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抵达你的彼方》不老鹤

38、不问春风（25） 记住现在的

　　进藤光从来没有觉得委屈。

　　甚至就连“委屈”这一个词都是从始至终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的大脑里，活泼开朗的少年就像一个小太阳一样热情而灿烂，就算遇见什么事也是当场就报，绝不会让心里留下任何一片的阴影。

　　他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受什么委屈。

　　毕竟真的受到委屈了，他一定会当场就报回去，大声的表达出来自己的不满。

　　可是……

　　当这一句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之后，微怔的一双眼睛还来不及有任何的情绪表达出来，鼻子却已经酸了，心里更是在那一瞬间溢出了太多的情绪，仿佛自己之前真的有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少年逞强的低下了头。

　　“……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用你来照顾我。”

　　“是呢，小光不是小孩子了。”

　　佐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见少年渐渐的放松了下来后收回了自己的手，说，“但小光是我的学生，这世上哪里有老师会放着学生不管的呢？”

　　“那也不是你这样的啊！”

　　进藤光说，“那是刀啊！该有多疼啊！你连命都不要了吗你这个笨蛋！！”

　　没等他开口说话。

　　进藤光实在忍不了的半站起了身训斥他，“你有多少血可以流啊！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有胳膊有腿的人！是挨一刀会受伤会流血会感觉到疼甚至可能会——”

　　那个字实在说不出口。

　　有多不容易，来到这一千年前的平安时代，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不是灵魂，不是亡灵，是活生生的活人！

　　他见过他一千年的落寞。

　　连棋子都拿不起来的遗憾与神伤。

　　“——你真是一个笨蛋！”数日里积累的担心被越说越上头的火气给尽数烧殆。

　　佐为举着衣袖下意识的往后一退。

　　也是被眼前这倒反天纲的一幕给惊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还没开始训斥这孩子，这孩子竟然先吼他？

　　“……什，什么啊！”

　　佐为过了很久后才找回来自己的意识，不可思议的说，“明明是小光那么莽撞也不听我的话！哪有一个小孩遇到这种事往前冲的！”

　　“笨蛋！对方人就在那里！你要不拉着我，我没准就把人给抓住了！”进藤光没有服气的喊回去。

　　“抓人？小光你那是抓人还是送命！”

　　“哈！我送命？对方的目标又不是我！他们压根就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你当时要是听我的话躲起来，哪里会受伤？”

　　“我躲起来？我怎么可能躲起来让小光一个人去冒险！”

　　“我一个人冒险总要好过你受伤吧！”

　　“那我宁愿受伤也不要小光冒这个险！”

　　“笨蛋！！”

　　“小光才是笨蛋！！”

　　大声吼完这一句后直接的转过身背去了另一边，长发一扫后落下。

　　进藤光也没半点服软的转向另一边。

　　“哼！”

　　这家伙，竟然还生他的气？
　　简直莫名其妙！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几乎寸步不离的守着他，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结果还是让他受了伤，就因为这个笨蛋不听话的突然的冲过来！

　　他都快被他吓死了好吧！

　　竟然还生他的气？

　　“……”

　　少年背对着他将头转向了另一边叉坐着，过了一会儿却有偷偷的瞥去一眼。

　　看他背影也没有半点软和的意思。

　　哼。

　　竟然跟他闹脾气，不和好就不和好，他的气还没完全消呢。

　　抱着一双手臂再一次将头转回去。

　　“……”

　　过了一会儿又有偷偷的瞥去一眼。

　　“喂。”进藤光开口。
　　“……”
　　竟然还不理他？
　　“喂，佐为！”
　　进藤光忍无可忍的转了过来，正想要好好跟他继续说道，离近了才发现他脸色非常不好，一只手正压着肩口上的伤，整个人都在冒着冷汗。

　　“佐为！”进藤光脸色倏地一变，忙过去扶住了他。
　　“小光……”
　　佐为一只手借着少年支撑力，一张脸抬起时候是一片哭兮兮的蛋花泪，“……真的很疼啊！疼死了小光！”

　　“这么怕疼你就不要冲过来啊！”

　　“我不冲过来的话小光就受伤了啊！”

　　“你管我受不受伤啊！”

　　“我怎么可能不管小光？”

　　佐为不予认同他的话，说，“我是小光的老师，哪里有老师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学生受伤不管的？”

　　“……”

　　进藤光没有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他，看着他脸色苍白而又固执的模样，望着自己的那一双眼里有温柔也有担忧，有训斥也有自责。

　　再大的火气也被他的眼神浇灭殆尽。

　　见这小孩终于没有再跟他犟下去了。

　　佐为忍痛放缓了语气，轻声说，“我看到了小光不顾一切的想要保护着我，我心里很感动小光为我做的这一些事情。但是小光，你还只是一个孩子，有的事情你没必要卷入进来，这太危险。”

　　这个一边说着不想长大，一边又不甘于做一个小孩，不断的向他证明自己早已是大人的少年。

　　佐为低头望着他，说，“小光，你有没有发觉你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害怕？”

　　进藤光说，“我害怕？”

　　佐为望了他很久，说，“小光非常害怕失去身边的人，每一天，每一天都处在一种极度不安的患得患失里。”

　　少年的瞳孔倏地有被针刺痛。

　　佐为的眼里是不忍的。

　　伸出的手，连着那一片白云一般的衣袖停在了他的头发旁边，随后缓缓地将他抱入了怀中。

　　他该怎么跟这个少年说离别与失去？

　　在他短短不及十五年的时光岁月里，向他残忍的讲述着，往后你走的每一步，都将注定会面临着离别与失去。

　　他该如何去和他说这一件残忍的事？

　　即便是他。
　　也没有办法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
　　而当离别终有一天到临的时候，他是不是会像那一场梦里无助的哭喊着，一个人在雨夜里彻底的崩溃？

　　佐为低声，“因为害怕失去身边的人，所以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小光真是一个傻孩子呢。”

　　“佐为……”

　　少年微微侧过了头，眼睛擦过了他白色的狩衣，留下了很浅的痕迹。

　　佐为低头抱着他，另一只手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小光，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我的身边，但是有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能背负的起的，有一些事更不是你能承担的事。不要再责怪自己，也不要再给自己这么大的重担和压力了，小光已经做的非常好了。”

　　究竟有多么的悔恨与自责，才会化为这么强烈的不甘。
　　厌恨着自己。
　　责难着自己。
　　如何也无法放过自己，更难以释怀。

　　佐为微微敛下一双眼，抱着他轻声说，“不要去害怕还没有来临的失去，也不要深陷在已经失去的过去。小光，你可以永远的记住那一个让你刻骨铭心的人，怀念他，思念他，但不是让自己迷失在悲伤的漩涡当中不可自拔，那样你会失去更多的的东西，而那一个已经离开了的人，在世界的另一边又该会有多么担心小光啊……”

　　少年的眼睛湿润的摩挲过他的狩衣，声音哽咽，“佐为，你以后还会消失吗？”

　　佐为很轻的闭上眼睛，声音依旧轻缓而温柔的说，“小光，我现在就在你的面前，就在这里，不要去想以后我们是否会分别，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忧虑伤怀。记住现在的这一刻，我就在小光的身边。”

　　“佐为……”

　　少年闭上了眼睛，一双手紧紧的攥握着他的狩衣。

　　夜晚的风是温柔的。

　　风里还能隐约的闻到樱花的清香，很淡，但更清晰的是他身上香草的气息。

　　那么真实，就在自己的眼前。

　　他无法想像再一次与他分别。

　　在又一个寻常的不起眼的午后只是一个打盹的工夫就彻底的失去了他。

　　可人生总有太多离别。
　　总有遗憾。
　　难以圆满。

　　“佐为。”
　　“嗯。”
　　“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再莽撞冲动让自己遭遇上什么危险。”进藤光说，“所以，你一定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

　　佐为松开了抱着他的手，低头。

　　少年抬着头望着他，目光坚定的说，“我要你活着。”

　　佐为失笑，“小光说的也太严重了。”

　　“佐为。”

　　进藤光抓住了他的手，“不要让我做的一切到最后都变成了徒劳，如果你真的是为了我好，请你学会自私的把自己的生命放在最重要的第一位，如果你真的在意我为了我好。”

　　“不要……让我恨自己。”

　　“……”

　　夜色又深了几分。

　　拨云的月，却将今夜的天空照得格外的清澈明朗，盘云萦绕，天上的月依旧是天上的明月。

　　将世间一切铅华洗净。

　　“小光还有在生我气吗？”
　　“哈？”
　　“小光刚才好凶。”
　　“有吗？”
　　“有啊！”
　　“我不是和平常一样吗，你这家伙。”
　　“我都还没反应过过小光就开始凶我了，真是的，哪里有小孩这么凶长辈，学生这么凶老师的？”
　　佐为举袖佯装擦泪。

　　“哈，那现在你看到了，不好意思，我就是一个这么顽劣的学生。”进藤光哼声。

　　“不可以这样，小光，太失礼了啊！”

　　寂静的夜晚，天上的月亮安静的挂在枝头上，像每一个寻常的夜晚静静的流照着人间。

　　交谈声是有一下停一下的。

　　却并不拘谨与局促。

　　而是格外的随意与轻松，哪怕是一时无话也觉得一起共享这一片月色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进藤光突然想到了什么。

　　“啊，对了。”
　　“嗯？”
　　“忘记还给你了。”
　　进藤光从怀里掏出了他的那一支描金的蝙蝠扇，很随意的递过去，“你的扇子。”

　　佐为接过了自己的折扇。

　　进藤光背着一双手靠着后脑勺，说，“不过也多亏了它，不然我还没法证明自己的身份，找不到个由头来跟对方下完这一局棋。”

　　佐为一只手抿开折扇，望着他笑了。

　　“小光。”
　　“干嘛？”
　　“即便没有这一支折扇你也一样可以证明自己是我的门生。”
　　“是吗？”进藤光没太懂。

　　佐为望着他笑着说，“因为出门的时候我就已经挂在小光的身上了。”说话期间，用那一支折扇轻点向了挂在他衣服上的那两枚棋子。

　　进藤光听到这里低下了头，这才发现那两枚棋子后面刻着他的名字。

　　佐为折扇说，“至于这一把折扇……”

　　说到这里，他有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有在想着什么，随后抬头看着他。

　　“就等小光结业了的那一天，我再把它送给小光，怎么样？”

　　进藤光看了他许久，突然问了他一句，“佐为，你真的一点儿也不怀疑我吗？”

　　“怀疑什么？”
　　“嗯……比如说我可能是一个坏人，对你居心叵测，伺机接近你是为了害你。”
　　佐为合扇笑了。
　　“小光会这样做吗？”
　　“不会。”
　　“是呢。”
　　“是什么呢，我说一句不会你就信了？你这么笨的吗？”进藤光不可置信的看他。

　　佐为摇头叹了一声，深感得找个机会多少教这孩子一点礼数。

　　折扇指向了一旁空置的围棋。

　　“小光，你看。”
　　“不下。”
　　“……”
　　“你都这个样子，一晚上都忍不了一定要下棋吗？”进藤光一张脸皱成了包子。

　　佐为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前段时间拉着这孩子下太多棋了，以至于让他看到棋盘都产生了条件反射。

　　佐为问，“小光，你有看到了什么吗？”
　　进藤光疑惑说，“棋盘啊。”
　　佐为颌首，说，“你从棋盒里拿出一枚黑子随便在棋盘上放一颗棋子。”
　　进藤光疑惑的看着他，却还是照做，放的是他最习惯下的小目的位置。

　　佐为说，“再放一颗黑子。”

　　进藤光继续照做。

　　佐为望了一眼棋盘上的两枚黑子，说，“小光，在第一颗棋子放下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进藤光小猫竖线眼瞥他，“有人又想拉着我下棋了。”

　　佐为听到这里忍笑。

　　随后继续问他，“那小光放下第二颗棋子在想什么呢？”

　　进藤光神情不变的瞥他，“这家伙想要干什么呢？”

　　佐为掩扇笑了起来。

　　进藤光被他的笑笑的实在莫名其妙，微赧的喊道，“嘛！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佐为笑着持扇望着他，“你看，小光现在并不想下棋，但是却还是会为了我而放下第一枚棋子，无论出于任何的原因，当第一枚棋子落下来的时候，棋局就已经开始了。”

　　进藤光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佐为继续说，“第二颗棋子，叩出的是小光心里的疑问，当这两颗棋子形成一个简单的棋型时候，在这一方空置的棋盘上面则承接着小光的开启与叩问。”

　　进藤光说，“那又怎么样呢？”

　　佐为合扇微敛下一双眼睛，说，“小光，围棋是一个非常宽广而包罗万象的竞技，它能够承接得住你所有的一切，无论是你的试探，还是你内心的疑问，又或者是惶恐与不安它都可以全盘托起。而当中万千的变化从来都不是让人觉得恐惧害怕的，未知，有时候在棋盘上一样也是美丽的。”

　　进藤光顺着他的指示继续摆上棋子。

　　隐约的好像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但是却还不太明白。

　　佐为缓缓抿开了手中的折扇，说，“每一颗棋的落下，或许都会带有着它们的使命，也许是这两颗棋子之中关联，也许是在这两颗棋子之中博杀，可能今日起了高楼，明日成了黄土，但无论是高楼还是黄土在这一个围棋的世界里面都太过于微渺，像是沧海之中的一栗，唯有棋盘上的棋子与坐在面前对弈的人是真实的。”

　　那样焦急担心的眼神。
　　他的眼泪是真的。
　　看向他的目光是真的。
　　不顾一切冲到他面前也是真的。

　　至于其它的事情，又怎么会有比起眼前真实存在的人更为重要？

　　他能包容得下他所有的别有用心。

　　他能承接得住他所有的居心叵测。

　　就像这一块棋盘，承接着黑子白子的双龙问道，迷惘也好，激杀也好，错误也好，求生也好。

　　因为围棋的本身就蕴含着万千未闻可知的变化。
　　它是未知的。
　　未知。
　　而无比美丽。

　　因为围棋从始至终都是包罗万象的。

　　进藤光依循着他的指扇依次的放上白子，一双眼睛久久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块棋盘，像是有被深深的吸引。
　　“嗒。”
　　将一枚黑棋放了上去。

　　那一支折扇循后又指了过来，在星角上挂上了一个小尖。
　　进藤光继而再将白棋放上去。

　　思量间，一只手随后又摸进了旁边的黑棋的棋盒。

　　“喂！这个点要睡觉了啊！”进藤光猛地回了神来，转过头大声喊道。

　　“小光小光，下完这一局嘛。”

　　佐为举袖连忙安抚他，陪笑，“棋子都已经放下来了，没道理不下完是不是嘛？”

　　“你不看看现在天都黑成什么样了？”
　　“可是我不困啊。”
　　“你睡了一天了当然不困。”
　　“下一局嘛下一局嘛，呐，小光，小光，和我下完这一局嘛，我都有一天没下棋了啊！真的忍不了啊！”
　　“你伤口不疼了？”
　　“下棋就自然不疼了。”
　　“你这家伙不要太过份了！”
　　“不下棋就好疼的。”
　　“嘛！我受不了！”

　　进藤光抓狂了。

　　“呐，小光，小光！下一手轮到小光下了。”佐为连声哄着。

　　“呐，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