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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医院 天花板 ...


  •   疼。
      这是锖兔恢复意识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东西。
      脑袋里面像是装满了嗡鸣的蜜蜂,胸口和肋下火辣辣的。浑身像被埋进土里,想动却动不了。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刺刺的、有点苦的怪味。
      他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随即愣住。
      头顶上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半透明板子,白白的,亮得稀奇。每一块都方方正正,边缘整齐,拼接的地方严丝合缝。
      这是哪,为什么头顶会发光?
      锖兔盯着那些透光的方块观察了好一会儿,脑子转不动了。他想抬手去摸,左臂却像被石头反复砸过,传来一阵阵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钝痛。
      就在这时,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张脸凑到他面前,是义勇。
      他的头发有几缕翘着,不像平时那么整齐。额角贴着厚厚一叠纱布,边缘渗出一圈淡淡的属于药膏的黄色。
      他的脸色白里透灰,嘴唇干得起皮。但衣服是干净的,整齐地穿在身上,只有衣角有点皱。
      锖兔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发不出声。义勇就那么盯着他,不说话。
      锖兔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和义勇从山上滚下去,两个人都摔得不轻。他先爬起来回头去找义勇,发现义勇躺在草丛里,也是这么望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就那么望着他。
      想到这里锖兔的嘴角动了动,眼睛也弯了一下。这一笑牵动了全身的伤,疼得脸皱成一团。义勇立刻凑近了些,声音闷闷的:“锖兔。”
      锖兔用力咽了一下,费力挤出几个字:“你这脸,太好笑了。”
      义勇的眼眶更红了,但眼泪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锖兔看着他,又忍不住望向头顶那些透光的方块。
      “义勇,那是什么?”
      义勇顺着他的目光扫去,回答的语气平平,仿佛在描述平常物件。
      “磨砂玻璃,透光用的。”
      锖兔眨眨眼睛,又盯着那些玻璃端详了一会儿。
      “没见过。”
      义勇“嗯”了一声,没多解释。锖兔用下巴指了指义勇额角上那叠纱布。纱布下面的皮肤肿着,把一边的眉眼都扯得有点歪。
      “伤还疼不?”
      义勇怔了怔,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又放下来。
      “……不疼。”
      锖兔“嗤”了一声。
      “骗人。肿成那样不疼才怪。”
      他顿了顿,道:“别站着了,坐下。”
      义勇没动,这时从门外走进一个戴着天狗面具的身影。
      鳞泷左近次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走到床边站定,面具对着锖兔的脸,一动不动地停了好几息。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锖兔的头发上。那只手很暖,没有抖。
      “醒了就好。”
      师父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平时低一点点,但很稳。
      锖兔躺着没动,目光一直追着师父的面具。鳞泷左近次的手还放在他头上,没有移开,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锖兔张了张嘴又闭上,露出一个自豪的笑容。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偏到师父手心的方向,像是要蹭一蹭,又像是只是换个姿势。
      鳞泷左近次的手顿了顿,从他头发上移开,落到他额角上,用指腹轻轻蹭了蹭。
      小时候锖兔摔跤哭鼻子时,他就会这么做。
      义勇看着师父的手蹭着锖兔的额角,锖兔的眉毛慢慢松开了一点。他不明白锖兔为什么闭眼睛,是伤口疼吗?
      “师父。”
      “嗯。”
      “夹板包得太紧了。”
      “一会儿重新包。”
      锖兔“嗯”了一声,义勇正看着他,眼眶已经不红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锖兔咧嘴笑了一下又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义勇瞅着他被裹成粽子的样子,小声道:“活该”。
      锖兔一时语塞,随即笑得嘶嘶吸气。鳞泷站在床边,轻轻按住他没受伤的肩膀:“别乱动,养好了才能握刀。”
      “师父,”锖兔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那个鬼,死了吧?”
      “死了。”
      鳞泷左近次的手还放在他肩上:“你亲手杀的。”
      锖兔懵了一瞬,这次笑得很轻,没牵动伤口。
      “不是我一个人,”他的语气里带着直愣愣的认真:“有个人和我一起杀了它。”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那个人……一开始躲在那儿看我杀鬼,穿的是隐的衣服,蒙脸,我以为他是来救人的。后来他被发现,他……他还活着吗?”
      “活着,”鳞泷说:“他是冰柱的弟子,稻玉狯岳。受了伤,但没有性命之忧。”
      “稻玉狯岳,”锖兔念了一遍,“他胆子不小。那时候我都以为打不过了,他居然还跑出去,知道往哪儿砍,刀也挺准的。”
      他想起什么,看向旁边捏着衣角的义勇,目光落在他额角那叠纱布上。
      “义勇,”锖兔喊他,“你的伤怎么弄的?”
      义勇低着头没说话,鳞泷左近次开口:“他在选拔第四天遇到危险,隐及时赶到,把他救出来了。”
      锖兔眨眨眼,问义勇。
      “知道那位隐的名字吗?”
      义勇摇了摇,没抬头。锖兔又看向师父。
      “师父,救义勇的那个人是谁啊?”
      “不知道。不可问隐姓名,这是规矩。救人无名,两不相欠。”
      “……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他问,语气认真,“要不是有人把义勇背出来,义勇可能就——”
      义勇抿紧嘴唇,指甲掐进肉里。锖兔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师父。
      “师父,那个和我一起杀鬼的稻玉君也是隐吗?”
      “算是。”鳞泷说,“冰柱为了培养他,临时把他编进隐队做回收任务。”
      锖兔皱起眉头:“那师父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不是不能问隐名字吗?”
      鳞泷左近次沉默了一下。
      “冰柱告诉了我那只鬼的来龙去脉。”
      锖兔一阵失神。那个晚上,手鬼的咆哮还在耳边——师父,鳞泷左近次,天狗面具,第十三个。
      “它是我三十多年前抓住关进藤袭山的。”鳞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它一直在等我,等我再送弟子进去。三十多年了,它杀了我十二个孩子,都是你的师兄师姐。”
      病房里安安静静,窗外的鸟鸣又清又亮。鳞泷左近次的手仍旧搭在他的肩头,暖暖的。
      锖兔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轻轻覆在师父的手背上:“我们都活下来了,师父。”
      鳞泷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锖兔朝向义勇:“是吧,义勇?”
      然后他愣住了。义勇一脸煞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只剩下一张纸,薄薄的,随时会破。
      他的嘴唇没有血色,抿成一条细细的线。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攥着衣角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锖兔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落在义勇耳朵里变成了什么。他又喊一遍义勇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
      义勇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任由师父的手按在头顶。过了很久,他的眼珠缓慢地动了一下,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锖兔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救你的那个隐有什么特征?”
      “……很矮。”
      “比你矮多少?”
      义勇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在自己肩膀下面一点的位置比划着。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想往上挪一点,又像是想往下挪一点,最后还是停在原来的地方。
      “……大概这么高。”
      “大概?”
      “我没站过,”义勇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他背的时候,我的脚一直拖在地上。”
      锖兔“噗”了一声,笑声又牵动了伤口。他边吸气边笑:“你还记得这些?”
      义勇没理他,把脸别了过去。
      “那你怎么知道是这么高?”
      “背着我的时候,那个人的肩膀在这里。”
      义勇在胸口下面比了一下。
      锖兔看着义勇比划的高度,想到那个和自己一起杀鬼的稻玉君好像也是这么矮。但他没说,只是盯着头顶那些透光的玻璃方块出神。那些方块亮晶晶的,像山里的溪水。可他们现在不在山里。
      “师父,”他忽然开口,“我和义勇……我们以后怎么办?”
      鳞泷左近次从怀里取出两封信,放在床边。一封封皮精致,印着紫藤花纹。另一封简洁素净。
      “主公大人来信。”他说,“没通过的人,过完新年要参加半年的心智训练。练完了可以再考。”
      锖兔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自己被夹板裹住的左臂,又看向师父,张了张嘴:“那我……”
      “你先养伤。”他说,“通过了也要能握刀才行。”
      锖兔呆住。
      通过了?
      “你活过了七天。”鳞泷说。
      杀死手鬼那天应该是第七天,所以他……过了?可他是在选拔结束前被救的……
      锖兔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鳞泷拿起另一封信。
      “这一封,是冰柱写的。”
      “稻玉君的师父?”
      “嗯。你在绝境中保护了他的弟子。他说这份心性是鬼杀队需要的剑士,主公大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义勇的脸朝向他,没什么表情。锖兔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伤口那种疼。
      “师父,”他小声说,“那义勇……”
      “义勇有他的路。”他说,“你有你的路。两条路不一样,但殊途同归。”
      锖兔没说话,义勇又垂下头,仿佛能把地面盯出一个洞来。锖兔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半年。”他说,“我等你。”
      义勇没动。锖兔又说了一遍:“半年而已。等你训练完再参加选拔,到时候我肯定比你强!”
      义勇这才抬头瞪了他一眼:“……你手还没好。”
      “好了就能练。”锖兔理直气壮,“你好好训练,别偷懒。”
      眼眶越来越热,义勇拼命憋着,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锖兔的手背上。
      他想起救命恩人说的话。
      “承诺在生死面前没有价值。”
      锖兔沉默着,没把手抽回去。义勇用手背蹭了一下脸,可眼泪越擦越多,整张脸都擦花了。他咬着唇,肩膀一抖一抖的,最终化作一声不成形的呜咽。
      或许那个人说的是对的,可手背上温热的眼泪分明告诉他——
      这就是答案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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