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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你太让我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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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向阳顺势安顿了下来,他是一如既往的贴心,自认是做小,不便占取了白哥哥的位置,故而再三推脱与我同住。
我拉住他的手,“不必折腾了,你在此处住下,我也好照顾你。”看着他清俊熟悉的脸,心底涌起歉意,“向阳,委屈你了。”
“不委屈的,你我之间又何谈这些。”向阳嘴角噙着笑意,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柔声道:“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被他的话语浸润,恰似柔风拂面,连日来的疲惫倦怠消散了不少,我轻轻捧住他的脸颊,将身子侵了上去,在他饱满透润的唇上来回。
许久,才放开了他的后颈,看着他的唇色变得通红,笑了笑,“有什么事就告诉吴岱,或者思谨,在这里不用拘束。”
随后缓缓将手放在他的肚子上,略微隆起,因着宽松的衣衫,倒是不甚明显。我的眼神不觉放柔,“乖女儿,可不要叫爹爹难受。”
向阳的身子一僵,唇角也下来了,“殿下,若是个男孩呢?”
我看向他,开怀大笑,“男孩女孩我都喜欢。”说着,将人搂在怀里,亲了又亲,“待你生下此子,便是大功一件,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向阳看着眼前人的信誓旦旦,一张嘴便想说出,却终究闭了嘴巴,不发一言。要什么?他要的,无非就是眼前人的宠爱,和现世的安稳。
而现在,这一切都有了。他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不可免俗地祈祷,希望是个女儿吧,这样他的宠爱就会更多些、更久些。
晚膳时,家仆匆匆进来说有人擅闯,话音一落,那人就跨进了门内。
一身骑装,眉心一点红,端的是英姿飒爽,倒真有几分女儿郎的模样。我狠狠捏了捏眉心,挥退了家仆,“他若进来,你们不要拦。”
白初瑞一点也不客气,抱胸查看起周围的摆设,时不时还点评几句:“不错嘛,有了娇夫,屋子里果然不一样了。”
“哝,原本放在这儿的镜子呢?”初瑞手指轻点屋内东北角落的一处,音调陡然上扬,“看来跟戏文里说的一样,你们女子只知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初瑞猛地回头,指着我,“萧深,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给他腾位置!”他突地摔了放在那处的盆栽,稀里哗啦地摔成了碎片。
我放下筷子,去拽他的手,“初瑞,这里是你的家,你随时都可以来。”
“原来,你还知道,这是我的家!”初瑞甩开我的手,语气愈发尖锐,“这是我的屋子,我们的婚房,那你说,这个贱人为什么在此处!”
“初瑞!”我呵斥,“满嘴污言秽语,白氏便是这样教你的吗?”
听闻此言,白初瑞眼眶微红,显然气狠了,他上前一步,狠狠将桌上的饭菜尽数摔在地上,袖子上顿时沾满了油渍,他竟自不顾,恨恨地看着我。
“白氏便是这样教我的,你待如何?”
眼见他又发了疯,我示意一旁吓坏了的向阳先走,没料到初瑞快人一步,堵住了出路,眼神不屑道,“怎么,占了我的位置还想跑?”
向阳吓了一跳,往后躲时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秽物,闷哼一声,我的心脏顿时提了起来,看向倒在地上、脸色煞白的向阳,真正动了怒。
“初瑞,若向阳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自个掂量!”
我将向阳扶起,朝门外喊,“快来人,传大医!”
之后的数个时辰里,初瑞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走马观花似的看着人进进出出,在这个原本他与心爱之人做心爱之事的屋子里,原本属于他俩的新房里,看到那人轻声细语地劝慰,看到那人牢牢地握住床上之人的手,看到那人毫无顾忌的说,“我在。”
初瑞不明白,为何不久前的他们还这么这么地好,还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为何突然就变了。是他变了,还是那人变了呢?
这里明明是白府,可他却像个外人一样,看着心爱的人和别人你侬我侬,如胶似漆。明明,他过来时,想说的是,“我们像之前一样,去夜猎玩,你看,我都穿好了骑装。”
“这么晚了,”我看向仍旧站在门口的初瑞,也知他也吓坏了,只是话到嘴边就成了责怪,“不好好呆在屋子里乱跑什么?”
我皱眉看向他的装扮,“还穿得如此不妥,大晚上吵得人不得安宁。”
初瑞嗫嚅着嘴,眼里已然蓄了泪,却仍是强硬着,“你明明说过,我穿这件衣裳很好看。”
“什么?在那里嘀咕什么?”只见他嘴里一动一动,声音极轻,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那人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也好,我轻舒一口气,看向床上睡着的向阳,握紧了他的手,转头冷声命令道,“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一旁的大医自然不敢懈怠,连连允诺。
憋着一口气走了许久的白初瑞堪堪停住了脚步,他方才脑子里都是那人的话语,一团浆糊似的,胀痛得很,此时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也不知走到哪儿了。
虽说此处宅子为他所有,但他平日一直宿在阿深屋里,极少出去闲逛,竟不知这个宅子这般大,也不知晓自己走到了哪儿。
走进一处圆形拱门,饶是见惯稀罕物的初瑞也不禁屏住了呼吸,实在是眼前的一番景象美得令人失语。
大片的荷花挤挤挨挨铺满了半个池塘,粉的像揉碎的胭脂,白的像裹了层月光,连带着藏在花瓣下的嫩绿莲蓬,都透着股鲜活的娇憨。晚风吹过,荷叶翻卷着绿浪,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偶尔砸在水面,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荷香,叫人心头郁结尽散。
池塘边搭着座木质水榭,榭下挂着白色纱帘,随着晚风浮动,隐约露出其中的纤细人影。只是一个照面,初瑞心头一震,已然知晓对方是谁。
他并不怵,抬起脚往亭子里走去,语气如常,“景千大人好兴致,只是现下都已入秋,何来这大片莲花?”
水榭中央摆着张石桌,上面是一把木制的古琴,景千单手摆弄,似是沉浸其中,对进来的不速之客充耳不闻。
初瑞也不恼,站在亭子处听了半晌,他虽说骄纵爱玩些,但家学渊源,或多或少都浸染许多,此人的这首曲子悦耳至极,怕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练成的,看来景千并不像众人口中的只懂谋略。
曲声悠扬间,初瑞目光又落回满池荷花上。晚风卷着荷香掠过鼻尖,他忽然发觉这荷花虽开得繁盛,花瓣边缘却规整得过分,他思忖起,这座宅子原先并无莲塘,而这荷花也不像是经久而成的,倒像是从何处移植过来,亦或是从地底凭空而起的。
“景千大人倒是费心,”初瑞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划过水榭的木栏杆,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寻常荷花入秋便败,大人却能让它们留到现在,也不知是为谁而留?”
这话像是戳中了景千的心思,他拨弦的手微微一顿,琴音戛然而止。指尖离开琴弦时,还残留着一丝轻颤,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初瑞身上,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白主子既知是为殿下,又何须多问。”
初瑞挑了挑眉,倒也不介意他的冷淡,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那把古琴——琴身是上好的桐木,琴尾刻着一个小小的“景”字,弦上还缠着几根未清理的细绒,显然是常用的。
“大人不仅谋略过人,琴艺也这般出众,倒叫人刮目相看。”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只是不知,大人对殿下的心意,究竟是君臣之忠,还是……别的什么?”
景千的指尖猛地攥紧了琴弦,指节泛白,却依旧没什么表情:“我以为,白主子前院着火,关心自己还来不及。”
后半句熄在晚风里,言下之意却再明显不过。而且这话语在初瑞听来,着实不客气,哪里有臣下面对主子的半分尊重。
只是,初瑞派人查过景千的底细,除了知晓此人智多近妖,与阿深纠葛颇深之外,竟查不到他的来历,这在他看来,近乎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讯号。
他几乎可以断定,此人定不是寻常之人,而景千这个名字,多半也是化名。不过他为什么要做阿深的幕僚?又为何多次为阿深出生入死,是单纯的爱重,还是有更深的原因?
初瑞对此一无所知,但并不妨碍他看面前之人不顺眼。虽是不顺眼,方圆几里,又只有他这一个活人。
“怎么出去?”初瑞不满地努努嘴,一屁股坐在石板凳上。
景千显然没想到话题转变得如此之快,他随即失笑,方才的紧张气氛也在此时一笑泯尽,他举起手掌,拍了拍手。也不知从哪处窜出一个黑影,跪在了两人面前。
“将白主子带出去。”
初瑞站起身,扭捏了半天,才吐出“多谢”二字。原本想着这么轻声的话语对方定是没有听到,没想到对方点了点头,回赠一句,“你是殿下三媒六聘娶回家的正夫,何必委屈自己。”
“什么?”
初瑞回头,水榭处,白纱浮动,那人照例坐在原处,低头抚弄着古琴,而在他的旁边,大片的莲花将人影包裹,琴音和着似有若无的莲香,一阵连着一阵,初瑞回过头,心底闪过一丝异样,为何那个背影显得如此旷远而孤独?
只是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走到宅子的主院门口,初瑞停下了脚步,对黑影道:“替我谢过你家大人。”
黑影愣了愣,随即躬身应下:“属下一定转达。”
阿深的院子已经安静,他推门进去时,周边的家仆不敢拦着,只能低头。倒是有一个跪在了地上,不断磕头,“白主子,向小主已经睡下了。您有什么事还请明天白日里再来吧。”
倒是个护主的,还有几分牙尖嘴利。初瑞看也不看,大步走近床榻,看着眼前这张过分秀丽的脸,轻蔑地笑了,“阿深又不在,你装什么?”
床榻之人还是没动,只是眼睫颤了颤,像是要醒过来。
“白主子,向小主还在病中,您,”那个叫丁顺的家仆跪着爬过来,匍匐在初瑞的脚边。
“还真养了条好狗,”我看向床上之人,“听说向阳这个名字还是我们家阿深取的,我看你倒是阴得很,不如叫向阴。”
向阳终于绷不住,嘴角一颤,缓缓地睁开了眼,不过他是个沉得住气的,只是用一双无辜的眼,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挑衅之人。
“呵,终于舍得醒了?”白初瑞言语讽刺,脚尖轻轻踢了踢床沿,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但是你欺负到我头上,就别怪我不客气。”
向阳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没了先前的柔弱,那双无辜的眼睛里渐渐凝起一丝冷光,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刺:“白哥哥这话,我听不懂。我不过是个病弱之人,日日待在屋里,怎么就‘欺负’到你头上了?”
“呵,这不还挺能说的,”初瑞俯身,死死盯着向阳的眼睛,“你以为装装柔弱,就能让阿深对你死心塌地?向阳,不要忘了,我才是阿深三媒六聘娶回家的正夫。”
跪在地上的丁顺还想替自家主子辩解,却被白初瑞一个眼神扫得不敢作声,只能死死低着头,却也未移动半步。
向阳看着白初瑞眼底的狠绝,知道自己那些小伎俩都被看穿了,索性也不再装无辜,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声音里多了几分不甘:“我不过是想留在殿下身边,有错吗?白哥哥出身高贵,又有家族撑腰,可我呢?我无依无靠,除了殿下,什么都没有。”
“你就是这样子勾引阿深的?”初瑞万万没想到,寻常爹爹口中的狐媚子竟是这般以弱博怜的模样,明明自己还没说几句重话,自个先委屈上了。
他拽住向阳的手,“你去跟阿深承认,方才你是故意摔在地上的。”
“白哥哥!”向阳难堪地被拖在了地上,身上的衣衫脱落开来,发丝凌乱,显得狼狈至极。
正在此时,我从敞开的门外走了进来,正巧见到这幅画面,一瞬间,气血上涌,怒喝,“白初瑞!”
初瑞陡然吓得放了手,床沿处的男子缓缓倒在了地上。
这一幕,在我看来,自然是落实了初瑞的罪状,我气极,狠狠将他一把拉开,将地上的人儿抱了起来。
回头看向初瑞,已是冷上三分,“你出去,不准再踏进此屋一步。”
“阿深,”初瑞红着眼,指着我怀中的人,愤怒地指控,“他是装的,你看不出来吗?他方才一直在装。”
竟不知,初瑞到现在还在无理取闹,我拂开贴着胳膊的手,冷道:“我有眼,我能看到。”见他还一脸不知悔改,我的语气又加重了不少:“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狠狠砸在初瑞心上,让他瞬间僵在原地。他张着嘴,想再说些什么,想把向阳故意摔倒的细节一一讲清楚,可看着我眼里的冷漠与失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怎么也忍不住。
“我……”他声音发颤,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阿深,你真的不信我?”
我没再看他,低头小心翼翼地抱着向阳,用袖口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语气是初瑞从未听过的温柔:“别怕,我回来了。”向阳靠在我怀里,肩膀微微颤抖,眼神却悄悄瞟了初瑞一眼,带着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
这一眼,初瑞看得真切,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好,我走。”初瑞吸了吸鼻子,狠狠抹了一把泪水,转身往门外走。他走得很慢,希望身后之人可以叫住他,但是一次都没有。
我收回门口的目光,将怀中的人轻轻放在床上,“向阳,阿瑞还小,你别放在心上。”
向阳轻嗯了一声,心里不可避免地想到,是了,阿瑞还小,自己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可殿下却不知,自己不过比他大了一岁,又何谈谁让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