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抵达你的彼方》不老鹤

41、不问春风（28） 所谓天才，

　　佐为抬眼，望着眼前正坐的对手。

　　屏风四壁的垂幔挂落，透着光与影的间隙勾勒着他绘制的天地，而那一方厮杀的战场就在他挥落的扇下。

　　描金的蝙蝠扇转而合落在了掌心。白色的狩衣铺展在座间之上，长身坐定，就这样的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

　　那一手鸿蒙破光一击，压断的何止是白棋的生机？

　　巨大悬殊的差距之下。

　　对于棋手来说是近乎于世界观崩塌的毁灭性打击。

　　仿佛自己围棋浮沉三十年时间的痛苦与荣耀，在他面前只是一个滑稽可笑的笑话，可明明他现在已经坐到了这一个位置上，远超过了京都无数的天才棋手，站在了这一个让万千棋手瞻仰的高峰上。

　　观台下面是一片乌央央的人头。

　　没有名姓的棋客。
　　年龄或是已经到了垂暮，或是正当健壮的青年，或是尚长至膝高的芽孩。

　　这些甚至连只貌脸谱都不会留下一丝的无名氏。

　　“噢，噢，我的孙儿可不一样。”
　　“他将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神童。”
　　“我相信，我的儿子一定能成为日本围棋的第一人！”

　　他从来不是连脸谱都没有的无名氏。

　　他是从小就备受瞩目的神童。
　　他是天才。
　　他是能让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甚至是整个塜本家都为之骄傲和自豪的天才啊！

　　可是，为什么……

　　低下的头，握着折扇的手死死地抓攥着身旁的衣服。
　　整一张脸痛苦的近乎扭曲。

　　——为什么！

　　怨憎、不甘、忌恨、不信、冲击、不服、愤恨、不平。

　　再到最后彻底绝望。

　　“……”

　　整个座上的棋室里无形的弥漫着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屏风外的金色垂幔被风吹起。

　　分座在不同位置的棋手无一不是神色沉默的凝望着复盘在面前的棋局。
　　各异的神色。
　　分抄在袖中的一双手。
　　敛扇掩饰下情绪。

　　那里是聚集了整一个京都里最富有名望的职业棋手。

　　早在藤原佐为踏入京都职业围棋里。

　　就已经有人预见了京都围棋将会彻底的进入属于他藤原佐为的时代。

　　白棋在这样一手的冲击下，被攻破的远远不止棋型。冲击的更深的，是内心那一份感知到双方棋力相隔着有鸿沟天堑的差距，是一个棋手心气的毁灭。

　　譬如神衹一般，从很高的地方俯视。

　　所谓天才。
　　只是见他的第一道门槛。

　　“啪嗒。”

　　黑子压落在了棋盘上，覆盘的手却久久地没有离开。

　　“……”
　　菅原氏有暗地抬头打量了秀策一眼。

　　神户信也伸手随意的拨开了垂帘往内场看去一眼，语气玩味说，“他塜本介不会连中盘都不到就直接投子认输了吧？”

　　覆在棋盘的手有缓缓地收了回来。

　　秀策平淡的开口，说，“塜本介原本就不会是他的对手。”

　　神户信也转过头看向了他一眼，视线有上下打量，问，“你既然心里清楚，那为什么要答应帮他？”

　　早知道是这么不堪用的废物，他连一丁点的时间就不想浪费在他身上。给过他多少的机会，竟然一会把握不住，输给那小孩的一局，简直是京都最大的笑话。

　　秀策合袖正坐。

　　“帮他的不是我，是你。”
　　“我怎么会想到他是一个这么没用的废物？”神户信也不耐。
　　不止是塜本家丢足了脸。
　　这天过去，真是跟他交深坐谈过的人都觉得拂了面。

　　秀策抬头望向他，“我有说过，你的那一些法子是行不通的。”

　　说完这一句话时，他从袖中取出了一纸契书，放在了桌案的另一旁边，一只手压着那一张契书推送的递过去。

　　听不出话语中有什么情绪。

　　推过去的契书将整一个桌案划分成泾渭分明的界线。

　　让原本混杂的局面开朗了。

　　“塜本家下的林产可是一块让不少人垂涎的鲜肥鱼肉，我相信岚宗一郎在看到这个东西后会非常高兴。”

　　何止岚宗一郎，神户信也眼前一亮。

　　拿起那一纸契书的小少爷瞬间笑了，饶有兴趣的反复看了又看，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原来你的目地是这个东西，哈，我确实是不曾有想到了。”

　　逆光之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秀策将手收回到袖内，“王战间上的这一局棋的输赢从来不重要，因为塜本介只有全盘覆没和中盘认输这两个选择，绝没有第三种可能。”

　　神户信也拿着手上的东西，一下子对他的谋划产生了极为浓厚兴的趣，“所以你答应了他，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塜本介，不，是塜本家？或者还有其它人？”

　　秀策抬起头说，“是你答应了他。”

　　神户信也挑眉。

　　秀策语气平淡，说，“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你徒劳无功，毕竟父亲在病下之前将你托付给我照顾。”

　　神户信也轻嗤，“老爷子真爱操心。”

　　话虽然这么说，但却有了几分和他亲近，略微的伸长了身体的探问，“你可有法子能够吃下塜本家的这一块鲜美肥肉？”

　　秀策低眼，望向一旁侍棋的菅原氏。

　　神户信也抬手，“你先退下吧。”

　　菅原氏应声准备走。

　　秀策开口，“不必了，就让他留在这里，小少爷既然有意专门培养你，还望你以后能够知恩图报。”

　　菅原氏听到这里有受宠若惊，“是。”

　　那实在是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男人。

　　神秘，深沉。
　　无比的聪明，无比的冷静。

　　就这样坐观着全局，审度着局势的万千的变化和发展。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眼中。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手中可以操控与舍弃的一枚棋子。

　　——包括他自己。

　　“哗啦啦。”

　　描金的蝙蝠扇缓缓地在脸颊边展开，闭目与睁开的一双眼睛，带有着对眼前棋局的若有所思。

　　佐为倚扇微敛下目。

　　目前的棋局已全部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暂且还不必去对这一颗白棋赶尽杀绝，他只需要将这一颗白棋拖入进这一块漩涡之中，负载太多了的白棋自然而然的将会变得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已经可以预见的将会成为一枚弃子。

　　“黑棋长，白粘，黑棋跳上，白棋挡，黑再扳一手，白挡，黑棋再往左上跳了一手……”讲棋的老先生相继的将棋子覆盘。

　　少有的棋室内和棋台外都鸦雀无声。

　　几乎神似的复刻了十天前进藤光与塜本介在这里所下的那一局棋，在黑棋全盘掌控与刻意引导下，甚至特地让去了一步先手，给白棋抢夺了重现了那一天棋盘上的绝妙的一手刺入。

　　但是却在每一步上给出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解法。

　　“黑棋点入，白在这里补了一手，黑虎，白粘，黑棋再在这里跳了一手……”

　　那一支伸入的折扇像是神来的一指。

　　棋子就在他的指下。

　　战场就在他的手下。

　　像是千军万马擂鼓齐鸣着驾车冲锋，遍地的刀光剑影，一路直捣入进了大龙。

　　就这样不动声色的化解掉了对方先手刺入进腹地的那一颗白子，那所谓绝妙的一手刺入，费劲了全部心力建立起来的优势只在须臾间分崩瓦解，甚至于让这一根深扎进来的硬刺让白棋陷入进更深的漩涡当中，彻底的变成了一个进退两难困境。

　　好强！

　　简直是让人不可思议！

　　进藤光睁着一双眼睛久久地望着手下的这一盘棋局，相交映着黑子与白子的一双眼睛左右横动着全然的难以平静下来。

　　没有一个棋手能够不为之动容震撼。

　　佐为……

　　他真的是一个无人可及的天才。

　　直指入了棋盘里的那一支折扇，就像是一颗引路星，指引着曾经陷入进迷茫里的他。

　　特地的为他打开不同的一扇门。

　　去看一看世间的另一番景象。

　　那充满万千变幻的星罗棋盘，那广袤而又浩瀚的银河宇宙，而宽阔而又壮丽的深海奔腾。

　　因为围棋是变幻莫测的。

　　有千万种的可能。

　　因为围棋是包罗万象的，可以容纳着山川海屿与涓流细水。

　　去看一颗种子的生根与发芽。

　　去看一朵花的迎风怒放。

　　也许是潮汐涨落，也许是一卷翻腾的浪花拍起，他将放船于广阔的大海星河之上，借以风的一双翼送他去自由的翱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