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抵达你的彼方》不老鹤

40、不问春风（27） 这是我特地

　　一只手伸入棋盘，在右上角的小目压下一枚黑子。

　　“啪嗒。”

　　“啪嗒。”

　　棋子压落。
　　收回的手正坐在了棋盘前，一方奢靡的金木雅厢内，菅原氏拿着一份刚刚开局的棋谱走进来。

　　“你对藤原佐为怎么看？”

　　神户信也倚在案前冷不丁问了一句。

　　秀策收手合袖正坐道，“他会是古往今来围棋第一的天才。”
　　神户信也敛目，“很高的评价。”
　　秀策说，“仍不足以形容他的围棋。”
　　神户信也看了他一眼，“如果今天他赢下了塜本介，再后面胜过狄原柊和小野进的话，他将会以国中最年轻的棋圣身份入主宫中伴侍御前。”
　　菅原氏将棋谱恭敬的递上来。
　　秀策没有动。
　　神户信也望着他的眼神渐深，语气里隐隐有挑衅，“老爷子病前将事情都交给了你，家、主，呵。不知道我尊贵的家主大人到时候在宫中对上他藤原佐为，是否能继续保住我神户家在大君面前的荣光呢？”

　　秀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合袖正坐着不动，说，“他赢不了我。”
　　神户信也笑，“很好。”
　　秀策伸手接过了菅原氏递来的棋谱。
　　神户信也目光审视，“你真能下过他藤原佐为？”
　　秀策视线落在了棋谱上面，将棋谱上的棋子依次布落了下去，头也没有抬的反问了一句，“你认为在京都谁可以下过他？”

　　不等他回答。

　　秀策将棋谱上开局的最后一枚白子放了下去，视线转向了随侍在前的菅原氏，眼神微抬起，“他？”

　　菅原氏神色有惶恐的低头。

　　接过了打完了棋后的棋谱，在一种莫名的压重下退身了出去，等待着棋台上传下的新的棋谱。

　　金木的厢门关上了。

　　神户信也说，“虽然出身是有些低微，但菅原氏确实也算得上是京都里一位极有天赋的棋手，我原先确实是有意培养他来制衡藤原家。”

　　秀策的眼神很深，“围棋可从来不缺有天赋的棋手。”

　　神户信也没有在这里与他争辩，不甚在意倚靠着，说，“你愿意亲自出马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说到底不过一个还没有成什么气候的藤原佐为，又哪里需要亲自动手对付他？”

　　离了围棋，藤原佐为放在藤原家里的那点影响和威胁实在是太不够看。

　　老爷子的那一些政敌哪个不更棘手？

　　放一个菅原氏过去跟他玩玩足够了。

　　秀策敛目，“你这样认为吗？”
　　神户信也看了他一眼，“半个月后，会有一批货从海上运到港口，我认为比起一个小小的藤原佐为，这一件事更重要。”
　　秀策开口，“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神户信也视线落在了棋盘上，语气奉承而敷衍，“是，您可是我神户家现在的家主，是老爷子钦点的聪明人，自然是有您自己的打算的。”
　　说完。
　　落在棋盘上的视线倏地上抬。
　　像是一只丛林里敏锐的野兽，隐约的嗅出了深林里的不安因素。

　　神户信也的眼神锐利，“秀策，你是不是非常恨藤原佐为？”

　　正坐在棋盘前的人没有动，只是睁开了一双眼睛看着他。

　　窥不透。
　　实在让人难以猜透他的心思。

　　神户信也自认为自己从小长在尔虞我诈的机关算尽之中，能够看得穿高府门第熙熙攘攘的所有人，洞察对方的欲望、野心、贪婪。

　　虽然玩世不恭，但他总有一套自己的法子能够抓住这一些人的弱点与软肋，更有的是手段来处理。

　　可唯独眼前的这一个男人窥不透。

　　他缄默的就好像一口古井。

　　干涸，孤冷，有让人望之却步的深暗，像是一个探不到底的黑洞，越近一分，越散发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咚咚。”金木雅厢的门敲了两下。

　　赶过来送第二份棋谱的菅原氏打破了雅厢里面陡然僵硬的气氛。

　　“小少爷。”

　　菅原氏先向他行了礼，再将低身跪坐着棋谱递了过去。

　　秀策的神色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

　　望着坐在面前的神户信也，他伸手抽来了旁边的那一份棋谱，渐深的一双眼睛里隐约有意犹未明的笑。
　　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秀策说，“不会有谁比我更想杀了他。”

　　-

　　棋盘上的开局已经布完了。

　　“啪嗒。”
　　白棋压下了棋盘。
　　进藤光的瞳孔陡然有一定，看出了眼前的这一局棋竟然非常的神似自己十日前在这里与塜本介下的那一局棋。

　　在黑棋刻意为之的引导下。

　　可是那一天明明是有让子，怎么会？

　　“……”

　　塜本介在下完之后显然也发现了这一件事情，脸色刷的一下苍白了。

　　描金的蝙蝠扇在手中缓缓地拨开。

　　佐为抬起了一双眼。

　　那绝非是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人，无论在世人的眼中他的性格有多么温柔，行事有多么谦和，言谈举止有多么循礼。
　　但在棋盘上。
　　那是掌握着一切生杀予夺的神。

　　让人近乎绝望的一座仰止高山。

　　“第五十七手，黑棋。”折扇指向了棋盘上的一个点，“二路打入。”

　　进藤光微微有一动。

　　他记得非常的清楚，当时在左下角这一块地方他与塜本介展开了一番鏖战，原本在白棋扳完立下时候，因为白棋在这里整一块地势非常的稳固，他必须要冲破这一块的棋型，正想要往左下刺入一手。

　　那一手刺入被对方抢占去了先机。

　　可是，其实也有其它的法子。

　　进藤光专注的看着眼前的棋，只需要他微微的点出了一个出口的方向，他心里就已经洞悉分明。

　　是的，他当时的思路是对的。
　　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可行。
　　只是要在这么早的时候，从这里直接打入进去，他就可以稳住自己的先手优势。

　　“啪嗒！”

　　黑子压上棋盘，一子强势打入进去。

　　已经能够看清楚了。
　　虽然还只是微弱的一点光。
　　伸入进棋盘里的那一支折扇就好像迷雾里的一颗引路星，拨开了眼前一层又一层的幻障，显露出了里面那一条最真实的路。

　　黑棋与白棋交替的在眼里演算。

　　已经非常的清楚了。
　　他可以看得到。
　　他能够知道他想要做的是什么，十天前的那一局棋他下的其实是有艰难，当中的瓶颈处总有几个地方卡的很难受。

　　而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了。

　　“……”

　　佐为掩扇轻笑，低下的一双眼睛望向了坐在一旁打棋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的专注与认真。

　　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

　　小光。
　　仔细的看。
　　这是我特地为你而下的一局棋，相信你一定能够从这一局棋里参悟良多。

　　你的聪明，你的天赋，你的认真，你的努力还有绝对的专注力，无一不是围棋里珍贵的宝藏。

　　相信在这一局棋之后，会让你看到围棋里的另一番不同的天地。

　　深夜里的一盏灯轻跳。

　　合手拦起了被风吹的不停晃动的灯烛，坐案的人望了一眼四仰八叉仰躺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的小孩，轻笑了一声，随即拂衣站起身关上了被风拉开的窗户。

　　盏灯的烛光平稳了。

　　照在了案桌上的那一卷棋谱上面，搁置在一旁的朱笔微微润，他披着衣坐回了案桌前，拿起了桌上的那一支朱笔继续圈正着棋谱上的走步。

　　像是每一个在深夜里批改着学生作业的老师。

　　有几步走的太过于急躁。
　　有几步欠缺了一些稳健，过于草率的开始进攻了。
　　有几步思虑还不够周密。
　　……

　　朱笔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勾圈着。

　　伏案的人披着衣。
　　那一盏灯烛就这样的陪伴在案前，点滴的照亮了通彻。

　　他能洞悉他所有的棋路，更能知道这个孩子想要做什么，又在哪一处地方存有着问题失去了先机，又为什么会在中盘的时候不小心被对方给牵制住。

　　这是一个非常有天赋且聪明的孩子。

　　他能感觉到，他只需要轻轻的点到，这孩子就已经能够明白了。

　　那么他能够看到多少呢？
　　又会从当中领悟什么呢？

　　折扇轻抵在唇下，佐为微微侧头望着一旁正全神贯注在棋盘上的少年。

　　真是让人期待啊。

　　眼神微微有一抬。

　　半笼在袖下的折扇再一次指向了棋盘上，“第七十六手，黑棋，压。”

　　“啪嗒！”

　　像是一道混沌破开的光，一击将鸿蒙混杂的世界截开成两半！

　　于是天地始成雏形。

　　“！”

　　塜本介瞳孔陡然像是被针刺入，低下去的头脸色铁青的望着那一步黑棋，握紧手中的扇，只在心里已经咬碎了牙。

　　这一步棋走的太绝。

　　既压住了边下白棋的跳出，又彻底截断了上方白棋小飞接应，将他下方与上方两边的白棋都给桎梏住。

　　当中白棋有多么难受简直不可言喻。

　　藤、原、佐、为！！

　　塜本介握紧了折扇，指甲深剜进了掌心，京都里几乎所有的棋手都有和他下过棋，也都有过不同程度的感受到那样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绝望。

　　就这样永远活在他投落下的阴影里。

　　可即便是这样。

　　可即便是这样，直到今天才让他惊悚的觉察到了一件事，那就是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人再见到过他不留余地的全盘绞杀！

　　那是一种被深渊凝视的恐惧。

　　令人颤栗。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