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抵达你的彼方》不老鹤

36、不问春风（23） 请让你成就

　　“白棋扳，黑棋粘上，白打，黑棋顶，可以看到的是左下角这一块棋的势地在之前被冲的过于散乱，先手的黑棋在不知不觉中就被卷入进了白棋的节奏里面。”

　　筑台下的高壁上，讲棋的老先生将黑白棋子分挂上去。

　　看着棋童最新传下来的棋谱。

　　“果不其然，黑棋下一步在这里罩了一手。”拿着手上的棋谱，棋师侧头望着身后偌大的棋局，走了过去将黑子摆放上去，“这一手罩倒不能说是一步坏棋，只是太过于杯水车薪，已经实在难挽回左下角黑棋的颓势，在这样的局面下发挥的效用已经不够，只能说是尽了最大的力气在补救左下角的这一块黑棋……”

　　“白棋打入了进去……今天的塜本九段是真的有非常认真的对待这一局啊……”

　　讲棋的老先生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塜本介是真的过了。

　　从来没有哪一个九段的棋手会在刚开局的时候，对一个只有初段的棋手如此不留余地的绞杀。

　　又何况对方还只是一个不过十几的小孩。

　　实在是过于难看了。

　　封杀的白子，提吃走了左下角一大片的黑棋，棋楼下一时满堂哗然不止，已然能够看得出来两人之间棋力存在着的悬殊差距。

　　“……”

　　秀策合袖站在了不起眼的偏隅，望着棋壁上摆着的对局，脸上少有的多了些许表情。

　　微皱起的眉。
　　眼里已经有了几分的愠色。

　　-

　　小光，棋子一但落下就再也不能反悔了。没有关系，打起精神来，还能再继续下下去，一定还有机会的。

　　进藤光少有的在对局中走了神。

　　望着那一块被提吃的黑子，恍然间，竟然让他想起了自己还在读书的时候。
　　似乎是在小学。
　　在学园祭筒井学长摆的围棋小摊前，和将棋社的加贺的那一次对决。

　　当时似乎有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小明约他来的校园祭，佐为在一旁撺掇着他去参加，掩着扇偷笑着少年青春期里的小情绪，被他恼羞成怒死不承认的指了回去。

　　那一局棋是佐为帮他下的。

　　只是在中盘的时候，因为他走神下错了地方，也是这样子的被吃掉了一大片棋。

　　是他摆错了棋，让棋局陡然间急转直下。

　　懊恼无用，后悔无效。
　　只剩下了不甘。

　　就像现在的心情一样。

　　可是那个时候的佐为从始至终都没有责怪过他，无论是他少年心性争强好胜，还是他因为失误下错棋而搞砸了那一盘棋。

　　他只是掩扇轻声的说：
　　小光。
　　棋子一但放下，就不能反悔了。
　　所以每一步都要慎重。

　　冷静点，小光，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反败为胜，我们一起全力以赴下完这一局棋。

　　佐为……

　　进藤光低着头，握紧了手中的那一支描金的蝙蝠扇，也许是手中那一支折扇的重量，让他在闭目间总感觉到他还在自己的身边。

　　就站在自己的身后静静的注视着自己。

　　像他曾经所经历的每一场对局，他始终都陪伴在他的身旁，在他的转身之间，在他的目之所及之处。

　　“嗒。”手中的最后一颗胜子落下。

　　塜本介目光轻淡的问，“年轻人，还要再继续下下去吗？”

　　进藤光的视线缓缓地从棋盘上抬起说，“不过才刚刚开始，你以为我会退缩，还是你只有那一招，只能走到那里？”

　　“小子。”
　　塜本介嗤笑一声，收回了手继续端坐着。

　　“啪嗒。”进藤光滑指从棋盒里撷出了一枚黑子落下。

　　时光能够让人有多么大的改变？

　　也许放在佐为的身上，漫长的一千年的时光也无法消磨掉他对围棋不变的挚爱与追求。而放在他的身上，一年、两年、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了让他飞迅猛进的成长。

　　他早已不再是那一个只能懊恼愤怒拍桌而起的小孩。

　　他会从他的手上接过他的王旗。

　　无论他是否在自己的身边，他都将会把那一面胜利的战旗插在他所能抵达到的最高峰！

　　——战局，全面开始！

　　“啪嗒。”
　　“啪嗒。”
　　“啪嗒。”

　　一如壁虎断尾，直接舍弃掉了整个左下角的残局，黑棋抢先外势将整一片战火蔓延向了腹地之中。

　　高杉真坐在一旁看着，不知不觉间手心里已经捏了一把的冷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也会觉得紧张，可能是那压抑逼仄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肃杀的气氛，可能是棋盘上极近激烈的战局烽烟四起。

　　不同于藤原佐为的高山仰止，难以攀越。

　　这是一场全然无法预知，未名走向的棋，没有任何人能够猜测得出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啪嗒！”拍击在棋盘上的棋子声音干脆。

　　而那一双眼睛更是锋芒毕露。

　　变快了。

　　非常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在开局遭受这么大的失利下，这个年轻人竟然还敢下快棋。

　　“啪嗒！”拍落下来的每一颗棋子都是那么的果断。

　　整个棋局的节奏渐渐的变快了起来。

　　被迫着应对着他毕露出来的刀芒，凌厉而迅猛，调动的对面的人不得动作。

　　佐为。
　　我始终都记得和你在一起的时光。
　　那些独属于我们的记忆。
　　无论是你的教导，你的指引，你的低落与难过，那些高兴或者悲伤的回忆。哪怕是曾经我们之间所难以调合的矛盾，是一具身体无法承担起两个不同灵魂的围棋人生，我也永远不会将你割舍，不会将你放下，更永远不会忘怀。

　　请你永远的寄住在我的心里，与我的灵魂继续相依。

　　请让你成就我！

　　请让我成就你！

　　“啪嗒！”
　　“啪嗒！”
　　“啪嗒！”

　　一颗又一颗的棋子拍落下来，像宇宙中星辰的殒落与变迁，流逝下幻化作独属于他的光芒。
　　一亩。
　　两亩。
　　三亩。
　　黑棋就这样子死咬不放奋力不怠的紧追了上去。

　　是的，冷静下来，他还有机会。

　　进藤光沉目瞥下，他还可以在这一块地方做出一个势出来，布设下一个陷阱。
　　必须要足够的快。
　　要让他分身不瑕，无法再兼顾着左边与角上的棋。

　　“啪嗒！”

　　如果能够拿下这一块白棋的话，他完全还有机会。

　　只是可惜。
　　陷阱的棋势太过于单薄，完全无法困住里面的白棋，更难以阻止它从这一块势地里飞跳出去。

　　“白棋挡，黑二路夹，白棋在这里反手一个打吃……真的是绝妙的一步棋啊，这一手打吃瞬间就化解了黑棋持续施压，黑棋不得不在这里应一手，看样子白棋就要跳出来了。”

　　讲棋的老先生看着手上的棋谱依次的将棋子摆了上去。

　　“今天这一局的守擂战，塜本九段真是下出了不少手前所未有让人为之绝叹的妙手，真是太精彩了！而更为让人惊叹的事是，和他对弈的这个小孩在开局失利的那样的大劣势下竟然和他对杀到了这样一个地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鼎沸的人声不止，为了眼前这样一盘精彩绝伦的棋。

　　无一不是惊叹他的天赋。

　　“太不可思议了！”
　　“可不是。”
　　“这小孩竟然直到现在还没有放弃和塜本继续搏杀，这样意志当真是了不起。”
　　“开局那样巨大的失利，只怕是换了藤原佐为来下，也未必会搏杀到这一步，这小孩是真的不简单。”
　　“……”

　　秀策敛下了一双眼睛。

　　提步转过了身正准备离开这里，他已经预见了他的想法，预见了这一盘棋最后的结局。

　　这个他宁愿受伤也要保住的孩子。
　　这个他哪怕昏迷前也要尽全力将他安置好的少年。
　　这个他最喜欢的孩子。

　　堤岸边的杨花絮絮的飘落了下来，像是春日里一场白色的绒雪。

　　绒花缓缓地飘落在了眼前。

　　马车穿过。
　　离去的脚步倏地停下，像是看到了什么，秀策转过了头。

　　而比三月春雪更为洁白的，是他的那一身白色的狩衣。

　　-

　　激烈对杀的棋局。

　　战火已经彻底的在整一个棋盘上烧开，所在之处寸草不生。塜本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冒冷汗，在他觉察到了时候，和服的后背已经被汗夹湿。

　　甚至于让人感到如坐针毡。

　　激烈燃烧的战火，几乎侵卷了棋盘上的每一个地方。

　　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会不惜追到了这个地步，而且是在那样子大劣势的开局下，穷追猛打到了像一头不要命了的猛兽一般。

　　从来没有哪一盘棋下的像今天这样的疲累过，熬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已经快被这个小孩逼到了极限。

　　但是还有挂目上的三目半。

　　他还不能松懈下来，现在这样的局势已经是非常的胶着，胜败可能就在毫厘之差上。

　　按照这样下去，在拖到收官之前的话，他大概还会有着三目到四目的优势，但是非常的不稳定，依照他这样的死追烂打下去，很有可能到了收官阶段之前就被他追上。

　　追赶的地方就在左中的这一个位置。

　　他必须保持着之前四目以上的优势，才能稳定拿下这一局棋的最终胜利。

　　这是他最为接近王战赛优胜的一次。

　　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的差池！

　　进藤光也已经看出来了棋局的终点，在进入到收官之前，两人会有三目到四目差距，去争夺那半目的差距守住擂台赛的冠旗。

　　可是心里还是有不甘心。

　　不甘心只是走到这里。
　　不甘心只到这样的一个程度。

　　真的，再没有了其它的办法了吗？

　　如果连他的冠旗他都守不住的话，那么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在这样的结局下不都成为了一个笑话吗？

　　实在令人感到可笑的笑话。

　　冷静下来。
　　再冷静一些，再冷静一些。

　　如果是他的话。

　　如果是佐为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一双尽是锋芒的眼睛沉凝下来，不断的横动着望着面前的棋局，极尽的空间内是大脑不停歇的飞速计算。

　　黑白的棋子映在眼中，交错着演算。

　　不够。
　　还是不够。

　　要真正的赢下对面，他还差的有四目棋的目数，但是算上收官的话，他只能去和对方争夺着最后的那半目数。

　　有没有其它的办法。

　　还有没有其它的他没有看到的机会。

　　不甘心。
　　真的太让人不甘了。
　　没有办法真正打败对方，这一种感觉实在太不甘！

　　杨花被风絮絮的吹进来，像是人间簌簌飘落下来的一场春雪，回旋间吹起了千层白色的风浪。

　　而他只听到了风声。

　　那样的空远。
　　那样的轻灵。

　　小光。

　　小光。

　　能够听到我的声音吗？

　　像是跨越了时空一般，他的声音温柔的回荡在了他的耳边。
　　好似是在呼喊着他的名字。
　　回应着他不懈的追寻。

　　你能看到我吗，小光？

　　……佐为？

　　进藤光无意识的转身，只看到身后被风送进来的一场人间白雪，白雪中是初次见面时他披衣抬眸，从此惊艳了他半生时光。

　　小光，你终于发现我了吗？

　　你终于找到我了。

　　那是想要下棋的心达到了至高点，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取胜的心冲到了最高峰。
　　于是他信仰的神明再一次来到世间。

　　在他的心里。

　　在他的指尖。

　　在他的棋中。

　　进藤光转回了身，望向了左下角开局兵败的那一个点，好似在浩海鸿蒙之中，他来到了平安时代的第一天，站在外面的那一座巨大的棋壁面前，亲眼看到了他与大川名人的那一局棋。

　　那样飘渺而又轻灵的棋型，浩瀚而又蕴含着万千变化。

　　像是在樱花下挥舞起长剑。

　　衣袂翻飞。

　　仿佛是人间下起了千重雪，每一片都带有着他温柔而深沉的凝视，像白雪凝望着世人，像明月凝视着世间。

　　“哗啦。”
　　寂静间。
　　听着伸进棋盒里的手搅动着棋子碰撞的声音响起。
　　低下的头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是透着额前垂落下来的碎发隐约能够看见他嘴角上扬起的弧度。

　　提起黑棋的手缓缓地抬起来。

　　是破眼一点！
　　在先手黑棋开局大失利的左下角，以一手反手打入，从右中的腹地压下，竟然神迹般的让开局失利的劣手在最后的时刻转变成星芒。

　　——堪称极限的绝地反杀！

　　“啪嗒！”

　　-

　　在进入职业赛后，进藤光签过很多次的名字，也许是比赛的报名表，也许是战胜的签名，也许是败局的复盘书。

　　但是没有这一次的签名让他这么的内心澎湃。

　　“本场宣布，此次王战赛式守擂战，藤原门生职业初段棋手进藤光执黑以半目全盘获胜！”

　　还不会使用毛笔的少年。

　　睁着一双探究的豆豆眼，伸长着手指比划了又比划了毛笔的笔杆，被一旁的高杉真笑着打趣了几句，两人随即有闹上了一阵，最后以少年撇头不理会他而告终。

　　高杉真哈哈大笑着伸着魔爪揉乱了少年的头发。

　　惹得少年龇牙咧嘴骂骂咧咧。

　　打闹着递去了自己画图用的炭笔。

　　被少年人无情的拒绝。

　　这种擦擦就掉的炭笔他才不要呢。

　　不会用毛笔的少年干脆握笔成拳的抓紧笔杆，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在歪歪斜斜的笔画中努力的拼写清楚自己的名字。

　　高杉真抄手站在一旁看到他的字后笑的更是大声了。

　　少年却是不以为然。

　　包抄着毛笔的双手，脸上，手上，身上沾了一片的墨水，歪七扭八像小狗爬的三个大字却依旧难以掩饰少年脸上洋溢着的得意与自豪。

　　像捧着宝贝一般，少年带着签署下自己名字的胜旗穿过了依旧还跪坐在棋案上久久的怔神呆滞的塜本介，就这样激动的一路冲去了门外，也没有借由着棋童的帮助，而是自己一步一步的爬上了筑台的最高处将他的冠旗和自己守擂的胜旗再一次挂在了筑台的上方。

　　“哗啦啦——”

　　展旗之间。

　　他的名字将因为他而永远的留在这一个围棋世界里。

　　无论是一千年以前的平安时代。

　　还是一千年以后的现代。

　　在最高处挂上那一面守擂成功的战旗后，向一千年的时代宣告着自己的名字。几乎是回头的第一眼，他在喧闹鼎沸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身影。
　　“！”
　　眼里是一片不可置信。

　　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进藤光直接抓着栏杆敏捷的从上面跳下去，借着高座在雅庭中的那一棵花树，就这样直接的滑落下来。

　　“喂！小鬼！”

　　我啊。
　　有一个很想再见到的人。
　　但是我找不到他了，也不知道他究竟去到了哪里，如果你能见到他的话，可以回来告诉我吗？

　　“你疯了啊！这么高你不要命了！”高杉真惊叫一声，伸长了手也没有拉住他的衣服，忙从窗户外探出了身子望去。

　　无数的树叶哗啦作响的摇落下来。

　　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
　　我无法向任何人寻问到他的行踪，更无法向任何人讲出我心里的那一份刻骨思念。
　　他曾经存在我的心里，与我的灵魂相互依偎。

　　沾了一身的树叶疾跑了过来，只是一双眼睛紧紧的看着眼前的人不敢眨眼。
　　甚至是有一瞬间不敢再呼吸。

　　——佐为！

　　能够带我找到他吗？
　　乞求你。
　　乞求你再一次的将我带到他的面前。
　　再一次的与他重逢。

　　那是少年心里最深处无处宣之给任何人的秘密，在他彻底的离开他之后，他将思念告诉了世间的风，将回忆讲给了天上的白云，将绵延在心底最深处的悲伤倾诉于天空中落下来的雨。

　　千百次的想像着两个人再一次重逢的景象。

　　还能够再一次的见到他。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地方，转过身望着他微笑着。

　　过去的每一段回忆就像剪影一样的盘绕着，是那个初次走进围棋世界里好似一个懵懂学步咿呀学语的小孩，一个对围棋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那一颗棋子已经没有气了。”
　　“诶？”
　　“你可以把它拿下来，那是你的胜子。”
　　“这个吗？”
　　“是的。”

　　懵懂无知的脚步就这样子在他温柔的注视下一步一个脚印的渐渐成形。
　　“这一次我要自己来下。”
　　“会输的啊。”
　　“那我也要试一试。”

　　“……佐为，你来下吧，我不行的，我赢不了。”
　　“无法依靠自己的实力来取胜的感觉很不甘吧，小光。”持扇的人轻声说，“擦干眼泪，小光，没有关系的。”

　　“仔细的看，小光，这一局棋是我特地为你而下的。”

　　渐渐长大的小孩，脚下的步伐变得越来越大，直到最后飞速的奔跑了起来。

　　就这样的跑向了他的方向。

　　就这样的奔向了他。

　　地面上的影子被夕阳投落下的光拉的越来越长，从一颗他初始种下的种子，萌芽，生根，抽枝，用尽他所有的心血悉心浇灌，到最后长成一棵坚韧而挺拔的参天大树。

　　那是来自一千年后未来世界的少年。

　　曾在他温柔目光注视下一点一点长大的少年。

　　成长到终有一天来到他的面前，站在他面前。

　　“嗒！”重重踏落下的脚步，惊起了飘落在地上的杨花，飘絮间像是他曾经做的一场梦。
　　曾经哪怕就连梦中。
　　最后他都只是抱住了一怀白色的狩衣，无比悲伤而痛苦的跪坐在了地下。

　　哪怕就连梦中，他也抓不住他一丝的痕迹。

　　“小光——”

　　拥抱在下一秒。

　　那样真实的温度与触感，少年像是一阵热烈的狂风奔卷着扑来，甚至带着他没有承受得住力道的踉跄着往后退了有好几步，却又被少年伸开的手臂整个紧紧的箍住没有摔倒。

　　“佐为！”
　　“你醒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

　　穿越过万千涌动的人群，跨越过一千年的时光再一次来到他的面前。

　　终于，找到了他。

　　回春的杨花絮絮的飘落，是重逢，也是离开，秀策敛下的一双眼，转过身缓缓往人群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