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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阿深,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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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即便白初瑞再无知,也知晓私豢亲兵的利害,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陌生得让他感到害怕。
“奶奶已经明确站在了你这边,你何必如此决绝?要断她后路。”
这一万精兵,是白溪沣手里的保命符,也是不能见人的“谋反”铁证,不过明路还好,一旦曝光于天下,就证明了白溪沣的祸心。
我紧紧皱了眉,倒没想到初瑞能够这么快反应过来:“将白家军纳入我的旗下,不会叫你奶奶受一分委屈。”
白初瑞缓了神色,语气却依旧咄咄逼人,“你能堵住我们的口,你能堵住天下人之口吗?你将我奶奶置于何地?”
“阿瑞,”我拉住他的胳膊,稍微用了些力,盯着他的眼睛:“待我坐上那至尊之位,我何以不能堵上那悠悠众口?到那时白阁老只会是从龙有功的股肱之臣,何来‘反贼’一说?”
“那你若败呢?”
我极力呵斥他:“阿瑞!我不会败。”
话头到此时已经没有了反转之地,白初瑞一张婴儿肥的脸上冷了几分,语气恹恹:“你又要让我做什么?”
他抿了抿唇,“是说我重病还是快死了?”
“初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气极,“你怎么这样咒自己?”
“阿深,我不是个傻的!”
白初瑞甩开桎梏在身上的手,眼睛里的泪瞬时滚落,狠狠砸在我的虎口之上,“我嫁给你,是因为我爱你,我不稀罕你是什么太女殿下,我不在乎你有几个知己,我甘心被你利用,可是你呢?”
“你心里可曾有我?”如果有我,又为何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做这些不想做的事?
“你不想做就不做。”我失了力气,松了手。
场面一时有些静止,我恍若无人地开口,“原本想着,我登顶,你会站在我的身边与我并肩,我走了这么久,只差这一步了。”
身旁的人同样站着,脸却别过去,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我会写信给奶奶。”
他转过头来,“萧深,这是最后一次。”
白初瑞被掳走了,待第二天家仆发现,房间里干净整洁得像是一晚没人来过。
也就是那个早上,听闻此事的黎田城百姓,无不哗然。不少人猜测这是谁的手笔?是后凉?毕竟殿下要募兵抗后凉,他们掳走殿下的正夫,是想要挟殿下啊!
也有人摇头反驳:“我看不像!真太女不是还在富湘带兵吗?她一直不满殿下占了宛南等地,说不定是她派人来搅局,想让殿下乱了阵脚!”
抑或是白氏暗地里的下马威?毕竟当时的婚事有许多人见到白阁老的不满。
种种猜测,在我的坐实下成了真,有人在茶坊里绘声绘色地模仿,“殿下当时脸色阴沉得可怕,说白阁老欺人太甚,一面将人嫁过去,一面又在背地里出阴招。”
我仍旧坐在新宅的高位,看着底下跪着的人,脸色阴沉。
吴岱的背挺得笔直,露出颈肩的一抹白,“殿下,白主子如若知晓这些,怕会伤心。”
我狠狠皱了皱眉,这些我又如何不知呢?只是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白溪沣即使将孙子嫁与我,却终究对我有所防范,单单只是妻主一个名头,恐怕难以使众人信服。毕竟白初瑞终归只是个男子,嫁出去的男郎如泼出去的水,权利和孙儿,孰轻孰重,一试便知。
“这点委屈,与至尊之位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喃喃自语,走到这一步,又有谁知晓我其中的委屈与不甘?
我眼神凛然,“吴岱,你随我时日不短,该知我从不是会半途而废之人。从败走大马沟被冠上‘废物太女’之名,到收复宛南、南庆、黎田,我走的每一步,都踩着刀尖——若连这点‘委屈’都扛不住,何谈登顶至尊,何谈让天下男女皆有公平立足之地?”
吴岱沉默,他自然知晓殿下的不易,从他的师傅吴白,再到他,都是眼睁睁看着殿下如何一步一步走出去——大马沟一战失利,众人皆说她已死;到后来孤身前往宛南,在敌我混战中夹缝求生,靠着一场场硬仗收服民心;再到南庆平叛、黎田破局,走到此,已是万分艰难。
更遑论,殿下开天辟地,用一己之力对抗世间传统旧俗,让男子加入常青军,与女子共同穿甲拿剑,这一举动背后抗的是无数质疑与算计。
可是,同为男子,白主子同样不易,一面是心爱之人,一面是至亲,又如何抉择呢?吴岱面露不忍,但他抬头看向座上的殿下,心里波涛翻涌,最终只化为低头允诺。
而都城白府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白溪沣短短几日,就老了不少,往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竟添了许多银丝,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萧深会用阿瑞的“被掳”造势,更没算到百姓会如此拥护萧深,也着实没想到昔日温和仁慈的萧深如今竟变得如此心狠手辣,将人非逼上绝境不可。
她朝着底下争论不休的心腹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罢了,就依了她吧。”
风云变幻,原本还想留有后手的她也只能在这场交锋中败下阵来。
“阁老,现在还不是时机,我们不能将私兵交出去,如果那位败了呢?”
白溪沣蠕动着嘴唇,颤抖着站起了身,“不必再说了,这是天意啊。”其实她早该想到,答应将阿瑞嫁给萧深的时候,自己就没有退路了。
“给上安各大家族通报,”白溪沣的眼神盯着前方的一点,渐渐凝聚,“就说我白氏,全力支持二皇女。”
二皇女?底下的心腹震惊,如果说之前太女归来还只是小打小闹,民间谣传,如今阁老此话一出,便是铁板钉钉、过了明路的事了。看来这上安城,怕是要转风向了。
有了白溪沣的鼎力支持,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不日黎田各个家族便登门拜访,推举我为话事人。
钱家主率先起身,捧着一卷写满签名的文书,对着我躬身道:“殿下英明,宛南等地能在乱世中安稳至今,全赖殿下庇佑。如今富湘告急,我等愿推举殿下为黎田话事人,统管三地军政、粮草,只求殿下能带领我们守住家园!”
“我等附议!”其他家主纷纷起身,声音整齐划一,“愿听殿下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众人,仿佛之前的闭门不见、敷衍隔阂全是误会,眼睛扫过角落树底下时,愣了一下,他竟也在?
此时吴岱上前,递上了一个好消息:“殿下,白氏的私兵已整编完毕,由白家小孙女统领,愿听您调遣;宛南、南庆的募兵也已完成,思谨大人正带着两万兵力赶来黎田汇合。”
我点点头,却在“白家小孙女”上犹豫了一瞬,白氏小孙女?之前竟没有听过她的名头,那白溪沣竟舍得将嫡亲的孙女带上战场?
“你派人去宛南传个信,”我叫住吴岱,“让向阳安心养胎。”
待周围的家主散去,我望向原先的角落,那身素色衣衫已不见了踪影,心头不由一阵空落落,待晚些再去找他吧,想必他定是懂我的。
现下手头上事情繁多,前方富湘战事吃紧,我连睡觉的时间也压缩了不少,有时觉得麻烦,便和衣而睡,如若有事,便立马召集人来商议。
这厢,思谨带着人就要到了,听家仆来报,白家小孙女带人也到了。两个队伍此时正在道口上,谁也不让谁。
“什么?”我急匆匆往门口赶去。
而另一边的两队人马乌泱泱地停在岔口处,吵得不可开交。
吴岱心头有事,一张微黑的脸上更是焦灼不已,她拍马上前,“我们是常青军,有要事在身,快快让路。”
没想到对面也是一个嚣张的,马车里的那人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起来雌雄难辨,“我管你是谁,我们也有要紧事,你们快让开。”
思谨平常倒是个能说会道的妙人,如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藏着事着急,竟像个行伍出身的粗人般,想要强行占道。
可是对面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两边的人马早已将这条主道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插不进来。
等我赶到时,场面已经面临失控。
“思谨!”我高声喝止,往常虽大大咧咧但不失冷静的人,今日怎么如此莽撞?“你的眼睛长在何处?对面是白氏!”
看到我,思谨先是眼前一亮,听得我说此话,再去看对方马车里的族徽,在微风中隐隐约约闪现。她后背一凉,知晓自己方才差点误了大事。
连忙翻身下马,向对面马车里的人拱手道歉,“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冷静下来,便已猜到对方的身份。
马车里的人倒也不计较,传出哼的一声,带着娇气。
我转头看向思谨,“自去领罚。”
思谨耷拉着脑袋没了脾气,到底还记着事,凑近我压低了声音,“殿下,向小主也来了。”
什么?我震惊地看向思谨身后的另一辆马车,虽然不知晓初瑞在都城,还要跟我耍性子到几时,但他终归要过来的,万一与向阳碰上,又不知道要整什么幺蛾子呢。
“你是怎么做事的?”
我还在骂,向阳掀了帘子,走了下来。我一眼瞥见,连忙扶着把他抱下,语气里到底生了几分埋怨,“大着肚子,来这里做什么?”
向阳比往常圆润了些,看着气色也不错,只是因为舟车劳顿,眼底有些青黑,想来是睡眠不佳,他握住了我的手,将身体的重量往我这里靠,“你别怪思谨大人,是我求她的。”
话虽如此,我也只能瞪了思谨好几眼,“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让路。”
“这里好生热闹呀,不如我也来听听?”
这个声音?我转头看向白氏马车里下来的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眼前之人肌肤胜雪,眉心处一点红,恍若将人带到了一年前的初见,在南庆城,在比武招才处,在之后无数个偶遇中。
“初瑞?”我惊道,随即反应过来,皱眉看向他,“胡闹。”
“我是奉命前来的白氏小孙女,”白初瑞缓步走来,抱胸看着我身边的人,从下到上扫了一眼,嗤道,“你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
我搂抱着向阳的手一愣,看着眼前的男子,不过几日不见,似是又回到了初见时的傲慢嚣张,只是到底成了婚,身上的人夫之感十分明显。
我换了语气,“之前不就让你早些回来,”
话没说完,就被对方呛了一嘴,“早些回来不就看不到这一幕了吗?妻情夫意的,倒是让人好生羡慕。”
“是吧,殿下?”
不是第一次领教他的牙尖嘴利,我沉默,去拉他的手,“阿瑞,跟我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
白初瑞躲开我的触碰,眼神虚垂,“如今你娇夫在怀,我又是个‘被掳’的破烂货色,你那里可还有我的位置?”
“初瑞,”我气急败坏,“谁人敢说你一句不是,我定拔了她的口舌。”
“哈,”白初瑞笑出了声,“时至今日,我才发现你是个没有心的,而且虚伪至极。”
他一字一句,如一把利剑,穿透我心,我震惊地看着他,眼底伤痛隐现,“没想到,你竟如此看我?”
眼见事态升级,思谨在一旁简直要挠秃了头发,踌躇着却不敢上前。
“殿下,白哥哥许是累了,才说了这些浑话,”怀里的向阳颇有眼色,他上前挽住我的手,低垂着眉眼,笑得温婉,“这大街上也不是说话的地儿,我们还是快些回府再叙旧吧。”
我软了神色,正要答应。
对面站着的白初瑞却红了眼,咬牙恨道,“谁是你的白哥哥!”
“萧深,如今我便撂下这一句话,此次我是代替白氏,带着这一万军队助力富湘的。他们听的,是我的派遣。”
说完,别过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身后,浩浩荡荡跟着的,是一个个条件优越、孔武有力的白家军。
我望着这些人,心里不是滋味,我自以为拿捏了白溪沣的弱点,没想到对方同样予以回击,我仿佛见到白溪沣那张脸,咧着牙笑:“萧深,你舍得初瑞上战场你就用吧。”
我舍得吗?
我自是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