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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礼盒 结成狯岳 ...


  •   板仓屋的蒸笼冒着白汽。狯岳付完钱,用风吕敷把七福神礼盒小心地包好背在身后。店家找了几枚铜板给他,他数也没数就接过来,一股脑塞进怀里。
      他记着师父的叮嘱,又去店门口买了两个用纸包好的人形烧。糕点热腾腾的,隔着纸都烫手。
      狯岳走着走着,从怀里摸出那几枚找零的铜板。师父说找零的送他,现在这些都是他的了。
      他把一枚枚铜板抛起来。铜板悬空、翻转、落下,如此往复地在空中翻着跟头,阳光在金属表面闪了一下。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亮了一点。
      这是他小时候的习惯。在独自流浪、偶尔弄到点钱的时候,他就会这样抛。看着硬币在空中翻转,然后抓住。那时候抓住的是运气,是下一顿饭,是活到明天的机会。
      现在他又抛起来。红褐色的铜板悬空的瞬间,狯岳想起了什么——凝固的背影,灯笼下停住的脚步,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
      铜板落下来,他一把抓住攥进掌心,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算了。
      狯岳把铜板塞回怀里,朝三原堂的方向走去。
      三原堂本店的门口,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寿堂的黄金芋和本店的盐仙贝礼盒。
      他的手指在礼盒的麻绳上轻轻捻着。捻一下,停住,再捻一下。像是手无意识的动作。
      冰的脸上挂着结成家主惯常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但那笑慢了半拍才出现。狯岳走过来的时候,冰的脸面无表情,直到他走近了才把笑挂上去。
      冰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狯岳递过那两个热腾腾的人形烧。冰只接了一个,抬了抬下巴:“跑腿费。”
      师父的嘴边有一点没舔干净的碎屑。他嚼完一口人形烧,抬手抹掉了嘴角。他抹的动作有点急,比平时快。抹完之后,那个笑又挂了上来。
      狯岳移开目光,也跟着吃起来。
      师徒走到人形町站,买票坐上开往新桥方向的电车。街景慢慢后退,狯岳看着冰的侧脸。
      师父望着窗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右手放在膝上,食指轻轻叩着膝盖。
      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会儿又开始叩。又密又轻,像是春雨般落得心生痒意。
      在“叮当”的车铃声和人流的嘈杂声中,狯岳压低了声音问:“见谁?”
      结成冰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个笑又慢了半拍才挂上去。
      “亲戚。”
      师父也会有亲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狯岳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师父是人,是人就有来处,有血脉,有过去。
      但师父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尾音收得不够干脆。透露着一种微妙的、近乎本能的违和感。
      去见那些比他知道得更早、更久的人——那些可能见过师父小时候、知道师父没成为“冰柱”之前是什么样子的人。
      这个念头让狯岳的胃轻轻缩了一下。一种他说不清的、混杂着陌生感的轻微抵触。
      那些人会怎么看他,师父会怎么介绍他?“这是我弟子”,“这是我捡回来的孩子”,还是……
      他想起大阪那栋宅子里的仆人。那些人看他的目光永远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像在评估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东西。如果那些亲戚也用那种目光看他——
      狯岳的眉梢微微挑起来,又压下去。
      算了。爱怎么看怎么看。他又不是去讨他们喜欢的。但另一个念头紧接着冒出来:师父带他去见亲戚,说明……
      说明什么?
      狯岳没继续想下去。他把目光从车窗上移开,低头检查手里的七福神人形烧的外包装有没有被自己捏皱。
      新桥站下车后,结成冰雇了一辆人力车,车夫按指示停在青山区的一家吴服店门口。
      屋檐下的看板中央用最上等的“金丸粉”与漆调和书写出店铺的名号。左上角则用“研出莳绘”的方法绘出高度几何化的紫藤花:下垂的几朵小花被简化为一个个优雅的倒三角形线条。而在上下两端没有文字的区域,有一道极窄的、用“银粉”描绘出的一两枝随风摇曳的紫藤“缘缋”。它若隐若现,仿佛是屋檐下吹过的一阵风,带来紫藤花的香气。
      店员迎出来,躬身行礼。师徒被另外两位店员引上二楼。楼梯窄而陡。木质踏板被踩得发亮,中间微微凹陷,是多年踩踏留下的痕迹。狯岳跟在师父身后,一级一级往上走。二楼的和室门被拉开。炭火烧得恰到好处,热气裹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
      “东西都备齐了。”
      番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尾音上扬的恭敬。他对上冰的视线一愣,随即微别过头,身后的女匠便后退一步,同番头躬身后退到走廊的拐角处等候。
      狯岳跟着师父走到屏风后,看见那两件挂在衣桁上的羽织。大的那件蓝得发黑,银杏叶从下摆往上蔓延。小的那件是同样的料子,没有花纹。旁边的托盘上还叠着新的和服、袴和一些绳带,两人的足袋、冰的雪踏和狯岳的草履则在另一个托盘里。
      结成冰脱下羽织,露出里面的鬼杀队队服,接着解下胁差、日轮刀和皮带,褪去衣裤换上托盘里的东西。
      全身焕然一新后,他解开高马尾,黑色的卷发散落下来,垂过腰部。他的手指穿过发丝,把肩膀上的碎发一起拢到后脑勺,接着从托盘上取出一根深蓝色的绸缎面发带绕了两圈系紧,重新把头发扎起来。
      另一边的狯岳已经把那件小的拿起来披上。布料很轻,滑过肩膀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
      结成冰走过来。
      “背过去。”
      狯岳转身。冰伸手,把他的后领轻轻拉了一下,让背缝对齐。手指碰到后颈的那一瞬间,狯岳的肩膀猛地绷紧,后背的肌肉全都变得硬梆梆的,隔着衣服都能看见突出的肩胛骨轮廓。
      “以后穿正装,要把背缝对齐脊柱。这里。”
      他的手指点了点狯岳后颈下方。狯岳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脖子后面的皮肤像被火烤着一样泛出赭红色。
      冰没说什么,绕到他的正面蹲下来,低头捏起羽织纽的两端,在狯岳腰间比了比位开始系。
      “一会儿到了,”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手上拿着东西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一点就行。包袱轻轻带一下,不用特意举起来。”
      狯岳低着头,看着师父的发顶。那束高马尾垂下来,发尾堆在师父膝上。有几缕散落,蹭着他的手背。
      “递礼物的时候,”冰继续说,手上的动作没停,“等我递完,你再上前。”
      狯岳的手臂上竖起一根一根汗毛,从手背到小臂泛起密密麻麻的疙瘩。他想退后一步,想跳开,想拉开距离。
      这股冲动从脚底窜上来,膝盖都软了一下。但他没动。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让师父把那根带子系好。
      “拿不准该怎么做,”冰系好结,抬头看他,“就看我眼色。”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就在咫尺之外,平静而专注。
      “紧吗?”
      狯岳拼命摇头,动作太大了,但他控制不住。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那个结调整了一下,随后站起身。
      站起来的瞬间,他的手落在狯岳头顶,轻轻按了按。那孩子的头发被压下去一点又弹回来,翘起几缕碎发。
      冰顺手把那几缕往旁边理了理。
      狯岳浑身都僵了。从头顶被碰到的地方,窜起一阵过电一样的感觉,顺着脊柱一路往下,尾骨都麻了一下。
      他想躲,想退后,想逃开那只手,但他忍住了。
      狯岳站在那里,让那只手把他的头发理好。
      “好了。”冰说。
      狯岳站在原地没动。冰已经走向衣桁,把换下来的衣服抱起来。狯岳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一点。
      “把换下来的叠好。我打包。”
      狯岳如蒙大赦蹲下去叠衣服。他的动作有点急,耳朵还是红的,脖子还是红的,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护在胸口抱起来走向冰。柔软的布料贴着他的前胸,如同一道屏障,隔开了那个让他手足无措的世界。
      结成冰接过衣服,三两下用风吕敷包好,余光看见那孩子站在旁边,怀里空了,手垂下来又立刻攥成拳头。
      结成冰拉开门,示意侍立在走廊拐角口的店员过来。他和番头交代几句,后者双手捧过包袱,在前面带路。下楼梯的时候,冰的右手轻轻碰了一下扶手。
      店员从柜台后面取出两块一模一样、巴掌大小的、写着“叁”字的桐木木牌。一块系在包袱上收进柜子,另一个交到结成冰的手里。
      结成冰勾着木牌的细绳收到后腰的根付上。出了吴服店,他把盐仙贝礼盒递给狯岳,自己提着另外两件。
      冰开始说到了该怎么称呼:大表哥数正就喊表伯,大表嫂雪喊表伯母,二表哥次郎叫表叔,二表嫂和子叫表婶。两个表侄一个十二,一个九岁。三个表侄女分别是十一岁、七岁、五岁。比他大就喊表哥表姐,小的就喊表弟表妹。伯父伯母也在,喊祖父祖母就行。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一点,狯岳听出一丝奇异的落差,但很快就为了记住这些陌生的称呼压下了困惑。
      走了一段,狯岳开口:“他们知道我吗?”
      “知道,”结成冰顿了顿,“写信提过。你是我的养子,结成狯岳。”
      咚、咚、咚。
      狯岳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右手本来垂在身侧,听到这句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在私塾里,先生叫他“结成狯岳”;在宅邸里,仆人叫他“少爷”;在火车上,他叫结成冰“父亲大人”。在那些日常的、不需要思考的时刻,他一直是“结成狯岳”。像穿了一年多的衣服,他早就习惯了它的重量。
      但“写信提过”不一样。
      这意味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对话里,师父就已经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了。
      他胸口像火柴擦过磷皮热了一下,随即灌进一阵冷风,将热意压了下去。
      如果师父知道他曾经背叛了收留他的寺庙,还会叫他“结成狯岳”吗?如果悲鸣屿告发他……
      礼盒的麻绳勒进指腹,有点疼,但狯岳没停,继续往前走。他走了两步,发现自己和冰并排走着,便后退半步,回到那个熟悉的位置。
      火柴灭了。
      桥本家在一栋栋洋房中间,门牌上写着“桥本”二字,冰停在门前,肩膀比刚才绷紧了一点,呼吸也慢了一点。
      结成冰的右手在胁差的刀柄上轻轻按了一下落回身侧,接着又抬起来,理了理自己整齐的衣领放下去,在身侧攥了一下松开,换成左手抬起来摸了摸后颈,摸完放下来,又去摸胁差。
      狯岳想起早上师父抹嘴角的动作和车上叩膝盖的手指,往前挪了挪重心,那半步让他离师父近了一点点。
      很奇怪,他没那么紧张了。就好像平时一直站在前面的人变得可以看见一样。
      终于,结成冰深吸了口气,抬起手。
      咚、咚、咚。
      门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礼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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