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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不问春风(24) 因为小光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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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里的飘絮总是带着料峭的寒意。
执意的人,不顾任何的劝阻的走出了门,带着身上还未有痊愈的伤。
他是被痛醒的。
也许是因为身上那一道伤,也许是因为那一个奇怪的梦。
“我必须去,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那一个孩子代替我去承受这一些事,更不能让那个孩子独自面对这样的险境。”
明明是极温柔的人。
但在某一些事情上,他却比孩子更执着,更坚定。
“献祭一个孩子的围棋人生,只为了成全我的围棋……”
压住伤口的手死死地攥住白色的狩衣,佐为低下了头。
“如果真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得……是一个多么失败的老师啊……”
那个孩子还那么的小。
本应该有无比耀眼的未来,甚至是比他还要耀眼的未来。
他又怎么能让小光折断在了这里?
缓缓的移下赶过来的亲人劝阻自己的那一双手,佐为说,“我绝不同意,更绝不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心中总有遗憾。
遗憾于一个曾经那般惊艳的天才棋手就此在他的面前凋谢。
一切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固执的伸手推开了厢门,不顾身后的一声声劝阻,灌了一身的风,强压下了伤口处的疼痛。
棋院庭厢离王战赛的现场并不远。
他走的艰难而又执拗。
呐。
小光。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但人与人之间的际遇,相见便已经是一场奇迹。
无论当中有任何原因。
能够遇见你,我都感到非常的高兴。
我想好好的注视着你。
注视着你一天天长大,永远开朗、热情、炽烈的去拥抱着这一个世界,永远坚定、勇敢,一往无前而无所畏惧。
在这一个过程中也许会有很多挫折。
痛苦。
挣扎。
辛酸。
付之于无数的汗水与努力,承受着平常人所无法想像的到的压力,或许也会有泪水,在无数个日夜里辗转失眠。
你的这一生还非常的长。
在这漫长的一生中还会有遇到更多的人,构建起属于你的小世界。
我想注视着你终有一天的远行,成长至一个让我也为之侧目的对手,在此之前,在此之后,将你送往更遥远的彼方。
“……”
杨花的飘絮像是一场人间的三月雪。
呵着微白的冷气。
佐为伸手压着右臂上的伤,在喧嚣鼎沸的人群里,掠过了乌央央的一片人头,看见了那一局少年在超越自己的情况下,极限反杀的一局棋。
绒花落在了他微冷的鼻尖。
融化在他的眼中。
是欣许,也是高兴。在他昏迷不醒的这几天里面,少年的成长仿佛就在那一瞬间,像是一夜之间过去,昔日稚嫩的孩子已然成长至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
只是依旧赤诚,依旧像光一样热烈。
“佐为!!”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太好了!你终于没事了!太好了!”
抱着他喜极而泣的少年,还是会有藏不住自己的情绪。
就连拥抱都是痛的,像是越过了他的血肉摩挲进了他的灵魂。
忍下了伤口处的痛。
佐为伸手落在了他的头上,低下头微笑的望着他,说,“小光,真是非常精彩的一局棋。”
少年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压不下的。
“你看到了吗?”
“是的。”
“我很厉害吧!”
“是呢。”
微笑的一双眼睛里也忍不住笑。
少年有些不满足,嘟囔的说着,“就这样吗,没有别的了啊?”
抄起一双手,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细心的察觉到了他的脸色还很苍白,似乎站着都有些吃力。
又有想起了那一天的情景。
进藤光反应了过来,忙伸手托住了他说,“伤的那么重的跑出来干什么呢,你这家伙,难道不相信我能赢吗!还是你觉得我不行得他——”
再次落在头上的手,像是安抚一只正要炸毛的小猫。
“小光长大了。”
进藤光一怔。
佐为伸手摸着他的手,低头望着他微笑,说,“我不想错过小光的长大。”
进藤光怔住了,抬着头久久地看着他熟悉的脸庞与笑容。
他的长大。
曾经一直都有他在身旁。
幼稚,顽劣,轻狂,浮躁,乖张。从他很小的时候,从一个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他的长大似乎一直都很慢,总有褪不掉的稚气,直到他彻底消失后,那是带着撕心裂肺的生长痛,最后他站起来了,彻底长大了。
可是那一个看着自己长大的人却永远的消失了。
“佐为。”
进藤光突然开口说,“我不想长大。”
他长大的代价是从此失去他,再也不能看见他。他宁愿永远的做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孩子,和他一起玩着、闹着。
还有那么多的地方没有一起去看过。
还有那么多盘的棋再也没法一起下。
明明是他漫长的一千年,但却给他往后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是他的一生都留下了数不尽的遗憾,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恐怕都无法释怀。
“……”
绒花吹落在了他的狩衣上。
佐为举袖,低头看着眼里总带有着一份落寞的少年,像是里面盛着一池化不开的伤。
佐为很轻的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虽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但是无论是神情还是行动都无一例外的都在表示着——
如果你不想长大。
你可以永远的在我面前做一个孩子。
“高杉。”看着筑台上走下来的一群人,佐为叫唤了一声。
高杉真的心情有些复杂。
到底是自己手下的武士伤到了他,他还没有收拾好心情去面对他,更还无法给他一个清楚的解释。
低头间神色犹豫了一会。
高杉真还是跟走下来的一行棋手和赛制的裁判一起走过来。
高杉真说,“伤成这样还过来,你也实在是太过于勉强自己。”转头看了一眼他旁的少年,说,“这孩子……挺好的,我还以为他会扛不住,真不愧是你的门生。”
佐为笑了,低头看着少年,说,“因为小光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可靠的孩子。”
高杉真瞥了一眼嘴角压不住的少年。
到底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包子。
就吃夸夸这一套。
看着一行棋手和裁判长从筑台上走下来,佐为放下了安抚着少年的手,只在他抬头间人就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
“石黑大人。”佐为点头示礼。
“非常精彩的一局棋。”裁判长石黑善走了过来,视线停留在了少年的身上,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少有的赞许,“这一局棋或许将彻底的改变京都围棋的新形势,藤原,今此一战后,你的围棋也算终于后继有人了。”
佐为侧过头望着少年,眼里带着微笑的说道,“是的,我相信小光的未来一定会是非常的耀眼,比我要更为的耀眼。”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笑容却像阳光一样灿烂。
“年轻人啊……”
石善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鼓励。
走来几个棋手向他示礼道贺后离开,走去前也有多少的打量了少年一眼。
佐为点头示礼。
白云一般的狩衣就这样子临风站在了最前列,一双眼睛不动的看着塜本介缓缓走过来。
那是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在棋盘上,以一座永远屹立不倒的高山让攀越的人为之仰止望叹。
那一座春日的山太温润。
也许是春山满载一身的草色花红太过于迷人双眼,也是栖息在里面的莺鸟太过于悦耳动人,或者是吹入山林的和风太过于惬意薰人。以至于让人忘记了一座重峰叠岭的高山蕴藏着的致命的危险。
而当它露出可怕的深渊凝视着你时。
那真正是一种让人不敢喘气的窒息,好似空气有凝固住。
“……”
塜本介最终还是没能挨住他的凝视,低下了一双躁乱的眼睛,今天输的这半目棋已经让他非常糟糕了。
佐为道,“十日后,延期结束,我在此地恭候对局。”
少有的,他直呼了对方的名字。
“塜本介,想要王战头衔的话,请你亲自从我的手上夺下它。”
“请你在棋盘上与我一决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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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绘着春日山樱的屏风后,只能隐约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
医生换完了药后叮嘱了几句。
屏风后的人影点头。
收拾好东西离开的医生在走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蹲在那里望着地面上蚂蚁发呆的小孩。
小孩子怎么也看着心事重重?
医生摇头,也没有去打搅他。
“我从来没有见你受过伤,还流了这么多的血,甚至一度陷入昏迷。”高杉真坐在蒲团上面色凝重的看着他说,“你是可以跑的掉的,藤原,你在那里住了有五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哪里最安全……就为了那个小孩,你真的连命都不要了吗?”
佐为掩好了衣,低头思忖道,“事情发生的非常突然,我并来不及多想什么。”
高杉真看着他,说,“遇到危险的话,首要的是保护自己,在确保自己安全后再周全别人,我不相信森崎老师在教你修习剑道的时候会没有跟你说过这一条。你并不是武士,藤原。”
佐为沉默了下去。
高杉真叹息,“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真的,当时看到你流了那么多的血我都快被你吓死了,不止是我还有你的母亲你的家人。藤原家找我问难事小,但你真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还是在我的手下,我真的……”
佐为抬起了头说,“当时的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我来不及多想什么,小光也是一样的。”
不等高杉真开口。
佐为继续说,“高杉,那一把刀当时就在我的面前,而他就那样没有任何犹豫的冲在了我的面前。如果我不推开他,没有为他拦那么一下。”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佐为掩袖低下了头,说,“这个孩子可能会直接尸首异处,血溅当场。可他什么也没有想,就这样冲到了我的面前,不顾一切的想要保护我。”
高杉真抄着一双手没有说话。
他始终坚持自己的直觉,这个摸不清底细的小孩实在太过于可疑,绝对是抱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特地接近他。
无论是敌是友都足以让他警觉戒备。
那是武士的嗅觉。
“我能看见他想要救我的那一份决心,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哪怕粉身碎骨。”
身份不明也好,可疑也罢。
秘密也无所谓。
有什么东西会比一个孩子纯粹无瑕的心意要更珍贵呢?
佐为抬袖说,“我不能辜负那孩子不顾一切想要保护我的心意。”
高杉真没有再说话。
合袖之下似乎有叹息的低头,至少今天的这一局棋少年已经让他折服。在藤原佐为倒下之后,那个看着毛毛躁躁大大咧咧的幼稚小鬼,却比任何人要更加勇敢,顽强,而坚定。
确实如他所说,是一个可靠的孩子。
“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我会继续调查下去回头再给你一个交待。”
高杉真低头轻叹一声,一边说着一边站起了身,“我去把那个小鬼叫进来吧,我想他应该会有很多话想说。”
佐为点头,“我也有话想跟小光说。”
高杉真抄着一双手身形很是散漫的走出门叫人,仆童跪坐着收拾着屋里的残余,得他侧耳吩咐了几句,随后撤下了房间里的那一扇屏风。
进藤光走进来的时候正看着那一扇屏风被人撤下。
而他坐在那里,像一座温润青山。
“小光。”他最先开口叫了他一声。
“高杉先生叫我进来。”
进藤光神色佯作轻快不在意的走了进来,甚至连坐下都是大大咧咧的叉开了双腿,只是抓绞在衣服上的手有泄露着他紧张。
进藤光笑着说,“你们说了这么久有什么结论了吗?”不等他开口,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做轻快状的说,“是啦!我是来历不明身份不清的,确实怎么看都非常的可疑,怀疑我也不奇怪的。”
进藤光望着他,“但是佐为,请你相信我一定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请你至少相信我这一点,无论如何,我都绝对不会伤害你,我……”
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那样一双眼睛突然的有说不出话来。
他要向他解释。
他要向他解释很多的事情。
他要向他解释……吗?
他们之间哪里还需要解释这样的事情呢?要他向他证明自己没有恶意,要他向他证明自己不会伤害他。
他们之间从前……从来都不需要这样的解释。
少年低下了一双眼睛,很轻声的问,“佐为……也怀疑我吗?”
一双手缓缓穿过了他的额前的头发轻抚着他的头。
有微微的凉。
有片刻迟疑的抬起头,正对上那一张微笑的脸庞,无比的熟悉。
低下的眉眼只有温柔。
带着自责的叹息。
“是我没有照顾好小光,让小光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