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春风有信（43） 三年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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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真不知道对方心里正在想什么。
重新坐回了席间的小宴会场，看着坐在那里的男人游刃有余的交谈着，自有一番家主的风范。
无论从谈吐、举止、礼仪、相貌、博学、聪慧，都挑不出一丝问题的男人。
可他心里实在不懂。
为什么……
刚刚的那一席话给他的感觉，好像对方是想要帮助友人清扫障碍一般？又或者是对他的立场一清二清，所以故意的说给了他知道，要他的入局。
因为，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将再难坐视。
实在是精准的对人心的掌控。
“……”
高杉真听着席上的对话，低头久久的望着手中盛满的酒杯。
他想了对方说的那一句“并不重要”。
那真的是在抽丝剥茧下的绝对理智与绝对冷静，全然的抽离掉了自己的情绪，只看结果。
是的，抽离。
他突然明白了当中的不适感是什么。
他只能看的到对方一应的言谈举止，完美，耐心，温柔，博学，却看不到对方显露出来有任何一丝情绪。
对方的话很少，哪怕是在这样的宴席上，更多的都是听。
只在起到决策的时候会有开口决策。
决策……
高杉真正在想着什么，一旁的发小突然挤了过来邀他一起喝酒。
“信也。”
“嗯？”
“为什么我小时候从来没有见过他？”
“谁啊？”
高杉真看了一眼。
神户信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看着正席上的男人。
高杉真和他喝上一杯问，“我只记得是非常突然的一天，八代的家主宣布收养一个孩子做为养子，这个养子竟然后来成为了迹目甚至是神户家主，实在匪夷所思。”
神户信也笑了笑，和他撞了一下酒杯说，“我那会还没出生呢你问我？老爷子雷厉风行性子有急的很，谁知道他怎么想？”
高杉真低声问。
“那你知道他原来叫什么吗？”
“好像姓桑……桑什么来着？反正出身低贱的很，并不是什么显贵身份。”也就一直没有太把他放在眼里，神户信也突然想到，说，哦，桑原虎次郎。”
“桑原虎次郎？”
“是的。”
神户信也有些奇怪的望向发小，“你对他怎么突然这么有兴趣了？”
高杉真奇怪，“既然出身并不高，八代的家主为什么突然选中他，甚至扶持他来做宗家里的迹目，成为了一家家主？”
神户信也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会。
摇晃着手中的酒杯。
“因为他非常的聪明，天赋极高。”哪怕是他看不上对方的出身，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自己确实比不上。
神户信也说了一句，“你知道七年前在凛仓的板桥之乱吗？”
高杉真点头说，“知道，那一场动乱极大的重创了藤原北家势力，割掉了北家在滨海一带的掌控权。”
神户信也叹赏，“那就是他的杰作。”
高杉真有吃惊。
“我父亲曾经跟我说过，小次郎他和藤原家结有血海深仇，但里面具体是什么仇怨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毋庸置疑，他非常的憎恨藤原氏家。”
说到这里，神户信也一只手撑着头玩味的看着他笑，说，“尤其是藤原佐为。”
“……什么？”高杉真没有反应过来。
神户信也笑的意有未明，“他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在这世上，不会有谁比他更想杀死藤原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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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如何才能够在棋盘上杀死藤原佐为？究竟要做到哪一步，才能将他打败？
狄原柊正坐着。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了眼前的棋盘上，望着棋盘上厮杀不绝的黑棋与白棋，眼珠不断的转动着，穷竭所有的精力思考，额上的汗不断的冒了出来。
“……啪嗒。”
他还可以在这里作一个劫。
从棋型看，他还是有优势，虽然在刚才一连串强杀下他并没有拿下白棋的这一块阵地，但是佐为也并没有占据到上风。
佐为，依旧还陷在他的阵式当中。
白棋，依旧还困在他的黑棋里面。
狄原柊放下了黑子，随即抬起头。虽然他不知道佐为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但是他认为自己并不落势。
心脏，跳的实在快。
像是面对一场未知，可能上一秒新生，或许下一秒死亡。
啊……
那一种久违的感觉。
他做为武士站在了战场上，每挥下一刀，带着那让人疯狂的血腥味，也许是敌人，也许是他自己的血。
来吧，藤原佐为！
出手吧！
打败我也不妨事！
用你手中的那一把刀来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啪嗒。”
“啪嗒！”
“啪嗒。”
白棋与黑棋不断的拍落在棋盘上，像是浩渺大地上的一粒尘埃。
是大地与石子的和歌。
强硬。
而无比厚沉。
佐为伸手撷出一枚棋子落了下去。
嗯？
最先发现的是坐在中桌记谱位的进藤光，少年的眼神有一沉。
棋型开始变了。
白棋不再一味的躲避在正面与黑棋交锋，而是开始发出进攻。
佐为，开始进攻了。
不过……
白棋从这里进攻……
进藤光握着毛笔，包抄着一双手臂坐在中桌上，以一个无比冷静的上帝视角重新审视一遍面前对局。
到白棋进攻的第三手时他明白过来。
这个家伙。
佐为。
是想用武士刚才军阵式反过来包抄对方，在窥透了对方的棋型的变化后，就用对方的方式和下法来厮杀。
实在狂妄，实在大胆。
“……”
折扇半掩住了一张脸，只露出了一双清绝的眼睛静静的观视着。
狄原君的进步实在是太让他吃惊了。
无论是半年前的那一局棋，还是两年前两人对弈的全盘绞杀棋，比之前任何的一盘棋都要强大。
不。
不止是强大。
也许说是蜕变要更为的精准一些。
他已经彻底的将武士的武魂融入进了自己的围棋里面，在这些年的参悟中，他的围棋已经彻底脱离了任何一方流派，是独属于他狄原柊的围棋。
有趣。
那样的独特。
黑棋与白棋就这样映入进他眼中。
好像宇宙与星河洒落在了瞳孔里，而他只是一许春风，就这样子游荡在了天外之中。
内心有何其的激昂。
“锵！”
方寸之间的棋盘上，是持刀的两人不断的角斗，万千刀光在眼前乍现破开。明明是那样温柔的一个人，但在此一刻，他远比面前身经百战的武士要更为可怕！
那是一双清绝的眼。
长发挽落。
可挥落下来的那一刀却仿佛将整个世界劈开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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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缓缓地伸手将门拨开作了两半。
高杉真走了进去。
“哗啦——”
里室里的门一扇又一扇的被人拨开，虽然他的心里有犹疑，但眼下好奇战胜了一切，他实在想知道这一个年轻的家主究竟想要做什么？
已经是如日中天的藤原家。
在京都一手遮天，呼风唤雨的藤原家，哪怕是天皇在他们的眼里，都已经快要是一个形同虚设的傀儡玩物。
多少势力联手也无法对抗的藤原家。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又有什么样的谋算？
又为什么会去记恨一个完全不曾参与过式家纷争的藤原佐为？
“哗啦——”
最后一扇门被拉开。
里面是宴会散席后，自愿留下来参加对藤原北家的联手共讨。
“……阿真？”看到他也来了，神户信也愣住了，神色很是吃惊。
“我来凑个热闹。”
高杉真笑了笑，望向了对方看过来的那一道视线，说，“来看看我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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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您收下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十七年前。
一个背着木剑的小孩来到了洛外的古道场上，双手叩拜着当时武场的道主狄原霜三郎，“我想成为一名强大的武士！”
为此，他在道场上跪了整整三天。
直到道主霜三郎彻底心软。
伸手扶起了眼前的小孩子，看着他一脸的刚毅，明明是一个不过六岁的小孩，但那一双眼睛的杀意却比任何人要强烈。
得以收留的小孩。
是道场上面训练最为认真，也训练最为刻苦的一个人。
每日天没亮起床，每日透夜才入睡。
只为了将自己满腔的杀意与恨意磨化成为一把锋利的长刀。
完成自己的复仇。
霜三郎是在十年后的一天才知道的。
少年出生的村庄，因为遭受到了流寇与盗贼的清洗，全家被贼匪洗劫了一空，父亲母亲兄长和妹妹更是全部的惨死在了对方的刀刃下。
那是无法控制的愤怒与恨意。
更是无法遮掩的满腔的杀意。
十年后。
已经拜入狄原霜三郎的门下，彻底成为了武士的少年，找到了那一伙贼匪后，一个人冲进去杀光了对方所有人。
得知这一件事情后。
狄原霜三郎骑着马从千里之外的校场赶了过去，看着自己的爱徒浑身是血的站在了那里，已然是一副半人半鬼的模样。
“阿柊……”
头发已经花白的霜三郎抱着他，一声又一声的叫着他的名字。
听到了这一个名字。
少年神色茫然的抬起了头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迷茫，混沌。
不知道他为什么抱着自己哭泣着。
狄原霜三郎拼死保下了他。
因为那一伙贼匪确实有罪，但是整个洛外都有被这一件事情都震动，便是连同一个道场上的同门师兄弟都被他噬血疯狂的手段所畏惧。
关禁闭的三年里，只有老师霜三郎一个人会来看他。
“阿柊。”
“老师。”
“你还想要杀人吗？”
“是的。”
狄原柊抱着膝盖，只露出一双眼睛，说，“我知道那一伙人里还有人逃走了，那个杀死了我家人的人，他并没有出现。”
霜三郎说，“不，他已经死了。”
狄原柊摇头说，“他逃了。”
霜三郎说，“他死在了你的刀下，只是即便是这样子，你的杀意依旧无法消除。”
狄原柊沉默的抱着自己。
霜三郎问，“阿柊，你想杀我吗？”
听到这里的狄原柊神色错憚的抬起头望向了他，眼里竟然出现了无可比拟的惊恐与无措，“不——”
狄原柊不断的摇头。
他害怕最后就连老师都把自己当成一个彻底没救了的疯子。
霜三郎看着少年眼里中的恐惧。
伸出手抱住了他。
“老师。”
“阿柊，别怕，老师在这里。”
“老师。”
狄原柊低声说，“您杀了我吧。”
与其让他做为一个噬血残暴的疯子被人恐惧被人丢弃，他宁愿死在老师刀下。
狄原柊低声说，“您为我做的这一切，我心里感激不尽，我知道因为我的原因让老师您背负了很多沉重，更承担了很大的痛苦。便让我的死亡做为您的大义结束这一切，这样子，我的死亡也是有价值的。”
霜三郎听到这里只是流泪。
头发已经花白的人，抱着他哽咽的说道，“阿柊，你说这样的话真是太残忍了，又会让老师有多么难过。”
霜三郎说，“阿柊，老师会想办法的。”
第二日。
霜三郎带来的一副围棋。
他坐了下来，将一张有些粗糙和简陋的棋盘展开在了桌面上，再将两盒棋笥分别的放在了一旁。
狄原柊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坐下，阿柊。”
狄原柊听话的坐在了老师的对面，更不知道老师想要做什么。
霜三郎说，“你要在这里被关三年，三年的时间很长，但你不要害怕，没能看顾好你是老师的失职，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老师也不会再责怪于你。”
“三年的时候还有很长，你就来陪老师一起下棋吧。”
“……”
那一年，狄原柊十六岁。
坐在他面前的第一个对手是他心里最敬爱的老师。
狄原霜三郎。
而他从此后也成为了棋手狄原柊。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春风有信（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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