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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不问春风(22) 愿这一局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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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藤光倒握着那一支蝙蝠扇站在了棋盘前,像是一个负刀的武士长身站立在对方的面前。
一双眼睛锋锐非常,自上而下的观察着他。
“年轻人,你跟藤原学棋有多长时间了?”塜本介端坐在棋案前合袖不动的敛目问。
“不长。”
“你觉得你能战胜得了我?”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持扇落座的少年,一身山吹色的狩衣像春野间最明亮的朝日,泛着金色的光泽。
塜本介睁开眼睛望着他落座,“年轻人知道这试一试的代价会有多大吗?”
进藤光握扇身前,抬头回道,“只要能够守住他的荣光,任何代价都将会是一件值得的事情,如果无法做到这一点的话,我又怎么值得他对我的期许,又怎么配称得上是他的门生?”
他的围棋。
他所挚爱的黑白棋子早已经成为了构建两人灵魂的羁绊。
他所想要守护的东西。
如果佐为有一天倒下,他却连接住他的折扇都无法做到,守住他的围棋都无法做到,那么简直是辜负了这一场跨越一千年时光的相遇。
不是他能不能够做到,而是他必须做到。
一如在没有不愿意的选项之中,只有对方敢不敢接下他的挑战,接下他的战书。
“本轮王战赛开始。”
“因棋手藤原佐为无法抵达现场,而改由其门生进藤光初段棋手代为藤原佐为出战守擂。本次王战守擂赛定为一场,依照规则由藤原棋手门生进藤光执黑先行,本局白棋挂贴三目半,黑子输目在三目半内则视为守擂成功,将保留本次比赛成绩并计入藤原棋手的王战赛式当中,输目超过三目半则视为败局,由藤原棋手门生进藤光自负败局……”
裁判宣读着本次王战赛的规则。
高杉真已经坐至到了一旁记谱的童生旁边,脸上是说不尽的担忧与自责。
那是一件绝对吃力不讨好的事。
赢了,全归为老师。
输了,却将由他承担一切代价。
可是让一个刚刚进入职业的初段棋手对上九段的塜本介,大概任谁看到了都会说一句疯了吧。
无论是想出这一个提议的人还是接下这一个提议的人。
高杉真已经开始后悔。
可是坐在棋案前的少年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而专注,锋锐的眼神像是一把抽鞘而出的刀,就这样的盯视着眼前的人,听着裁判宣念着规则。
名望,身份,金钱,地位,亲缘。
甚至是生命。
山吹的狩衣披坐在了案位上,垂落的碎发下少年眼里的锋芒没有一丝轻减,任由万重山崩断在面前而神色不改,只剩下了极致的专注度。
对围棋的专注,对必胜的专注。
佐为。
愿这一局棋,你与我同在。
握紧手中的那一支蝙蝠扇,在裁判宣读完毕加盖上手印之后,进藤光颌首作略低头一礼。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塜本介敛目回礼,语字却是冰冷的。
那是只能赢的一局,不能败的一局。
肃杀的氛围下,那个看着单薄平日里大大咧咧似乎没心没肺的少年却是一力的扛起了这一份重担。
在藤原佐为倒下后。
背负着他的荣誉,独力扛起了那一面守擂战的冠旗。
为他而战。
……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话。
你就是我的未来。
是我在这一个世界的延续。
请带着我一起继续走下去,去往未来我所无法抵达的彼方,让我再一次看到围棋的另一个新的世界。
……
撷起黑子的手落压在棋盘上。
“啪嗒!”
进藤光在此之前并没有见过塜本介的棋,就像对方对于他而言一样是全然的陌生。
从一开始就不敢掉以轻心的一局棋,借着先手的优势,进藤光迅速的布局好了自己的开局势地。
先在这里作出一块棋眼。
然而再逐渐压去抢夺中腹的外势。
他并不满足以后生守擂战三目半的输目来拿下这一场棋局,而是必须的胜利!
“啪嗒。”
“啪嗒。”
“啪嗒。”
计时的时晷一分一秒的走着,而比之让人更为紧张的,是棋子敲击在棋盘上的声响。
每一声都扣紧心脏让人不敢呼吸。
塜本介渐渐的停了下来。
意料之外的,非常稳健的开局,他几乎没有占得任何的上风。
这个年轻人……
看上去轻狂而莽撞的小子,竟然是真的有与他在棋盘上械斗的实力。
甚至远比想像中还要棘手。
只是一个开局,便已然能够初试得出双方的深浅。
塜本介的心不由得沉下去。
“塜本九段怎么先停下来了?”
“看样子似乎在长考。”
“不会吧,这才刚刚开局不久,布局都还没有成形,对方又不是藤原佐为需要让人深思熟虑,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啊。”
“……”
观壁外的棋客议论纷纷。
屏风另一旁观望的棋手对坐着复盘着筑台上的棋局。
“这个小孩确实是不简单。”
有着藤原佐为的棋风,开局的每一步都能看见藤原惯走的影子。
无论是这个小尖,还是关夹一手的飞手和虎扳。
但是又不同于藤原佐为的飘渺轻灵。
年轻人的思维是极尽跳跃的,充满着无穷的想像力与让人难以预料得到的开拓性。
这是藤原佐为的围棋。
是每一步都充斥着藤原佐为的影子,却又每一步带着变化的围棋,属于他的围棋,却并不是他的围棋。
每一步都在极尽的熟悉中无比陌生。
每一步都在极尽的熟悉中变得难以预测到黑子的走向。
是构建成另一个新时代的围棋。
进藤光的围棋。
如果是今天是藤原佐为坐在这里,即便依旧是一座任何人难以跨越的高山,但每一步都能清楚分明的看到,哪怕是全盘被绞杀的结局也是在一种可预料当中。
不像这一个年轻人所带来的未知。
未知。
充满了变量。
让所有的一切变得了不可控起来。
“……”
棋楼下的观壁台上,布棋的棋师正在分讲着棋盘布局。
台下议论窸窣不绝。
秀策双手合袖的站在了不远处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看着,平静的眼里看不见任何的情绪。
只是有偶尔禁不住春寒的几声低咳。
“……”
这个小鬼变得不一样了。
高杉真坐在童生的旁边,不觉间眼神有微微动,连带着看着眼前的少年都变得带有着几分探究起来。
这个喜欢黏着藤原的小鬼。
甚至一度藤原走哪儿就跟在哪儿一定要盯着他才能安心的小鬼,原来竟然有这么强的自体性。
他这段时间一直看着两人黏在一起。
更是见过他哭的跟一只被人抛弃了的小猫小狗一样死死地拽着友人的衣服不肯松手,当中的依赖性不可谓说是不严重。
他原本以为这样强烈的依赖性,在离开了藤原后这小孩会什么都扛不住。
但事实上是,这小孩什么都扛得住。
他唯一扛不住的只有他离开他。
真是可惜了。
友人无法亲眼在现场看到这一幕,不然他一定会更加的为这个少年的成长而欣慰骄傲。
“……”
开局并没很大的差距。
进藤光所有的专注力全在眼前的棋盘上,一双眼睛不断的横动着演算着每一步棋子的变化。
事实上,围棋也在不停的发展。
以一千年后的围棋来对战一千年前围棋的一些过于古老的定式,确实很容易找出破绽,冲破对方的棋型,即便对方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棋手。
接下来他大概会在左下这里接一手。
白棋固盘住边地的势,以占据自己在边地上的优势,等到布局完成之后,对方大概会攻下他的左角,或者野心再大一些的话直接深扩进腹地。
他可以先在这里刺一手,以谋后动。
“哗啦。”
在一段时间的长考之后,塜本介伸手从棋盒里撷出了一枚白子落下。
“啪嗒。”
嗯?
进藤光眼神不由得一深。
是完全超出他预料之外,对方竟然在布局还没有结束时开启抢攻。
直接刺进来的那枚白子,就像一根毒刺一样深扎进了黑棋的腹地,逼迫的他不得不给出反应。
进藤光抬起了头,对案前的人神色冰冷的合扇,微扬起头自上而下的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放马过来吧!
赌上所有的一切。
不是他死。
便是我亡!
“啪嗒!”黑子叩压在了棋盘上,落子脆响,以另一种更为猛烈的攻击回应了对方的这一手攻势。
握在手中的茶水不禁有一颤。
坐在屏风不远处的大川名人,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是梦回前段时间的头衔战对上藤原佐为的那一局棋。
对方以攻击回应自己的攻击,全盘暴力绞杀的一局棋。
那是如今整个京都无法撼动的存在。
像一座永远屹立在眼前的高山。
像一座永远跨越不过去的深海。
投落下来的阴影,让人无论怎么样挣扎最后感受到的都只有深深的无力感与刻进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几乎是所有与藤原佐为下过棋的棋手都会有这样一种感觉。
那一种无力还手被人彻底击碎的挫败感,何等绝望。
而今这个小孩只是肖似他三分的棋风,却已然将成为了一个新的噩魇。
塜本介面色阴沉的缓缓抬起头。
收合在手中的折扇拘起,如何也容忍不了一个无名之辈的小鬼在自己的面前这么气焰嚣张。
“啪嗒。”
白棋力压下去,封断了黑棋的出头。
他绝不会有一丝手下留情。
不管对方是一个小孩也好,只是刚进入职业的初段也罢,今天这一局棋他定然不会留下一条活路!
那是居上者容忍不下的无礼与挑衅。
是要对方必须低头!
“啪嗒!”
一旁的童生正在记录着棋谱。
高杉真抄手端坐着,敏锐的察觉到棋局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当中的火药味可以说是非常的浓重。
一般来说守擂战确实会是一场非常艰难的对战,但棋力差距悬殊的高段位棋手对战初段时往往不会下这么狠的手。
塜本介几乎连一口气都不给他留下。
这个小鬼怕是不妙……
围棋的变化是千万种的,无穷尽的难以预测,哪怕是过去一千年,后人在对战的经验里一遍一遍的研究再推翻前人的定式与下法,但面对绝对的九段棋手的实力面前,在千万种变幻面前也是疲力。
左下角的棋型非常糟糕。
即便他先手有冲破了对方的棋型,但打散了的白棋却像分散在天空的星辰,每一块都发挥着它的星芒作用。
不断的被冲破,再汇合。
绞杀之下反而是他渐渐落了下风。
塜本介的棋也在变化,因为他的变化而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改变。
是他所无法预料到的。
这一块白棋怕是再难以守下来了。
“啪嗒!”
进藤光竭力罩了一手,想要将白子的分势锁住在边上。
在应战之前,他有想过会是一场艰难的对局,但他却始终不认为自己会输,又怎么能输在这里?
佐为,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攥握紧在手中的蝙蝠扇描金风雅,瘦骨轻盈,却又有着极重的份量,让人想起闲日里信步华庭的公子,温润雍华,举手投足之间是那样的从容而自信。
无比的强大,无比的温柔。
你说过的。
会一直的看着我!
看着我终有一天向他走来,直到走到你的面前!
闲庭的枫叶染红了他的衣,临风而立的人负扇转过了身来,温润的一双眼睛望着他微笑。
“啪嗒!”
封杀的一手白棋在他的眼前落下,尽绝了黑棋左下角最后一口气。
像是一时间尘埃弥散开来。
万籁俱寂。
只看着封杀的白子落下,那一只落下的手随即缓缓的抬起,提吃走了左下角的一大片黑棋。
“哗啦啦。”
胜子一颗颗落在棋盖中。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这一种下法,非常的邪门古怪。”塜本介缓缓的说,“但是,年轻人终归还是年轻人,小子,你到底还是太嫩了一些。”
踩入进的陷阱。
哪怕只是偏离走错一步,也再难以挽回棋局颓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