力加速,两侧的压力值越过halo向车手而来,她再次降档,于赛道首个发夹弯前100米处重刹减速。
长S弯上坡,保持速度连贯过弯,以265km/h的姿态直奔下坡,出弯后全油门直道推进地进入双顶点复合弯。速度控制地左左左弯,一路降至2档地切入全场最慢点的十一号弯,自半径仅8.8米的连续螺线型展宽弯飞出,紧贴右侧路肩地与不平整路面做对抗,从容选择最佳路线的车手在高达4-5的G值压力下面色平静,侧滑着以稳定速度通过T12。
极速出弯、全力加速的十三号弯,出弯速度与大直道尾速紧密相连,切过弯心便直踩油门push的车手将最长直道末尾的十四号弯收入眼。她卡着刹车极限,在制动误差冲进缓冲区还是借力入弯手持最佳牵引力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紧贴内侧路肩,操作流畅地驶过T14出弯后的调整段,谨防打滑地平稳衔接T15。
最后一个弯,无需思考地全油门冲线,终点直道两侧的观众席注视一辆又一辆车完成飞驰圈的镜头屏幕,跟随冲刺赛排位赛的杆位轮流到手谁家发出紧张的抽气。
SQ3 0:00
1.芭万希1:30:233
2.阿尔托莉雅卡斯特+0.051
3.贞德Alter+0.201
……
6.藤丸立香+0.351
“前轮颗粒化严重,”迦勒底的车手抬头看了一眼大屏,继续自己把车开回维修区的工作,“这里的胎温可以和通古斯卡的平衡一下吗?”
“T6和T14重刹区有问题,留意锁死可能性,”工程师回答,“我们周六和周日应该都不会用上软胎(本站的C4)。”
六月的beijing,风像火一样在烤,周五下午15:30 - 16:15进行的冲刺赛排位赛经过三轮淘汰后,由妖精圆桌的芭万希拿下冲刺赛的杆位起步。
与冰桶作伴的藤丸立香把脸沉入水里,试图从混沌的大脑中寻觅能够让自己清晰思考的逻辑,她并不愿意承认除了温度外还有别的因素使自己躁动。
由于原赛季揭幕站的澳大利亚站出现紧急且无法快速修补完成的赛道问题,几经挪移与开会,FIA忍痛之下做出了将原第八站的霓虹冬木站变为赛历第一站的决定——只有冬木赛道在揭幕站时间里有空余。
也因此第一次出现了不按区域分组原则来的赛程安排,对一级方程式的物流中转与可持续性原则可谓重大的负面突破。但藤丸立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大抵只是出于新秀的“任何第一次参赛都很美好”。
她慢慢吞吞地从赛场回到酒店,开始自己每日固定的签名行程。
好几年前时钟塔的帽子,得签;迦勒底但是卡多克号码的帽子,可以签;迦勒底但上一年贝利尔的帽子,犹豫片刻,还是签了;WRC时钟塔的帽子,随手签之;圆桌的帽子,无所谓地签了;卡斯特号码的帽子,故意地签在车手号码上面;一个橘子……怀疑人生地签了,顺带叮嘱别放变质;橙色的气球,保留力气控制好笔尖地签了;粉丝的脸上,感到迷茫地签了……
耗时近四十分钟左右终于签完酒店楼下的所有待签,甩甩手休息手腕的车手背着包挥挥手地上电梯回房了,她把洗漱好的自己扔进被子里,在空调的嗡嗡风声里陷入一片空白的思考。
梦境,总是很轻盈的。
巧克力与鲜血被搅拌成了属于泳池的蓝色,每一次胜利、不论车队还是车手的胜利,都会一跃而下的那个泳池。比大海本身的蓝要更红一些,比队友眼中的金色要更蓝一些,藤丸立香总爱从对方的眼睛里找两人共处同一片天空下的证明,于是她跳了下去。
对方问:你没有蹦过极吗?
她摇头,张臂向前的姿态把泳池里的海水搅得更红了,自顾自前进地拨开阻碍自己的水,香槟的酒精与被喷洒的眼泪像雨一样降落在海平面上,雾气迷蒙笼罩在仅有她一个人的天空之上。
对方问:你没有跳过水吗?
她迟疑了,想要问对方,多少米的跳台才能算跳水呢?
可对方没有再回答了,拥有银色头发、金色眼眸的少年穿着那套眼熟得藤丸立香困惑的赛车服,半蹲在泳池边缘的台阶上,俯视自己的队友:你该和沃戴姆聊聊的。
……
从水中抓着泳池边缘一蹦而起的并非人鱼,得意洋洋的立香抱住对方,无视重力与物理地拥抱自己的队友,她把眼泪擦在少年的银色头发里,却又怎么都擦不干,只是因为天在下雨,自己在泳池里,而大海的雾气还在往自己眼睛里灌盐水吗?
哦,不对,她想,这是个梦啊。
配合秦赛场赞助商始皇集团的宣传,车身被重新涂装为青银白黑的只有四色,周四时还在嘀嘀咕咕像扑棱蛾子的迦勒底车手们各回各车,准备暖胎圈的开始。
佩戴防火头套,连接HANS的两条带子,藤丸立香确认自己耳边是否听到了“咔哒”声,她将头盔一并戴上,在技师的帮助下连接头盔内的无线电耳机和饮水管,系紧下巴带,车手进入驾驶舱。
冲刺赛正式开始的中午11点,实在是个温度很高的时候,入夏后没有凉风,赛道的路面温度让胎无需暖也热。
搭载硬胎(本站的C2)出站,意味着短短19圈且无强制进站要求的“秦”冲刺赛里,藤丸立香将不会再进站换胎。她需要这条胎在这条沥青新铺的高磨损和高颗粒化赛道上,完完整整且稳如泰山地跑完约100公里的赛程。
P6起步,发车位置在更靠近T1入弯点的右侧,T1-T4的“死亡螺旋”危险非常,可车手仍然在等待红灯齐熄的时间里早早地用直觉做出了决定,她自觉自己很平静,无线电频道里做沟通的工程师却只觉自家车手憋着一股气。
可究竟是什么气呢?罗曼保持着即将进入正赛的冷静与理智,只在心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灯灭了。
弹射起步,钻空直过P5,紧抓内线,卡着轮胎抓地力的极限延迟刹车,就势避开身旁正在发生的第一圈混乱。
硬胎,更耐磨,因而起步之时的抓地力也较为不足,拉开与后车足够安全的距离后,暂列P4的车手停止剧烈push与向前强攻的意图,她妥善地管理轮胎,警惕着前轮提前出现颗粒化的可能性。
一路向前奔跑,原地转圈一般在赛道上打着转前进,无需思考太多,全凭天赋与汗水地奔跑着。轻松300km/h的高速之上也仍旧缺失飞翔的感知,压力值跟随弯道又上又下,上坡下坡所带来的失重感一时又一时,车手将前车进站的身影收入眼。
她在耳边与工程师确认着轮胎的情况、前面车辆的策略可能、与后面车辆的安全距离,藤丸立香知道自己很擅长在这样的时候保持冷静。
抓住每一个机会,利用前方进站后的空档,抓住两条大直道上的DRS,一分一秒都不错过地干净利落超越那些轮胎已经衰竭的家伙,一路向前跑、一直向前迈开轮胎的步子。那些呼吸困难的瞬间被刻在了干地策略上,像梦一样吞没自己的汗水,只需要始终管理好轮胎、警惕着后车、保持好位置,就能跨过终点线了。
第17圈,硬胎且全程没进站的藤丸立香在P2,前车是同样打算硬胎跑完全程的芭万希,后车是进站换完软胎后直追自己而来的贞德Alter。
一口气都不肯放地咬在P1的背后,始终保持在1S左右的距离,以便赛车能够吃到对方的尾流在直道上获得优势,同时逼迫身后的P3因“脏空气”而迟迟难以接近自己。
新轮胎的轮番进攻正在P2的迦勒底身后反复上演,前六唯二采取不进站战术的两人在赛道上演绎着何谓稳扎稳打轮胎管理,并持续试图拉开与后车的距离,直到方格旗的挥舞终于出现在发车直道的视线范围内。
“P2,周末好的开头,非常非常出色的表现立香!”
“感谢大家的努力,今天的胎耗还不错,我们下午保持。”
她仰着头,与蓝色的天空隔着护目镜对视,汗水打湿了头盔下的眼睫,藤丸立香把脸放进大人的怀抱,试图用对方的肩膀堵住自己的眼泪。
他说,“没有镜头。”
“……为什么只有输赢两方才能理所当然地哭呢?”她问,“可是,所有开上一级方程式的家伙,都已经是赢家了吧?”
那些眼泪,与汗水一起流淌的泪水,滚烫得和赛道的路面温度一样,藤丸立香问:“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一直在想这些,藤丸立香不该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吗?幸运的小孩,随随便便都能拥有登上F1赛场的机会;幸运的车手,就拥有把车开好一点的能力;幸运的职业生涯,第一年就开上一台围场平均水平以上的好车;还幸运得所有人、车队的所有人都能力十足……”
蓝色、红色、金色、银色,记忆不过一闪而过,“可是为什么呢,拿第一的时候没有眼泪,意外退赛或者发挥不好的时候也没有眼泪,为什么输赢突然之间变得这么重要呢?”
大人用手抹去她的泪水:“你已经付出同等的努力与代价了吧?现在的车队有一半是你努力拼凑起来的。”
“不一样的,”执拗的刨根究底,“这是完全两件事才对,说到底,原来比起追求速度本身,更需要一直赢下去吗?”
“然后让所有人记住你的号码?”他还是叹气了,纠正道,“是‘想要’。”
“……不,”她低声答道,“是她的号码。”
“因为只有赢了才能理所当然地哭吧,”摸着自己卡丁车奖杯的小孩抬头看大人,“就像不拿第一就是输一样,虽然戈夫说这个听起来很极端,可我们是在开车呀。”
大人的视线触及小孩湿漉漉的脸颊,那些剧烈运动后自然浮现的红晕遍布她稚气的面孔:“那你会认为今天没拿到第一的人就是输吗?”
“当然不会,”如此笃定的理所当然,如此矛盾的思维逻辑,孩童的脸上拥有真诚的不解,“因为只是车没有拿到第一而已,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开上第一名的车。而且,到最后也是人在开车,而不是车在开人吧?”
大人笑了:“那为什么只有赢了才能哭得理所当然呢?”
拥有橘红头发的卡丁车选手抬头,“赢了,所以想哭。输了,是一件总会有的事,每次都哭,会脱水的。输赢,又没有重要到要脱水死掉的地步。”
“立香不喜欢由自己开车拿下的冠军吗?”
“为什么会这样问,这不是我付出足够努力拿到的吗?”
“那今天赢了为什么没哭?”
“……玛丽……我的朋友生病了今天没有来,我们用的是一样的引擎,开的是大致一样的车,所以,我得把奖杯带给她。”
“就像她赢了一样?”
“对呀,本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