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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问春风(21) 不会有谁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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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为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并且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真是奇怪啊。
佐为。
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会这样子的坐在他的面前,守着他到天明时分,等待着他从漫漫的长夜里睁开眼睛。
进藤光低着头坐在火炉旁,用木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里面碳块。
等待的每一秒原来都是这么的煎熬。
而他等待了漫漫的一千年。
进藤光抬起头看着帷帐里沉睡不醒的人,企望他能够快些睁开眼睛,只是任凭他盯的时间再久,榻上的人依旧是纹丝不动的闭着一双眼。
可是睡梦中的佐为是那样的恬宁。
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嘴唇也没有了多少的血气。
他曾经一度想要再见到他,而今却不想再见到只剩下魂魄的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人果然是一种非常容易贪心的生物。
“噼啪。”火炉中的碳火有溅起了星子,几颗不经意的炸在了他的手上,却也犹然未觉的怔神。
看着他好似往日般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道有梦见了什么。
只有很浅很浅的呼吸声证明着他还活着,证明着他还存在,在自己的面前。
恍神间,进藤光突然间忍不住在想。
佐为。
在那些数不清的日夜里。
在夜晚他睡着了的时候,佐为,又在做什么呢?
是独自一个人继续摆着棋谱还是像他一样的入睡?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是不是也会做梦呢?是不是会梦到一千年前平安时代的风光,又或者是让他为之怀念的江户时期?
还是像现在的他一样,就这样的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等待着他从夜里醒过来?
“佐为,该醒了。”
“……”
“你这家伙真是,怎么忍得了一整天躺在床上不下棋的啊?”
“我等着你醒来和我下棋呢,佐为。”
“……”
又叫了几声,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进藤光守着眼前的火,又添了几块木碳烧得更暖和些,坐在那里沉默的抱膝把头埋了下去。
到头来,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要怎么做才好?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将他留下来?
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也许又是一天来临,破日的光有些刺眼的照进来,在抬头的时候直刺入眼睛里。
进藤光伸手遮住了射照的光。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问了一个打了盆水进来的仆童。
隐约的能听见外面有吵闹声,好似闹哄哄的,只是隔着好几道门听的不是很真切。
仆童放下水,犹豫了一会儿,说,“今天是王战赛,但是藤原大人现在还没有醒过来,所以高杉少爷和藤原家的人正在交涉想要将王战赛延期。”
瞳孔猛地一刺。
进藤光倏地转过头望向了榻上昏迷沉睡中的佐为,突然地有一个想法从心底冒了出来。
“那些人怎么说?”
“不予。”
小童跪坐的整理着桌餐,神色也有叹了一口气,“所以一行人现在在外面闹了起来。”
进藤光猛地站起了身来。
所以——
有一个女人突然推门走进来,绢衣华容,是他只见过一次的佐为的姐姐。
“你是进藤君吗?”她问。
“我是。”进藤光应道。
“高杉君让我过来看顾佐为,请进藤君你过去一趟有事商议。”对方举袖轻声。
“好的。”
他正好想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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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门就看着不远处的棋阁楼下围了不少的人,里面有几个之前见过几面的棋客,里面有与佐为交手过的棋手,有佩慕他围棋的棋生,有将他视为敌人的对手。
乌央央的一片,也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高杉真将他叫在一边,很直接的冲他问了一个问题。
“进藤,你是棋手吗?”
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小鬼,进藤光一时间没有适应,却还是认真的回答。
进藤光说,“是的,我确实是一名棋手,高杉先生。”
高杉真继续问,“职业棋手?”
进藤光点头,“对。”
高杉真再问,“你的棋力在什么段?”
进藤光顿了一下,说,“初段吧。”
高杉真抿直了唇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非常复杂。
进藤光掠过了他,望向了棋阁楼下围观待待着赛局的棋客,再看着屏风里坐着的几个看上去很有威望的棋手,隐约的察觉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心里竟然有莫名的平静了下来。
“高杉先生,你想要说什么就说吧。”
“……”
高杉真看着他的眼神实在复杂,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开了口,“如果让你今天代替藤原对上九段塜本介,你愿意去下这一局棋吗?”
这个要求他确实有些提不出口。
段位相差的实在太大。
更别说这个小鬼才这么大一点,要怎么担系那么大的风险去跟一个下了三四十年的九段棋手对局,只为了守住另一个人的冠旗。
高杉真说,“王战赛跟其它头衔赛有一些不同,要改期的话非常的困难,需要有一个能够接住这一场比赛的后继人接下,以藤原门生的身份来代替对战,为他延长这一面冠旗归属的时间。”
高杉真久久的盯着眼前的少年。
想着他那一天在门外大喊大叫,在大庭广众之下大言不惭的向藤原佐为下达挑战书。
-我的名字叫进藤光,是一名棋手!
-做为一名棋手,前来挑战你藤原佐为!佐为,你敢应战和我下一局棋吗!
藤原佐为其实有教授过很多的学生,当中更是有为数不清的棋手下过指导棋。
但要说起门生后继话,他暂时只能想到这个少年。
想到在棋室会里,他说的那一句。
-高杉,他值得我的全部期待。
藤原是真的有在很用心的教养着眼前的这一个小孩,并对他期于有着不同于其它人的寄望。
高杉真望着他,说,“会非常的冒险,进藤君。如果你应下这一局的话,会需要你赌上自己的一切来代替他出战,做为藤原的后继门生……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它的人选,是不是会有更合适的人选。你……愿意冒这个险来试一试吗?”
进藤光抬起了头。
只是抬头那一眼,高杉真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你问我愿不愿意?”
进藤光的视线已经掠过了他望向了筑台上端坐在屏风后的棋手身影,说,“不如问问他,敢不敢答应让我来试一试。”
高杉真看了他许久,笑了。
“好!”
“我只怕他不答应!”进藤光压着火沉声怒喝了一句。
高杉真欣赏少年的血性和魄力,“进藤君,你跟我来。”
说罢。
高杉真带着他往棋楼走了过去。
就这样的穿过了无数人的视线,在一双又一双眼睛的注视下往王战的战台上走去,有打量,有疑惑,有好奇,带着不尽的探究,现场一时间躁动起来窸窣一片。
四下交耳声不断。
“他是谁?”
“不知道,从来没见过这一号人。”
“你不知道吗?”
“你知道?”
“之前在藤原和大川名人的赛事前就传过一次,后面这小孩又去藤原家的门口大闹了一阵,听说是藤原的私生子。”
“真的假的啊!?”
“……”
塜本介打量着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一眼认出了这孩子是那天在棋话会里站在高杉真旁边的那一个棋童,京都也只有这么大,多少也有听到过外边的一些流言蜚语。
只是那些个坊间绯闻他并没有多少兴趣探究一二。
塜本介笑着收扇,“让这个小孩代替藤原佐为吗?”
进藤光走前一步,“没错。”
塜本介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我听过你的事情,这么小的年纪就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当面挑战藤原佐为,说实话,至少我还是很赞同年轻人的这一份勇气。”
话说到了这里转锋,“只是年轻人勇气固然可嘉,但也未免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鎏金屏风四壁,筑台雅楼,高座誉载。
那是多少棋手穷其一生的心血与精力都无法站上的高度,坐下来的位置。
要流下多少的汗水与眼泪。
要经历过多少的辛酸,又要饱含多少绝望。
进藤光盯着他,开口,“你知道你惧怕佐为不敢和他交手,但不应该连我这样一个小孩也不敢不下吧?”
话里的挑衅已经非常明显。
他的这一句话一说完,整个高座的棋楼竟然陷入进了一片窒息盘的死寂中。
高座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有神色各异。
“哈!哈哈哈哈——”
塜本介最先大笑了起来,大笑之后压抑下了心中喷薄而出的怒气,随即沉下了脸色,“别说你这样一个狂妄自大的小孩,今天就是他藤原佐为真的坐在我的对面,我也不会害怕和他下上一局半局棋!”
进藤光眼神非常的锋锐,“因为你知道他今天来不了。”
塜本介冷笑一声,“我就坐在这里,随时恭候他过来。”
进藤光说,“你今天的对手不是他,是我。”
塜本介合扇扬起了头,“我不和无名小卒之人下棋。”
进藤光说,“我是做为藤原佐为的门生代他守下属于我老师的王战冠旗。”
塜本介冰冷着一张脸,“能先告诉我你的棋力吗?”
进藤光回答,“职业初段。”
塜本介没有忍住的笑了出来,摇扇轻扇着笑了又笑,一边笑着一边摇头。
不止是塜本介,高座上其它的棋手听到这里也笑了。
进藤光没有理会那些嘲笑,只是盯着他,“所以,你敢不敢和我下完今天的王战局?”
塜本介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问,“高杉真,你们商议了这么久,就是带了这个小孩过来胡闹?”
没等高杉真开口,塜本介说,“带下去吧,实在丢人。”
高杉真刚想开口。
进藤光喝道,“我既然敢和你下这一局棋,没道理你不敢跟我下!你连和我下这一局都不敢?!”
“小子。”
塜本介扬起头盯着他,“我不是不敢和你下,是你一个才初段的棋手还没有任何的资格坐在我的对面,做为我的对手来和我下这一局棋。”
塜本介说到这里嗤笑一声,转过头再一次对高杉真说,“你们想要延期今天王战赛,还是趁时间再去另外找一个更合适人选过来吧。”
又对站在面前的少年嗤笑,“藤原佐为的门生,是不是至少也要高低拿出来一个信物,证明自己是他藤原佐为选中的人呢?不然谁都可以胡口这么一说不是吗?”
进藤光怔住了。
像是突然有想到了什么,他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果不其然的有摸到了一个东西。
是那一支描金的蝙蝠扇,所有人都见过的他的折扇。
“……”
在场所有人一时间全都没有了声音。
塜本介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少年手上的那一把折扇,像是在看一个阴魂不散的恶灵。
一双眼睛几乎要把它盯出一整个窟窿出来。
“这是他的折扇。”
攥握在手中的描金蝙蝠扇,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份量,像是在那一瞬间有太多的东西涌入进了他的心里。
有最开始第一次为他拿起棋子。
有他蹲在自己的旁边借由着路边的小石子教着他练习拿棋的姿势。
有用电脑注册他的名字,让他的名字在一千年后的世界再一次回响,成为无数棋手奋力追求一生的高天明月。
爷爷送过来的新棋盘让他激动不已的满屋子撒欢奔跑着,激动雀跃的不停的用脸磨蹭着他,催促着他快一点摆好棋盘。那是两人的第一次隔坐对弈,是他用这一支蝙蝠扇指下的开始。
进藤光握紧了扇骨,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站定。
“不会有谁比我更合适来代替他接下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