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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阿瑞,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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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战事吃紧,富湘一道又一道的急报压在桌案上,让我的眉头皱了一分又一分。这仗该如何打?母皇为何还没有消息?是不知晓还是觉得我成不了气候?连日宿在营内的我已是心神俱疲。
掀帐进来的吴岱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桌案上的人用手撑着脑袋,一角的烛火将她的脸映照得深浅不一,眼底的青黑惹人爱怜,殿下这是多久没有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上前,看着殿下的脸,忍不住在心中描摹了一遍又一遍。门外的风隔着厚重的帘传进耳内,吴岱后知后觉地懊恼,忙将身上的衣衫脱下来,披在殿下的身上。
只是一个移动的辰光,我隐约感觉有阴影盖住了我的头顶,梦中脚下一空,不由抓住了手边的东西。
意识朦胧间,外边传来一声呼唤,我一个激灵,霎时清醒了几分,向帐门口看去,一个人形轮廓渐渐清晰。
门内进来的正是向阳,他手里拿着食盒,眼神狐疑地看向我的手。
手?我目光下移,只见自己的掌间露出几节不算柔嫩的手指,指腹处长了老茧,一看便知是练家子。顺着目光往上移,我并不意外地看到吴岱,顿了顿,并没有说什么。
“你怎么来了?”我极其自然地站起身,走向另一边,将向阳扶起落在了主座。
一旁只着一件单衣的吴岱嘴唇泛白,将掉落在地的衣衫捡起,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向阳的肚子愈发显怀,坐在位子上的身子不由地向后靠,他手里不紧不慢地拆开食盒,声音也是柔柔的,“吴大人,你也饿了吧,我今日多做了些酥饼,你也来尝尝?”
说着,将手中的糕点递了出去,吴岱下意识地看向我,见我没有表情,只好恭敬地接过,哪知也不知是手不稳,还是没接住。那块糕点竟直直地垂落下来,“咚”地一声,帐内是简陋搭成的硬石地,掉落在地,立马碎成了几瓣。
吴岱整个人呆住,连忙跪下,膝盖处随着他的动作沾满了酥饼块的粉末,滑稽地黏着衣物,显得有些狼狈。
“吴大人,你怎么跪下了?”向阳显然也有些过意不去,忙前倾着身子去扶吴岱,又不小心磕到了桌子根,顿时捂着肚子往后仰。
我急忙连人抱住,扶到了座位上,嘴上忍不住嗔怪,“你急什么,就算吴岱不是故意的,也不过是一个下属,用得着你去扶?”
此话一出,底下跪着的人明显一颤,连眼神也黯淡了几分。吴岱自然知晓,头顶那道目光,阴暗、窥探,他只当不知。
好不容易让家仆将人劝走,我看见仍跪在地上的吴岱,莫名发了脾气,“你说说你,好端端地又跪什么?你的膝盖就这么不值钱?还不若捐了!”
吴岱仍是一言不发,两眼虚虚盯着地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起来回话!”我将他一把拉起,没好气地坐在位子上,斜着眼看向他,“叫你办的事如何了?”
“不成。”还以为这个闷葫芦今晚打算不说话了,没想到说是说了,可惜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不过,这个结果也在我意料之中,罢了罢了,便随阿瑞去吧,左右我在战场上多看顾他一些,总好过让他人有可趁之机。
如此想着,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竟有些睡不着,按照计划,一万常青军做急先锋,先行开道,另一万从富湘西南处支援,同时一万白家军袭击敌方粮草,扰乱敌方阵线。至于萧炎那边,自然是正面压制后凉军,只是之后我该如何占取上风,让这场战役反败为胜,让萧炎无法翻身?
想了许久,仍旧没有头绪,我下意识地喊出一个人名,可对面无人回应,只有桌案上的烛火摇曳,似乎在嘲笑我的无人可依。
吴岱也早就被我打发走了,走时仍穿着那件单衣,而方才披在我肩上的外衫还挂在后座的椅子上,他临走时,不忘嘱咐,“殿下,夜深露重,仔细着凉。”
我终究没有去动这件外衫,心里头犹如千万只蚂蚁在噬咬,撺掇着我往同一个方向去,想要去见他,想要看看他的模样是否清瘦了,为何生了这样大的气,竟一连多日也不曾露面?
只是迈出了一步,便攥紧了手指,大战在即,还有心思想这些儿女情长。这样也好,如若我败了,也省得彼此伤心,不若就停在这一步。
我和衣躺在账内的简易榻上,虽闭上了眼,心思却百转千回,硬生生熬到了天明。
第二日,早饭是向阳送来的白粥和小菜,因着多日心神紧张,我胃里本就泛着酸水,见着包子油腻的外皮,更是没了半分胃口。向阳将食盒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盛了碗粥递过来,声音轻柔:“殿下,您答应我的,多少喝点粥垫垫,不然我今晚就过来陪你同住。”
“别。”我忙讨饶,“我喝还不成吗?”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却没什么喝的兴致,只是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米粒。见对方还在一旁杵着,只好将粥一饮而尽,许是喝得急了,卡住了喉咙,猛地咳了出来。
向阳慌乱地拿出手帕擦去我嘴上的污渍,一手顺着我的背,见他眼底浓浓的关切和紧张,我用手背擦了擦嘴,将人抱着坐在自己的腿上,“你妻主可没这么脆弱。”
又说道:“你如今月份大了,不用日日过来,小心身子。”
向阳乖巧地点了点头,原本瘦削的下巴多了不少的肉,摸起来也柔滑多了。我还待与他温存,帐帘忽然被掀开,思谨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殿下,宛南急报!钱珊说后凉兵分两路,一路继续牵制富湘,另一路竟绕到了宛南地界,怕是想偷袭宛南粮仓!”
我心里一凛,瞬间没了逗弄的心思,猛地站起身,将粥碗放在案上:“调兵情况如何?宛南现有兵力够不够守住粮仓?”
“钱珊说从南庆抽调军队支援宛南,守军也只有八千,后凉偷袭的兵力怕是有一万五,怕是难守!”思谨递上急报,语气凝重,“她问您能不能从黎田调些兵力过去支援。”
我接过急报,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指尖微微发紧——宛南粮仓是黎田、南庆的主要粮草来源,若是被后凉偷袭得手,前线将士便会断粮,到时候别说抗凉,整个黎田都会陷入混乱。
目光扫过那件外衫,我眉心一皱,沉声道:“吴岱呢?让他立刻来见我!”随即转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向宛南与后凉交界处——那里是宛南粮仓的必经之路,也是最易防守的关卡。
“吴岱将军一早去了黎田西营,说是要检查新募兵士的训练情况!”帐外传来回话。
“备马!”我拿起架子上的佩剑,语气不容置疑,“我亲自去西营找吴岱,即刻调兵支援宛南!”
“殿下,”向阳在身后喊,“小心。”
没有回应,人已经在马上往西营方向赶,两地相隔不远,见到吴岱时,他正在训练场上指导男子军,一招一式,颇有当年我的风范。
来不及寒暄,我抬头叫住了他,两人的目光遥遥接触,他很快就赶了过来,待知晓我的来意后,并不多说,召集一队人马,就要出发。
我纵马跃在他的身前,马儿似也知晓主人的焦急,来回打转,我不由狠狠拽住缰绳,语气郑重,“你且先去宛南解决当前困境,男子军留下还要充当急先锋。”
吴岱点了点头,过了良久才道,“殿下,白主子并不适合。”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知晓对方已然知道我的用意,原本三日后的富湘之战应由吴岱领队充当先锋,而白家军则是善后,但现今吴岱要处理宛南之事,怕赶不上此次战役,如此,谁能够担当此任?
不愧是跟随我多年的吴岱,几个眼神之间,便知晓我的下一步计划,我沉下脸色,不欲再谈,
“我自有主张。”
马上之人会意,拽着的缰绳来回拉扯,抛下一句允诺就给我留下了一个背影。
前方马匹扬起的灰尘,模糊了视线,我定了一会,这才发现腰间的佩剑竟未送出,只好勒住缰绳转头,之后的计划有变,还需要与思谨、钱珊等人商议。
方才吴岱所说,我岂会不知,只是宛南突变,他必须驰援,短时间内无法赶回;思谨需带队支援富湘,统筹三方;钱珊还需坐镇南庆,自顾不暇。放眼整个黎田,除了初瑞,我不知还能信谁,再者,白家军亦只能听命于他。
我心里自是清楚,这是一步险棋,容不得我有其他的选择。
赶到营内,思谨已在帐外等候,见我进门,立刻迎了上来,“殿下,吴岱那边出发了,那富湘这里?”
“嗯,吴岱带五千精兵先行,应该能解宛南燃眉之急。”我打断她的话,快步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向富湘的位置,“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富湘之战。吴岱赶不回来,先锋之位只能另寻他人。”
思谨顺着我的指尖看去,脸色微微一变:“殿下,您不会是想让……白主子上吧?”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沉声道,“白家军只认他,初瑞只需呆在营帐,我会另派几个经验丰富的副将辅佐,他未必会有事。”
“可他从未打过仗!”思谨涨红着一张微黑的脸,急声道:“富湘之战关系重大,后凉的先锋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白主子去了,恐怕凶多吉少,而且……”
“多说无益,”我抬手止住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初瑞那边,我会亲自去说,我自会保他安全。”
“殿下,”思谨忍不住上前,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人,他定然是愿意的。”
还有一人?我几乎瞬间就猜到了是谁。素色衣衫、清冷眉眼,还有那双藏着万千思绪的丹凤眼,除了景千,还能有谁?
我摇了摇头,看向思谨,沉默不语。
思谨见状,自然知晓我沉默背后的拒绝,可是她又于心不忍,忍不住再劝道:“可是白主子他还这么小。”
“我去!”
那道娇柔、带着赌气的声音响起,我与思谨齐齐抬头向门口看去,竟是不知何处听到风声的初瑞。
“我去!”他睁着那双大眼,直直地看着我。
我狠狠拧了拧眉,手无意识地支撑着桌案的边缘,“阿瑞,我也是万不得已。”
“你总是万不得已,”初瑞脱掉了那身骑装,却仍是女儿装扮,将头发高高束起,行动间衣袂翻飞,竟真有了些女子的豪气。
看着这样的他,我竟有些恍惚,这一步,是对是错?只是事到如今,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成王败寇,历来如此,若我赢了,那么我对他的许诺就算不得假。
场面一时静止,思谨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狭小的营帐内,无人说话。我揉了揉手指,不知如何开口,目光落在束发的木簪上——那是他当时缠我许久才随意刻了送他的,当时他似乎极为开心,还说了些什么,说了什么呢?我实在不记得了。
但他脸上的神情,后知后觉地出现在我的眼前,眼睛里闪着亮光,有了晶莹。而现在呢,我的目光重又落在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初见时的光芒,像是明珠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渐渐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