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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春风有信(45) 你以为我们 ...


  •   “啪嗒。”

      方寸之间,是一只手撷落下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上,压路一移。

      -

      是夜,藤原北家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直用联姻做为政治扩张的手段,百余年的时间里,上到皇族亲王、摄关公卿,下到地方豪族、寺社势力,当中盘根错结的磅礴根虬早已让这一棵野蛮生长的巨树不再受任何的控制与约束。

      族中子女无一不在联姻的棋盘上。

      由不得娶不娶。

      由不得嫁不嫁。

      堇紫的唐衣披褂上身,露出了内层红色的华袖,插饰了华钗的大垂发何其的明媚和雍贵,却难以遮掩住眼中的晦黯。

      藤原清宵披拢上了十二单衣落坐。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因为恭介亲王妻子不久前的离逝,她被本家指派嫁给了这个年逾五十完全能够做她父亲的男人。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没有人问她心里是否有喜欢的人。

      没有人在意她的想法。

      “……”

      低下的头,垂发遮掩下了一双眼,只是收掩了在华袖里的一双手合握着一只漂亮的白色海螺。

      清宵低着头恭顺的听着母亲的教诲。

      嫁到夫家之后,要如何打点好上下,又要如何去伺候好自己的丈夫,当中又有什么样的礼仪。

      母亲讲了很多,但她却听的走了神。

      她的情人日野雅人在得知了这一件事情后提议两人私奔。
      私奔……
      这实在太大胆。

      如果被人抓住了的话应该会有非常惨的结局吧,死亡都或许是最轻的。

      可是,可是不逃的话……

      她真的要嫁给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吗?

      恭介亲王的妻子,也就是她的姑姑,旁的人也许是不知道,可是她却知道姑姑在嫁过去之后的日子已经不能用非常不好来形容了。

      姑姑,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被折磨而死的……

      可是,私奔被抓住了的话要怎么办?

      清宵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那一个漂亮的白色海螺,低垂的头无言的哀泣。
      压抑。
      却不能表露出哪怕一丝痛苦。

      晌夜的时候,雅人的传信又有悄悄的送了进来,说是他已经打点好了一切的事宜,也准备好了一艘离开的船只,只要她下定决心来赴约,两人就一起乘船离开这里,去往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清宵握紧了信笺,心里却难以抉择。

      迫使她最后做出决定的契机,是母亲带她夜里去了供养先祖的佛龛前,白烛和香供照的上面的木牌格外的阴森。

      明明是听诫。

      她的眼前却是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在这样一场政治联姻下惨死的亡灵,她的祖母、婶母、姨母、姊妹……

      好像噩魇在她面前挥之不去。

      哪怕是回到了房中。

      伏身在案前的清宵身披着华丽的十二单衣却止不住的颤抖着。
      压抑到了顶点时候。
      那一只白色的海螺在不经意间被她给摔碎了,就这样子在地上破开成了几片冰冷碎片。

      清宵伏案怔怔看着地上摔碎的螺片。

      缓缓地伸手。
      再一次将地上碎裂的螺片握在手中,那冰冷的,仿佛依稀间还留有着海水的温度,能够听到海面上吹来的海风,还有白鸥划开风浪冲往了天空!

      “——!”

      像是彻底下定了某一种决定。

      清宵起身。
      好似疯了一般的破门冲出去,一扇门,两扇门,三扇门……五扇门,这一座已经关押了她大半生的华丽牢笼!

      堇紫的唐衣褪落了下来。

      艳丽华美的大袖就这样子硬生生的从她的身上撕裂。

      长长的走廊过道,寂夜的风像刀一样灌入进了她的喉咙里。

      一寸又一寸生剐着她的五脏六腑。

      “啊——”

      太窒息了。
      几乎是让人完全无法呼吸!

      离开这里吧!

      离开这里吧!

      或许她早就应该离开这里!哪怕是死,哪怕是下一刻就这样死去,她也不想再呆在这里了啊!

      一件又一件的华衣在挣扎中撕褪着。

      金钱、身份、地位、权力、礼仪、尊荣、皇贵……

      “啊——”

      她已经什么都不再想要了。

      她只想能离开这里。
      去哪里都好。

      明月高悬处,整一个京都是那样的苍白而茫然,踽踽独行间仿佛天地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直到她一路疯狂的跑到露野的岸汀。

      远远的看到站在那里的人影。

      只是一眼,鲜明的色彩再一次的在她的瞳孔中点亮,是雀跃的 ,激荡着的,疯狂而不顾一切的向他奔去。

      “雅人——”

      被晚风剐伤的喉咙有些喑涩。

      可是在看清楚转过身来的那一张脸后,藤原清宵彻底惊愣在了原地。

      白月照在了她那一张很是狼狈的脸上,大垂发凌乱披散。
      撕脱的华服下只穿着一件白色单衣。

      哪里还有一点贵族女儿仪礼。

      “阿秀……哥哥?”

      清冷的月光照落在了他身上,那是记忆里温柔清秀的脸庞,低落下的一双眼睛似乎藏着无数的心事。
      他是温柔的。
      他也是缄默无声的。

      秀策说,“你不能跟他走,清宵。”

      藤原清宵回过神来,“为什么啊!我不要再回去了!我受够了!我不要嫁给恭介亲王!姑姑已经被他折磨死了,还要再牺牲一个我吗!”

      夜晚的风实在生寒,秀策低咳。

      “雅人!雅人——”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清宵自顾着叫喊着,“你在哪里,雅人!我已经来了!你带我走吧!我答应跟你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嘶哑的叫喊声一声又一声回荡在湖面上,回应她的只有寒风吹来,湖面上泛起的一圈涟漪。

      秀策说,“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雅人——”

      呼唤声在对方这一句下戛然而止,清宵愣愣的转过头来。
      径直望向了他。

      苍白的嘴唇颤了又颤。

      “为什么……”

      女子趔趄着走到了对方的面前,像是想要质问他,“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你……也要我死吗?”
      颤抖的一双手无力的抓着他的衣。
      藤原清宵悲切。

      “你也要我死吗,阿秀哥哥!”

      “……”

      眼看着她神色悲切难抑的在自己的面前脱力的跪落了下去,秀策伸手托住了她的上半身,蹲在了她的面前,解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

      “清宵,你可以逃走,但不能是跟一个男人私奔。”秀策低声说。

      “……为什么?”

      女子被他的外衣拢合着神色愣愣问。

      秀策说,“因为你赌不起他的一时兴起,用你的后半辈子去赌一个浪人轻飘飘的一句诺言,那会毁了你。”

      清宵神色茫然的抬头,“可是,雅人他是深爱我的,他说过带我离开这里后会好好照顾我的。”

      秀策蹲在她的面前,一只手撑在了膝上望着她抬起来的眼睛,说,“如果他能好好照顾你,这十年的时间里,他要做的事情应该是奋发造业建立功绩等有一番做为之后向你的父亲提亲,而不是流转在各个赌坊里贪得一时欢乐,做一个飘泊无根的浪人放荡。更不是最后为了得到你,向你提议和他一起去私奔。”

      清宵张了张嘴想要辩白。

      可是话刚到嘴边,又感觉无论说什么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只是一双手撑在了地上,嘴唇轻颤。

      秀策说,“他的未来并没有考虑你的存在,更没有任何能够为你对抗本家的能力,这种承诺不如说是趁虚而入的诱拐。你跟他走,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没有边际的堕落,是你最后将会彻底的毁灭在了他的手上。”

      “……”

      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

      就这样子一颗又一颗的坠落在了土地上,打落在了露草上。

      起初只是无声的落泪。

      继而哭声不止。

      到最后再也控制不住的失声啼泣哀绝的抱着他大哭起来。

      秀策低下眼睛,无声的叹息。

      是何其的相似,难过害怕起来的时候总是喜欢搂着他的脖子哇哇哭着,就像一个半大的小孩一样。

      伸手轻拍了拍她的头发安慰。

      秀策低声,“清宵,你可以走,但不能是跟着一个男人私奔,一个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趁虚而入的男人,最后带给你的只会是一场万劫不覆的浩劫。”

      “我会将你安全的送离这里,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

      夜色更深了。

      压下了水的船只拨开了岸边的芦草,清宵跪坐在船中,一双手扶着船舷望着站正在岸边的男人。

      披在身上的外衣还带有着几分冷气。

      清宵低头拉低了他的外衣。

      记忆里是旷远辽阔的大海,大他六岁的兄长带着她一起去海边玩耍,虽然她那一位兄长并不是本家中的血脉,但是小时候却也有过一段很快乐的时光。

      兄长说,大海那里有他一个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他叫他阿秀。

      她便跟着他叫他阿秀哥哥。

      那个温柔而缄默的男人时有穿着一件蓝色的外衣,看上去清减瘦弱,但却总会给人一种极强的安全感,仿佛是只要有他在,一切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他就像大海一样神秘辽阔。

      记忆里,是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了沙滩上,那个男人看着少年带过来的小女孩,微笑的摸着她的头蹲在她面前,展开了的手心里是一只漂亮的白色海螺。

      一双手接过海螺的小女孩很是兴奋。

      抬起头的时候脸颊微微红。

      “……”

      清宵低头拉低着身上的那一件外衣,举袖一遍遍擦拭着落下的眼泪,无声的闭目侧头掩泪。

      岸汀边上站着的男人目送着她离开。

      “优树。”
      “嗯?”
      “你跟过去,别让她出事。”

      秀策说,“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自做主张的打乱我的计划。”

      有马优树走了出来,“我?”
      秀策点头,“先将她安顿好。”
      有马优树侧过头问,“藤原佐为那呢?”
      秀策说,“他身边有人看着,我也会看着,毕竟这里是在京都。”

      有马优树应了一声。

      走前突然想到什么,停下了脚步,问,“日野雅人你有什么打算?”
      秀策说,“将他送出京都。”
      有马优树问,“留着?”
      秀策望向他,“留着。”
      有马优树神色有一些不解。
      秀策望着他,说,“清宵逃走的消息很快就会从京都传出来,他们会在最快的速度锁定日野,这个浪人一直都在各个城市里流荡飘泊,他自己可以应对。”

      有马优树神色还是有困顿,“他应对?”

      秀策说,“一个逃走的日野能极大程度吸引藤原北家对清宵的搜寻和追捕,无论藤原北家抓没抓到他,都会以为女儿是跟着他私逃了。”

      -

      破晓天光的时候。

      充当着跑腿送信的少年就已经穿俊在了京都里,明明天色只是刚微微蒙,街上的人群却是接踵而至。

      “你就是藤原佐为的棋童吗?”
      “是的。”
      “这一次的对战函这么早啊。”
      “因为小野棋手最近病下了,四分赛也就缺了一席。”少年翻看着手上记着的小册子,“裁判长石善黑大人在一众商议之后,决定了直接进入二圣赛。”

      进藤光粲然的龇牙,“所以,我今天来是代佐为递交对战行帖,三天后应约对战辻本老先生。”

      看门的小童接过了递来的对战行帖。

      仔细看了一眼后和他核对时间。

      “知道啦,我会全数转达给家主的。”
      “拜托了。”
      “好说。”

      正在对话间,突然听到街上传来了一阵的骚乱声,两人不约而同的张望过去,那个看门的小童比他还要好奇,伸长了脖子张望着看,唯恐漏下了什么。

      进藤光被他挤的无语汗颜。

      歪着头又仔细的看了过去,看着有不少精悍的男人疾步穿过,像是正在搜寻着什么人似的。

      这些时日下来,他已经彻底的熟悉了这一座京都的线路,更能分得清楚座落不同地方的各家势力。

      认出了对方衣上的徽章是藤原家的。

      进藤光顿了一下。

      “嚯!藤原家看来昨夜真发生了大事,竟然叛逃了一个女儿。”吃瓜一线的看门小童伸长了脖子有吃惊。

      “昨夜?”进藤光疑惑了。

      昨夜他和佐为一直都在复盘白天的棋局,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啊。

      吃瓜一线的小童折头看他一眼。

      “是北家的啦。”
      “北家?”
      “对啊,你不知道吗?”
      “呃……”
      “听说原本是准备今天出门嫁给恭介亲王,可是显贵的,也难怪北家的人天还没亮满京都找人都找疯了。”

      “……”

      进藤光伸手托着下颌思索了一番,想到了昨夜和佐为只复盘,那家伙少有的没有缠着自己继续下盘棋。

      他原本心里还奇怪。

      隐约的记得他好像有提过了一句,说是明天要去给妹妹送亲,得早点睡觉。

      也不能怪他没在意,他家的人实在太多,而且还每天来的都不一样,记的是真的老费力了。

      主要还是也没见佐为有太亲近谁。

      因为佐为的眼里只有围棋。

      “新娘跑了?”进藤光疑惑,“为什么跑了,嫁给亲王不好吗?”
      “皇宗亲贵那当是好的啦。”
      吃瓜的小童说,“就是恭介亲王的年龄有一点大了些,不然的话谁不想嫁皇室?”
      “多大啊?”
      “五十了吧好像,啊,今年五十一岁。”
      “啊?!”
      少年猫猫头震惊。

      -

      廊下的铜灯炉点了彻夜。

      通间席位上少有的坐满了一屋子的人,隔断的六曲屏风上花鸟风雪清雅,左右的几帐围合。

      他是在天明时分的晨醒,得知了北家的妹妹清宵在联姻前私逃了。

      佐为坐在席上了静默不语的听着。

      “良明,你和左中弁家的小姐婚事安排的怎么样?可不能再出岔子。”
      “已经都安排妥当,父亲。”
      “文野,你女儿和纳言大人的订亲呢?”
      “没有问题。”
      “那就好。”
      “……”

      这样问了一圈下来,等落到了他的身上的时候,父亲少有的语气缓和些。
      “佐为,你有把握能够完美的赢下二圣赛进宫伴侍天皇身边吗?”
      少有的走了神。
      第一遍甚至没有听到父亲叫他。
      “啊……”
      佐为回过神来,说,“没问题的。”

      看出了他席间上的走神,父亲只是说了一句,“天童丸殿下一直都想念你,等着你进宫去见他一面。”

      也没有提几年前被神户家截胡的事。

      佐为点点头说,“确实有许久没有见了,等到了宫中我会去拜访天童丸殿下。”

      等一一安排后,席间上的话题再一次回到了北家昨夜发生的那件大事上。

      佐为神色沉默的低头听着。

      “恭介亲王大怒,北家这次是不好交待了,没有管束好自己女儿,康雅那边一时间是没有脸面朝省。”
      “最好趁这个机会给康雅拉下来呢?”
      “我也是这样想。”
      “如果能够空出一个内大臣就好了。”
      “……”

      席上讨论的声音不绝,望着眼前的螺钿雕花华纹,佐为不由得想起了那一个喜欢簪戴白螺饰的北家妹妹。

      逃离了本家后。

      她一个女孩子要怎么继续的生活呢?

      席间上的讨论声没有停下来过,想着要如何的利用好这一个不易的机会,从北家里撬出来些好处。

      有人走了进来,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北家藤原康雅涉嫌要案自请停职,退出中枢决策,职位空悬。

      -

      街上看热闹的人实在是多。

      进藤光站在一旁有看了会,总感觉到里面好像是发生了不小的事情,正准备回去和佐为商议一下。

      意外的看见高杉真在里面。

      第一次看到他穿的这么的正式全套,竟然差一点没认出。

      “高杉先……生?”

      正准备过去和他打声招呼。

      看着他从自己的面前走过,腰佩着刀一副很是威武的模样,神情只是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

      ……啊嘞?

      进藤光抬着一只手在半空,看着他在瞥了自己一眼后径直的走开了。

      后面羁押着不少的人。

      也不知道是有犯了什么事。

      “……”看出了对方正在工作,不想在这个时候来和自己扯上关系,进藤光只得放下了正准备打招呼的右手,看着他领着羁押的一队人往刑审处走去。

      人群在散开后又合上。

      进藤光跟着人潮走动,看着高杉真离开的背影,一时间觉得很是陌生。

      “看来藤原北家这段时间有的忙了。”
      “可不是。”
      “闹出了这等在联姻前私逃的丑闻,可是让整个家族蒙羞,啧。”

      眼看已经散了,看热闹的百姓一边离开一边说着,“那可不止是这个,你没看北家刚刚突然有调回来了不少人吗?因为高杉家突然有下场了,昨夜好像是查获到了不少的好东西出来,那才是藤原康雅大人真正焦头烂额的事,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一个女儿私逃这点事。”

      “什么东西啊?”

      “还能是什么,谋逆啊。”

      走过去的两个人啧声,“前几年京都御贡那一件事,不是死了一船说是身份不明的人吗,谁都知道里头有鬼。就是北家当中有多少人觊觎摄政关白,又哪里服心的了的?这不就被高杉家的查出了截留兵御私养死士?这里面可大有文章可做了。”

      “……”

      看热闹的几个路人在面前走了过去。

      进藤光有捞到了几片信息,张望着想听一听还有没其它的零碎消息。

      一边被裹在了人潮中走着一边张望。

      很轻的一声脚步声落下地。

      悄然无息。

      但少年却已经敏锐的捕捉到了有人正在向自己接近。

      街道上纷涌来往的人潮里。

      进藤光倏地转过了头望去,是非常不经意间的擦身,穿着一身极其不起眼布衣的男人停下来。

      落下的脚步只在擦身之间,还有的很简短的几句话。

      街道上人潮声嘈杂而沸然。

      走过去的人即便不经意张望了一眼,也只是看到他嘴唇很轻的动作。

      进藤光听的很仔细,不时点了点头。

      短暂的会晤后再一次擦肩。

      青年径直的往前继续走去,而进藤光也不再有停留的往他相反的另一边走去。

      只是手里多了一串女眷的白螺耳坠。

      “武士吗……”

      看来等有时间他还得去洛外的道场拜访一下狄原柊。确实,如果能够扶持起象征第三方势力的武士,局面就不再是皇宗和外戚藤原的斗法了。

      而让他意外的是高杉真已经入局了。

      -

      “唉……”紫薯团子举袖暗自叹气。

      等待的时间最是百无聊赖的,雅庭华廊,开了一院子的繁花。
      少年盘着一双腿坐在那里编着花环,听到他又一声长长叹息,编着花环空隙,视线咸咸的瞥去了一眼。

      “一出来就开始叹气,不过是半天没有下棋佐为就坐立难安吗?”
      “不是。”
      “不是?”
      “我实在担心。”
      佐为举袖低叹一声说,“那孩子,怎么可以和一个浪人私奔了呢?”
      “啊。”

      进藤光编花环的手停顿了一下,明白了他心里担忧的事。
      想了想,说,“那也比嫁给一个五十来岁老头好吧?”

      “……那是恭介亲王。”

      佐为纠正了一下少年的口无遮挡。

      进藤光并没觉得这是什么坏事情,不想做什么那就不做,换他,别说逃了,他能连夜扛火车跑路。

      长在现代的小孩对亲王概念很远。

      进藤光有些疑惑,“佐为,难道希望她嫁给五十岁的老……亲王?”
      脱口而出的话在他的眼神下订正。

      佐为又举袖叹了一声,“……唉。”

      进藤光看着他愁容满面,想到了从不同地方拼凑出来的一些信息,比如,他的家族里一直都在不断用联姻来壮大。

      进藤光有些好奇,“佐为也会联姻?”

      佐为低头掩袖说,“几年前我的父亲有跟我提过这一件事情,不过这几年来没有再和我提过,应该是在等我进宫吧。”

      进藤光疑惑的问,“等你进宫?”

      佐为神色很无奈,“天皇面前的棋待昭,如果还能够成为天皇的老师,帝师的身份能让我的父亲更加的有筹码。”

      进藤光放下了手中编的花环,神色听的有一些茫然,像是有些不太懂为什么一个父亲会这样子对待自己的孩子。

      “佐为……”

      手中的花环置在了衣上。

      进藤光看着他情绪有些失落,犹豫的问一句,“佐为也很不喜欢这样子,对吗?”

      佐为掩袖低着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过去了许久许久后。
      缓缓地点头。

      佐为掩袖用很轻的声音说,“明明不喜欢不适合却要强行捆绑在一起……就像逼着我成为一个武士,那实在是太难受了。”

      说完这一句话,紫薯团子凑了过来。

      小声的悄悄话。

      “不能和别人说,小光。”
      “啊?”
      “不能告诉别人这件事。”紫薯团子贴着少年小小声的说道,“不然,会被认为我也是一个叛逆的孩子。”
      “……”

      进藤光一双手握着花环侧着头看他。

      突然笑了起来。

      见这个小孩儿半点没当回事的样子,紫薯团子扒拉着他又揉又搓,耳提面令的交待着他,“一定不可以对别人说啊!”

      “哎呀!”

      少年被他又摇又晃的笑着。

      “小光,你要是和别人说了,我……我就再也不理小光了!”
      “好啦,好啦。”
      “我认真的啊!”
      “哎呀,我知道了啊。”

      进藤光璨然的笑着,微微半站起了身来,将手上刚刚编好的花环直接套在了他的高乌帽上。

      他坐着的时候正好能够勾着到。

      “佐为,不喜欢的话那就不做。”少年笑着将手上的花环套在他的乌帽上,半倾着上半身笑,“因为你的人生由你自己做主。”

      佐为伸手抚上了帽子上的花环。

      怔怔的望着眼前的少年脸上露出来的灿烂的笑容。

      “哎——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嘛,不用说什么可是、但是。”看着他的神色,直接预判了他的心里话,进藤光用手指指了指他,关心里都还有着一些小别扭,“不喜欢就不做,剩下的总是会有办法的……嗯,我们一起来解决。”

      “小光……”

      摸着帽子上花环的手缓缓放下。

      “哪里有这么容易……”

      紫薯团子小声的嘟囔着,但是看着他的眼神里却是极温柔的感谢。

      “嗯,是不容易。”

      少年一只手撑着膝盖说,“所以,我不是来了嘛。”

      “嗯?”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而来呢?佐为。”

      “……”

      佐为怔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少年眼里的张狂与不畏一切的赤忱心。

      进藤光在他的注视下微低下眼睛,很轻的笑了起来。
      你眼里的那一个小孩。
      他早已经长大。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而来呢?

      如果连让你说出自己不喜欢的这一件事,都无法做到的话,那我们又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

      “啊,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本来还想再逗逗这个笨蛋的,但看着他唉声叹气了一个早上,情绪一直都很是低落,也就不再逗他了。

      进藤光将口袋里的那一对白螺耳坠放在了面前的桌上。

      “这个是……”

      吃惊之余,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来。

      哎。
      又到了要说谎的时间了。
      虽然在现代,为了隐瞒佐为的存在,他对于瞎编说谎早已经没有了什么感觉,但如果可以的话,他是真的不想欺骗他。

      进藤光叉坐着一双腿,说,“……是我刚才外出送信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把这东西交给了我。”

      真话到了这里,剩下的要靠他发挥。

      “那个人难道是……”

      佐为拿起了那一对白螺耳坠,眼里有惊喜的举起了衣袖。

      “呃……”

      进藤光面不改色的说,“是一个长的非常漂亮的女人,她认出了我是你门下的棋童,怕你知道了这一件事后为她担心,就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看,并且让我转达你,她现在处境非常安全,你不要担心。”

      佐为惊喜之余有意外。

      “小光你见到清宵了吗?”

      他的那个妹妹叫清宵?

      进藤光囫囵的应了几声,“啊……对,她是叫你哥……兄长吧。”

      佐为吃惊的问,“她还在京都吗?”

      “应该是走了吧。”
      “应该吗?”
      “啊,嗯……我听她说准备坐船离开这里,算着时间应该是已经离开了。”

      佐为握着那一串耳坠,心里有担心又有松了一口气,“她还好吗?”

      进藤光面不改色点头,说,“挺好的。”

      “太好了!”

      不疑有它的紫薯团子开心极了,心里的那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
      开心贴贴的又缠着他问了许多。
      少年回答的炉火纯青。

      毕竟。
      骗笨蛋真的太容易了。

      问完了一轮的紫薯团子在心里的那一块大石头落下后,随即双手握拳表达了自己心里面的不满。

      “真是的,那孩子怎么可以去跟一个浪人私奔了呢?这样的男人怎么可以交付,要是遇到了什么不幸怎么办!”

      “呃……”

      进藤光想了想,说,“对方……应该还是很靠谱的。”
      有秀策在。
      他不认为会有什么事。

      紫薯团子倏地转过身怒目,“私自拐走别人家的女儿哪里是一个靠谱的男人会做出的事情啊?”

      进藤光汗颜的撑手,“呃……”

      佐为持扇沉目,说,“要是让我遇到了一定好好教训对方。”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也别担心了,不会有事的啦,佐为。”看着紫薯团子生气了,少年伸手安抚劝慰。

      -

      春日里的阳光是温柔的。

      照开一整个庭院的繁花,青色的叶子,明艳的花儿,那是一片美丽而繁闹世界,蝴蝶翩跹穿梭在百花中。

      叶脉上的露珠在阳光下微微凝动。

      “诶,佐为小时候去北家只有一个妹妹理你吗?”听到这,少年搬着书册的手一停很是意外的转过头看向了他。
      藏满棋谱的书架上。
      佐为半蹲下了身体抽选着上面精心收藏的古旧了的棋谱,“嗯,清宵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虽然是妹妹,但是小时候她对我很照顾,每一次见面会给我分很多新奇的小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

      进藤光很意外,他全然没有想到佐为小时候竟然这么不受重视。

      抱着书册的手,一只手正准备拿架子上的棋谱却有定格。

      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他所说的,自己背负着诬蔑被驱逐出去的黯然结局。如果受重视,应该也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进藤光顿了一下侧过头,“佐为……”

      佐为没有多想,只是听他问到这里有些赧然的举袖笑笑,“小时候我功课挺糟糕的,还有些贪玩……”
      言语里面只有自我反省。

      进藤光抽出了架子上面的棋谱叠在了手上抱着的书册上。

      抱着一沓抽选出来的古老的棋谱。

      佐为沉默了一会儿,说,“……真希望那个孩子能够幸福安然。”

      沉默半晌后抱着一叠棋谱站起了身。

      进藤光将架子上按年份分选后的老棋谱全数的抱过来。
      “放心吧,她一定会没事的。”
      说着将那一堆棋谱堆叠在了矮案上,零星的几本掉落,便躬腰捡起来。

      “但愿如此吧……”

      见有几本珍藏的棋谱摔在了地上,佐为拿了过来仔细抚平。

      少年盘着腿在他的面前坐了下去。

      “三天后和辻本正明的对局,要看这么多的棋谱吗,会不会时间不够?”

      佐为一边分类着仔细放好一边说。

      “这些棋谱我已经复盘过很多遍了,只是怕会有些疏漏,所以临近前再看看。”

      “诶??这么多吗?”进藤光吃惊。

      “二十年的时光看也许算得上多,但是在三百年的历史里,这一些留存下来的棋谱只是非常浅薄的虚隅一角。”

      “……”

      进藤光实在吃惊的看着案上的堆叠着的一沓棋谱,有一种小时候在临近考试前被一堆书淹没的头皮发麻感。

      “辻本正明有这么……这么强的吗?”

      他的对手都是一些什么人啊。

      不是?

      他的对手一个个的都已经这么强大的恐怖如斯,但真正坐在他面前的,能称得上是他的对手的人,竟然在整个京都的围棋里都公认不存在?

      佐为分类着堆散在桌案上的棋谱。

      “小光,你知道围棋的历史吗?”
      “围棋的历史?”
      “是的。”
      “没怎么注意。”

      佐为收合着一份又一份的棋谱,说,“百年之前,围棋做为一个渡来文化,从唐土传到了京都,当中所遇到的艰难是我们后人所难以想像的。风暴、触礁、迷路、出使唐土的船舶有多少直接在大海中被打翻沉底,当中远行的僧侣又有多少只在路途中有葬身在了大海里。而即便是顺利抵达到唐土的,又将面临着文字语言不通,风俗的不同,礼法认识的差异……”

      进藤光坐在他的面前盘着腿听着。

      佐为继续说,“承学,已经是一个万难的事情了。传入,当中更有千般波折。因为渡来文化差异,规则没有明确界定,早期的围棋一度和骰子与樗蒲一同被视为了败坏风气的博戏,直到《大宝律令》的颁布,才将围棋定为了君子雅艺与修身之技,围棋也从早期的十七路,确定为了现在的十九路,直至现在彻底繁荣的景观。”

      “……”

      进藤光第一次听说这段故事,盘腿坐在他对面,神色渐渐认真了起来。

      佐为缓缓合上了手上的棋本。

      “辻本先生,就是当时遣唐使的其中一员。正是因为有他和一群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前辈们。围棋,才得以从唐土带到了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春风有信(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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