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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春风有信(44) 藤原佐为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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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狄原柊曾问过老师一个问题:什么是围棋?
霜三郎说。
围棋是天与地的一个总和,是世间万物生长的规循,承载着一个棋手对世间万物的求问探寻。
霜三郎说:你是什么,那么围棋就是什么样的存在。
十六岁的狄原柊并没有听懂老师这一句话里的意思,少年只是沉默的抱膝坐在了那里观望着,看着霜三郎将棋笥里的黑子与白棋放下。
三年的时间还有很长。
你的人生更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阿柊。
放下你手中那一把沾满了鲜血与杀意的武士刀。
来和老师一起下棋吧。
“啪嗒。”
“啪嗒。”
“啪嗒。”
你是什么样的,你的围棋就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而反过来。
围棋是什么样的,你也可以去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去找寻着属于你的武士道和棋道。
去找寻着属于你的人生。
终有一天,老师相信你一定能够明白这一层的含义。
因为围棋它是那么的宽广,囊括于世间万物的一切,能够承接得住你内心所有的疑问,痛苦,哀绝。
囊括着你心底不断将你吞噬的杀意。
佩刀的武士从此走上了另外的一条路,未曾预想过的路。
打开的门。
在被关押禁闭三年后的一天。
第一次出现在了满是文客僧侣贵族的棋坛之上,在与职业棋手若山步的一盘棋里,让他的名号响彻了整个京都的围棋。
“啪嗒!”
他开始挑战无数的人。
像一个刚硬凌厉的武士轻而易举的将对手击倒,甚至一度杀到对方胆颤的毫无还手余地。
直到,他遇到一个人。
层层的红叶尽染秋色,明明是一片萧瑟的景致,但落在对方一身轻白的狩衣上却是那么的绚丽多彩。
持扇的贵公子低眉轻笑的走了过来。
从容信然。
就这样落座在他面前。
也由此开启了一个棋手长达数余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与藤原佐为下的第一盘棋,可以用全线崩盘来形容。如何也无法绞杀,如何也无法冲破,如何也无法将他摧毁。
如何都无法战胜他。
绝望吗?
或许有。
噩梦吗?
或许是。
但做为一名原本就噬杀好战的武士,狄原柊却是无比喜爱品尝这样一份深入进骨髓的绝望,像是痛饮一坛烈性的毒酒。
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一年。
十六岁的武士提着一把刀,将整一片的贼匪杀至了精光。
“锵!——”
面对白棋将整一个世界劈开的鸿蒙一击,坍塌的世界里,是神容冷峻的武士一双手紧握着黑刀径直的疾步冲了过来!
毫无任何退缩!
竟然就这样子直接对杀起来!
进藤光实在吃惊的望着面前的棋局,不敢相信在这样的局势下,黑棋竟然还敢继续进攻下去!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凌厉好战的棋风。
事实上,棋力越高的职业棋手,他们的棋往往会下的越稳固谨慎,即便是进攻厮杀也是会有非常多的考量。
无论怎么样看。
在这样的局势下还和佐为直接对杀下去,是绝对不可能占据上风,甚至还会丢失掉自己先势。
进藤光的视线转而望了过去。
看到的却是正坐在那里的武士极为冷峻的一张脸。
像一把泛着森冷寒光的利刀。
“啪嗒!”
黑棋一路压进,毫不退缩!
方寸天地之间,是黑棋与白棋龙盘凤舞,是极致凶狠下的你死我活相互绞杀!不留一丝余地后路!
兵走八方,蛇线四野。
只等将首的一声命下将兵临城下的数十万大军压进。甲光破乍,那是压至城下的武士漆黑盔甲上的鳞光在无声的威慑。
长线直趋而入。
欲要直捣白棋的大龙!
而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竟然是佐为被迫不得不后跳一手,避开了黑棋正面强攻冲下的第一波锋芒。
折扇下的一双眼睛一动。
“啪嗒!”
落下来的白棋,只在转手便直切向了黑棋的后势。
黑棋后势弱了。
这里会成为一个非常好的突破口。
棋局映入在一双眼中,佐为持扇望着眼前的棋局,走动的眼睛,计算着方寸之上的星与点。
黑棋角地的厮杀很强。
但是战火只是星点的在棋盘上局部散开,整片棋势太过于散乱,并且在很大程度上欠缺着连贯性。
不论是切断后逐一的突破,还是禁锢下让他做困兽之斗。
都能够让他最终兵败。
可是……
佐为抬起了一双眼睛,半掩的折扇打量着眼前正在沉思的对手。
可是,明明知道这样下去的最终结果会是彻底的自我毁灭。
为什么还是要这样子的执着?
狄原。
坐在我对面的你,我的对手。
你想要的究竟是能够战胜我,还是想借我的手让我杀了你?
你期待着的结局。
究竟是一场胜利?
还是死亡?
“啪嗒。”
他能看得到黑棋杀伐决断下的疯狂,看得到他的不断破坏与毁灭,将整个世界折挫成一片末日废墟。
挂落下来的长发。
手中的白子落下,压至在了棋盘上。
他能够看得到困住他的枷锁与执念,那一份潜藏在灵魂深处孤绝。
他是那样的痛苦。
冰冷的。
任由杀戮一寸寸凌迟着自己的内心。
“啪嗒。”
轻白的狩衣伸入。
笼于手中的云袖将一枚白子落下来。
佐为折扇,一双眼睛无声的观望着眼前浩荡的棋局,黑色,白色,亦或者是整一个世界在他眼中静静浮动。
他看到了。
那一个以杀为道,以摧挎对手棋形与心神为目的,有着最凌厉最冷酷最疯狂的杀戮的武士。
最想要杀的那一个人是他自己。
“……”
方寸棋盘之上。
鸿蒙之间。
是一个性格顽劣的小孩子漫山野肆意的奔跑着,去追逐着一朵云,将树林里的小鸟吓的仓惶逃窜,赶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里爬到了树顶高处。
伸手将自己的心事大声宣告给森林。
直到有一天。
山壑怀谷之中传来了一阵回响。
小孩坐在了枝桠上怔愣了许久,一只手握着坐的一旁枝桠。怔愣的眼睛,任由着一阵春风穿林吹来,就这样吹动着自己额前的碎发。
怔神间,孩子转过了身望过去。
“……”
狄原柊转过了身。
棋盘上。
只看见他一身轻白的狩衣不染,长袖下,持扇的手横握在了身前不动,乌帽威然。
那一双眼睛温柔而又见清绝。
像是几许春风。
像是一望而去绵延不绝的草木青山,拥有着世间一切颜色。
他回望向着他,像是木石仰望青山。
藤原佐为。
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又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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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棋,再一次的变了。
面对自己被对方暴力杀穿的这一块白棋,佐为的神色是平静的。
端坐不动的身形。
微闭下的一双眼,只是平静的听着自己的白子被对方提吃,随即落在棋盖上摔碎的声音。
再一次睁开眼睛,里面是一片鸿蒙。
覆在棋笥上的手,撷出了一枚白子,在指尖反转覆花之余,旋而落在了棋盘上面。
“啪嗒!”
“啪嗒!”
黑棋不断的压入与逼近。
凛冽的杀意,一寸又一寸的吞没着八荒的土地,尽绝白棋的生机。
啪嗒!
是死亡,也是新生。
是毁灭。
更是废墟之下彻底的涅槃与重生!
“锵!——”劈落的黑刀凌厉疯狂,欲要将世间的一切斩灭尽绝。
就在他冲过去时候。
一直站在那里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侧身穿去间,那一支翻飞的折扇灵巧的绕着刀身飞旋。
既顶住了黑刀的猛烈攻势,又不停的削弱了黑棋外势。
“啪嗒。”
落下来的白棋仿佛一颗又一颗春日里埋下的种子。
就这样子在他的指尖盛放。
就这样子全然的包罗住了他无尽的杀意,无声的融化掉他也下杀戮。
“锵!——”黑刀凌厉的杀穿着整一个方寸之间的世界,将目之所及的所有一切全数的摧毁殆尽。
草木尽凋,天地尽灭。
无数的灰烬从那一片坍塌的世界废墟中萧萧落下来。
飞烬飘落在了他眼前。
然而只是一阵春风轻然的吹过,又是大地万物苏醒,野火之后,草木再一次的挣破开了土壤。
新的世界也将再一次重新筑造。
那是宽广没有边际的星垂天野,更是浩瀚无尽不可斗量的万象寰宇天地。
是一颗种子的初始。
是一个世界的创造。
是生生不息,枯荣往复,更是天与地之间的万类长存。
宏然铺展开的世界,是白棋浑厚绵长的棋势,以连贯完整的全局将黑棋的杀戮全数的囊括其中。
延伸而去的生息里,将他的杀伐之道硬生生的克制住。
“啪嗒。”
落子成花的白棋下。
像是草木藤蔓温柔的缠住了坚硬不可摧破的山石,就这样子从土壤的最深处破开,彻底的将他压制的不得动弹。
掷袖乘风而去的人,眼看着下一秒就能将对方的首级斩下来。
可是风散云开之下。
那一把刀只抵住了对方眉心,逼的对方本能的往后退去一步。
那是有始以来狄原柊第一次的后退。
出于一种身体本能。
出于一种早已经被他丢失了的武士天职与初心。
就在他退后一步时,手中的黑刀莫名的往身后一压。
那是想要保护某一种东西的天职。
更是想要守护住某一个人的执念。
漫天的黄沙吹过来,古道场上是一片的萧瑟与荒凉,地上无数的石砾被长风卷动着卷去数远。
狄原柊怔愣在了原地。
长风就这样吹起了他高束起来的发,迷蒙了那一双冷峻的眼睛。
就在佐为冲杀到面前,那一把刀直指向他眉心时候,在面对着这样强大到如何也无法撼动的敌人的时候,武士那一份最底层的血性被他激发出来。
就这样子以自身拦身在了他的面前。
将自己的身后物护住。
滔天的杀意。
只因为无比想要回到最开始的那个时候,去救下自己深爱着的家人。
恨只恨,自己不能在那一天冲上去。
恨只恨。
自己没能保护住自己最深爱的家人。
“……”
狄原柊后知后觉的愣在了原地,就这样的站在那里,面对着对方强压之下只是点到为止攻势。
“啪嗒。”
是落地生根的白棋,延展开全局。
从土壤的最深处彻底的支解开坚硬山石,将他的杀意从中彻底的剖解开。
刀,直指向他眉心。
微微的凉。
春风温柔的吹过来,吹乱了他额前微碎的发,也吹醒了那一颗冰涸的心。
仿佛从漫长的噩梦中苏醒过来。
有些茫然。
有些怔愣。
只是随着夕阳一点点的照入进了瞳孔后,渐渐地化做了最后的释怀。
是一声无声的轻叹。
随后而来的是不知何谓的竟顾着自己的突然笑起来。
“我输了,佐为。”
将手中的黑子丢进了棋笥里。
狄原柊说。
端坐在棋桌前的武士抬起了头,望向了坐在自己面前的人。
“藤原佐为确实是一个不可胜战的神话。”狄原柊说,“今天这一盘对局,你让我彻底信服了。”
听闻对手的夸赞,佐为持扇微微颌首,夕阳正落在了他白色的狩衣上,像是那一年初见秋色绚染。
而他的眼中依旧是当时的纯粹。
佐为微微低下眼,微笑着说道,“幸不辜负狄原君你的期望。”
“哈!”
是武士豪迈的笑声。
彻底释怀的狄原柊心里有着难以形容的轻快感,整个人更是从来都没有过这么的轻松过。
狄原柊低下了一双眼睛,听着裁判长石善黑宣读着棋局最终结果,听着自己最终的落败,听着他人的庆祝。
没有想像中的那一种被绝望绞碎的压抑,也没有任何失落。
只是释怀而坦然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看着飞奔到他面前的的那一个少年神色激动的握着一双拳,似乎是正有绘声绘色的在和他说着什么。举起的一只袖微掩着那一双温柔的眼睛,就这样全数融化在夕阳的余晖里。
笑颜清昳。
看着夕阳沉落在两人的击掌中。
“啪!”
“……”
狄原柊不知为何的低笑。
起身前伸手正准备去拔插在棋桌旁边的自己的武士刀。
低头。
看着刀身前面一片被风吹过来的粗细大小不一的石砾散落在了一地。
而他的刀后,一朵不起眼的白色柔弱的小花正在风中静静的开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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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样的,你的围棋就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而同样的。
围棋是什么样,你也可以去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哪怕是你心底不断将你吞噬的杀意,是毁灭他人也毁灭了你自己的杀伐之道。
终有一天。
你的刀下也会有繁花盛开。
因为围棋的世界是那么的宽广,星罗棋布下、斗转之间又将有多少变化,就像一颗微渺的星粒去叩问着天地宇宙。
终有一天你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还有那属于你的世界。
夕阳照落在了地平线上,将地面上的影子拉的许长、许长。
狄原柊提着一坛烈酒走了过来。
将手中的武士刀插在了土地上,随即将酒坛放在了老师霜三郎的墓碑前。
“老师,我来看您了。”
他说。
“今天我和佐为下了一局非常不错的棋,那家伙,果然还是传说中的那一个不可战胜怪物。也难怪小野进会直接一病不起,塜本介更是穷途末路怕他怕到耍了阴招,哈。”
狄原柊盘膝坐了下去。
揭开了放下的那一坛烈酒的封泥,随即将烈酒缓缓酒在了墓前。
坛边的酒水有泫滴着。
狄原柊一只手抓握着酒坛的边缘,撑落在了膝上。
低敛下的一双眼睛里有无尽叹谓。
武士低着身一只手撑着膝轻叹说,“为了今天的这一场对局我准备了有半年,原本以为这半年的时间里我已经把藤原佐为的所有的对局研究透了,也已经拿出了自己全盛的状态去对战他……”
夕阳照在了无奈轻笑的的叹谓上。
“最后的棋面上我只输了他一目半,但在某一刻我却深深感觉到了……或许现在他所在的地方,是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到达的高度。”
而等到他再一次追上去。
追到他现在的这一个位置上时候,那个时候的藤原佐为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简直就是一个庞然怪物的存在啊……”
说到这里。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怪物这一种说词也太过份了吧。”
狄原柊望去了一眼。
看着佐为一身轻白的狩衣持扇正站了自己身后不远的黄沙里,旁边还跟着棋场上的那一个少年小棋童。
狄原柊侧身看了他许一会儿,说,“是在夸你。”
佐为顿一下,还是决定礼貌的回了一句,“……谢谢。”
狄原柊看着他走了过来。
夕阳落在了他头上的那一顶高乌帽上,染上了他一身轻白狩衣。
“我有打扰到狄原君了吗?”
“没有。”
“那就好。”佐为略松了一口气,原本还有迟缓的脚步信然落下,说,“我本来还有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拜访一下。”
夕阳落在了他的脚边上。
狄原柊看着他走了过来,说,“你能过来看望,我的老师会很高兴。”
“洛外道场的道主吗?”
“是的,狄原霜三郎是我最为敬爱的老师。”狄原柊说,“我的刀和我的棋都是老师教授给我的。”
佐为走了过来合手恭敬的拜见作礼。
跟在一旁的少年见状也稍捎收敛了一些散漫随性,跟在了他的身后一起作礼。
“原来如此。”佐为点头。
“老师曾和我说起过你。”狄原柊望着他突然说了一句。
夕阳落在了武士的眼里。
融化掉了冷峻。
佐为听到这里转过了头,有些意外。
“是吗?”
“是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坐在你的面前和你下一局棋,我一定会从中有不少的感悟。”狄原柊说。
“……”
佐为怔了一下,侧头望着正坐在一旁的那个武士。
暮晚的风微凉。
轻轻地吹起了他的长发。
佐为说,“一盘精彩的对局是需要两个棋手相互角斗才能够完成的。”
折扇轻抵着唇,那是很轻很温柔的微笑,“我已经有很久没有下过这么激烈的棋了,狄原君,你的胆魄与勇猛即便是我也是不得不望而退步。”
狄原柊望着他。
夕阳就这样的融化在了他的眼里,竟然像是在笑。
抓握着酒坛的手横在了膝盖上面。
狄原柊笑着说,“我是真的已经没有辙了,佐为。我把能想到的办法已经都试了遍,但是还是在你的手下讨不到任何的便宜。哦?或许比起在棋盘上战胜你,果然还是我直接用刀了结你要更快一些。”
这话刚一落下,旁边的少年顿时警觉了起来,当下放下了反抄在头后边枕着的一双手,戒备的看向了他。
佐为伸手落在了他的头上安抚着。
持扇的手却是忍着笑。
“那我确实只有束手就擒了,毕竟我是真不可能打得过狄原君的,逃怕也是逃不了的,当年能够在森崎老师的剑修下及格可是差点要了我的性命了。”
狄原柊问,“森崎佑司吗?”
佐为点头,“是的,森崎老师曾经给我上过一些剑道的课业,不过……我大概是他最头疼笨拙的学生。”
他也有不擅长的。
或者说,他其实有很多不擅长的事。
狄原柊看着他说,“我十四岁的时候就打败了森崎,他不强。”
佐为:“……”
狄原柊想了想,说,“不过他确实还挺会说道的。”
佐为持扇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话。
狄原柊侧过头,说,“你不适合练武,不过你旁边的这个小孩倒是可以,”
突然被圈到的进藤光愣一下。
“啊?”
“就是有点晚了。”狄原柊有些可惜。
“晚了?”
“对,他体质非常好,很适合做一个武士,但是练武用刀需要从更小时就开始,即便他有天赋也追不上了。”
狄原柊说,“不过只是一个护卫可以。”
“……”
佐为持扇侧着头打量着身旁的少年,看着他正呆呆的望着自己的一双手,张爪着自己的手指。
在他的眼里就像一只小猫手爪开花。
佐为掩扇轻笑一声。
佐为说,“听起来狄原柊也喜欢这个孩子,愿意教授小光是吗?”
狄原柊望向了他问,“你找我不是为了这一件事吗?”
进藤光听到这里愣了一下,抬头。
“啊……”
佐为也有怔住了,笑着说,“那倒不是,这孩子跟我下棋还挺好的,我并没有其它的想法。”
“是吗?”
狄原柊有些意外。
春日祭典上的事情有闹开了,他即便在闭关也有听过几句,后来看着这小孩几乎从头到尾一直跟着,而他去哪都是不忘带着这个少年一起走,以为在过了那一茬事后他是想要养一个近卫在身边。
虽然他们之间的这一份信任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但他也一向都没有探究别人世界的想法。
只当高杉家和藤原家决裂了。
他如果是想要训养近卫的话,多半可能找上自己。
“不过狄原君如果有兴趣的话,这孩子好奇心不小,也正是好玩的年纪,有需要指教的地方,还请多照顾小光了。”佐为一边持扇说着,一边侧着头微笑着打量着身旁的小少年。
狄原柊点头,“好说。”
佐为有些意外的说,“没想到狄原君会先开口和我提这一件事。”
毕竟之前两人的几次对局,他都是全程被他追着疯杀,实在是狼狈。要不是有看过他和其它的棋手下棋也是这样子的,知道了这就是他下棋的棋风,不然还以为他对自己有着什么深仇大恨。
但是那几次也谈不上深交。
毕竟印象里的狄原柊实在是一个冷峻强硬的武士,让人生畏。
狄原柊抬起头望着墓碑上的刻名。
过了很久。
他说,“我确实输了,但是今天的这一局棋下完之后,让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佐为,你让我看到了围棋的另一个世界,让我看到了它的初始与变化,知道了围棋可以是什么样子的。”
狄原柊伸手缓缓地抚过了墓碑上刻着的霜三郎那几个字。
低下了头闭眼间是很轻的笑。
“虽然我输掉了今天这一局棋,但是我想,如果我的老师看到的话……一定会为我而感到高兴的。”
“……”
夕阳落在了他的眼睑下。
佐为持扇站在一旁,望着眼前对晚长立的墓碑,陪着他站立。
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过来。
也许就和狄原柊一样,为了能够下出这样的一盘棋而由心感激。
想要更为郑重的向自己的对手致谢。
“我还会继续挑战你的,佐为。直到终有一天能够彻底的将你打败,在此之前我永远都不会放弃,做为一名武士,更做为一名棋手。”
在相约好以后空闲时再一起对局,狄原柊在说完这一句话后就转身离开了。
夕阳下。
佐为持扇站在了晚风中,日暮将他的影子拉至了很长。
后来,他隐约有听过一些他的传闻。
败于他手的狄原柊一人扛下了霜三郎留下来的这一个武场,他会每一天把武场上下打点的井井有条,等到了把所有的弟子都安排好后就一个人开始摆棋谱。
刚开始是一个人。
但是从这天之后,武场上喜欢围棋的武士越来越多的过来。
于是他得以有了一起打谱的人。
他也有应约来过了藤原府几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和小光非常的熟,教了小光他所不擅长的骑御术和武士道。
甚至有一天,他惊奇的发现自己掰手腕竟然不知不觉掰不过了这个孩子。
他可是有比小光有大了好几岁。
更别说小光只在狄原柊那里学几招后就能轻松的把他撂倒。
委屈极了的紫薯团子掩袖哭泣。
虽然不是下棋。
可是……
可是被一个比自己小了这么多的小孩子放倒了,真是太丢脸了啊!
后来,他还有听说过狄原柊的传闻。
听说他去了岩山上苦修,离去的时候只带了一副棋盘和一把黑刀。
听说了他在苦修的外游时从一伙贼匪的手中救下过一个柔弱孤女,并一路护送她到了长野的祖母家。
又是一个下雨天。
他仔细的擦拭着自己的佩刀,伸手缓缓地抚着剑锋的刀刃。
有敲门声响起来。
一声。
不停歇的又一声。
狄原柊收起了刀,起身走了过去,伸手推开门,正看到了一个被雨水淋的浑身湿透的小孩跪在门外。
见到他走了出来。
小孩将头磕的生生脆响,直抵在了地上,用童稚而又冷硬的声音说,“求您收下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我想成为一名强大的武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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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正落在他一身轻白的狩衣上,在他持扇的手上。
望着武士离去时坚定的背影正出神。
“佐为,走了啊。”
一旁的进藤光背着一双手叫他。
见他站在了那里望着对方离去的身影,似乎还在为刚才那一局棋沉浸。
也没有再催促他。
只是站在了一旁陪着他,任由着晚风轻轻的吹着额前碎发。
“佐为,为什么在第一百三十四手的时候没有直接强杀掉对方黑棋?”进藤光突然问了一句。
佐为说,“我不知道。”
进藤光背着说,说,“那是一个绝佳时机,你如果直接冲进去,黑棋最后绝对会全面崩盘,那样的话你就能全盘大胜。”
佐为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觉得……那并不是最好的一步棋,也并不是我想要的一个结果。”
进藤光侧头望向他。
佐为微微抬起折扇,轻抵上了唇,“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有怔顿停下。
侧过头望向了正站在了自己身旁的少年,看着他小小的只齐到了自己的身前,像是一棵春日里的小树。
夕阳就这样子落在了他的碎发上。
“嗯?”
没听到他后面说的话。
进藤光背枕着一双手有些疑惑的抬起了头看向了他。
折扇轻抵下的唇突然有了一道很浅弧线,佐为轻笑,“因为,我觉得比起摧毁,果然还是长满鲜花草木的世界要更完美。”
折扇背手负在了身后。
长发许落。
轻白的狩衣垂下似羽。
佐为微微的低身,正对上了他的那一双眼睛说,“我还是更喜欢看到一棵小树冲破了土壤,汲取着世间的阳光和雨露努力的生长着。一天天,一年年,最后长成了一棵参天的大树。”
“我不想看到它在中途被折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