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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若有一日, ...


  •   第五十五章

      等走出清风楼,已是黄昏,原先的人群有些已经散了,有些还翘首盼着里头的人出来。我谢绝了大家的好意,对清风之事闭口不谈,众人见状,也只好作罢。

      “清风公子明日要出远门,大家这月就不必再来了。”在我身后,侍女站在酒楼门口,宣布了这一消息。

      哀怨声渐起,却到底与我无关了。

      身旁的景千与我相携而走,两人的肩时不时地触碰。

      我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开了口,“你与那清风是旧识?”

      景千似早已料到我有此一问,答得毫无破绽,“倒也称不上相熟,只是幼时有过几分渊源罢了。”

      话已至此,我也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只是从袖子中拿出一卷纸册,扬在空中时还带出一丝清香。

      景千顺势接过,毫不意外地在其中看到了黎田城各个世家大族的阴私、家底,甚至几家私下的来往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我的手堪堪指在卷册的一处,“这里,”

      两人的目光在抬眼间交汇,当即颇有默契地相视而笑,明白了各自心中所想。

      一连三日,事情进展得都相当顺利,当我拿着卷册来到清风指定的地点见面时,便瞧见对方带着帷帽站在门口。

      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仿佛眼前站着的是另一个人。

      见我站在原地未动,清风的一只手伸出,纤长的手指挑起白色的纱幔,露出一截清秀的下巴和一只上挑的眼。

      “外头晒,怎么不在里面等着?”我率先踏进了这处院落,待看清院子的景致时,不由惊叹了一声。

      这院子竟比酒楼二楼布置得更显精巧。四周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了淡紫色的牵牛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院中没有繁复的亭台,只在中央挖了一方小小的莲池,池面铺着几片碧绿的荷叶,零星开着两三朵粉白的莲花,有蜻蜓停在花苞上,翅膀一动,便漾开一圈圈涟漪。

      池边摆着一张青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个白瓷茶壶,旁边搁着两只汝窑小盏,茶汤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最妙的是池边那棵老桂树,虽未到开花的时节,枝叶却长得格外繁茂,浓密的绿荫恰好遮住青石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光影便跟着轻轻晃动,像撒了一地碎金。

      “这里是我平日里歇脚的地方,”清风跟着走进来,顺手将帷帽系在竹篱笆上,动作自然又闲适,“比起酒楼里的热闹,倒更喜欢这里的清净。”

      他走到青石桌旁,提起茶壶为我斟了杯茶,茶汤清透,飘着几片茶叶,“尝尝这个,是用池边的井水冲泡的茶,比酒楼里的多了几分清甜。”

      我并不客套,当即拿起茶杯饮尽,疑惑道:“这些都是你种的?”说着,指了指周围的篱笆、荷花、桂树。

      清风略显羞涩地垂了眼,“平日闲来无事,便种了些。”

      他的袖子高高挽起,我这才发现原来他穿的竟是干农活时的衣裳,裙摆处还有点点泥印子,与他的脸当真是风马牛不相及。

      “听景千说你最喜莲花,”清风又斟了一杯茶递与我,“这处荷塘是我多年前种下的,看来我们也算有缘。”

      我笑了笑,并不接茬,指尖轻轻划过石桌边缘的纹路,转了话题问,“听景千说他与你幼年相识。”

      对方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壶口处的水滴溅到了石桌上,形成一道道水渍。

      他放下茶壶,将新沏的茶推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池中的莲花上,语气带着几分回忆的温软:“是啊,算起来已有十余年了。那时他家道中落,辗转来到我家乡的小镇,被几个顽童欺负,是我恰巧撞见,替他解了围。后来中间断了联络,是这些年才又有了接触。”

      这话乍听没有什么破绽,只是,按照景千这性子,如若两人当真交情匪浅,怕不会只含糊说“幼年相识”。

      这样想着,对方挽起的袖管滑落些许,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旧伤:“有段时间我们常凑在一处,他读书快,总教我认那些生僻的字;我乡野出身,就带着他去后山采野果、摸鱼虾。这荷塘里种莲的法子,还是跟着他学的,没想到一种就种了这么多年。”

      我面上全然信任,心里到底对他存了几分疑虑。虽说有景千的推荐,但是清风于我而言,终归是一个认识了才几日的陌生人。

      清风恰巧低了头,一缕发丝从额间垂落,触在我手掌的虎口之中,带着痒意。我收起心中的微诧,不动声色问道,“你早就认识我?”

      “现在黎田,谁人不知殿下你呢?”

      在宛南、南庆地区,思谨、钱珊等人早已将“太女殿下未死”的消息传播出去,因着有了这几次的胜仗,又有了“死而复生”的传奇故事,倒是积累了不少的好名声。

      因而,我对清风认识我,并不意外。

      “为何帮我?”我摩挲着那缕发丝,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如果总要有一个人结束这场战役,”清风毫不畏惧地回视,“我相信,只会是殿下你。”

      我的内心震动,松开了手中的那缕乌黑,正色道,“你想要什么?”

      “殿下,”清风毫无预兆地跪了下来,双肩瘦弱却挺得很直,整个人斑驳在树影中,“我请愿,待殿下登顶之时,能够让天下男子都可以参加科举,唯才是举,不论男女。”

      着实没有想到,清风会有如此惊人之语,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不知如何回应。

      “殿下,”清风字字珠玑,声音虽轻,却带着千钧之力,直直落在我心上,“如今这世道,男子或困于礼教,不得习文;或碍于身份,难登仕途,空有满腹才学,却只能困于田亩、屈于内阁。可殿下,您的常青军里,已有男子披甲上阵,不输女子;市井之中,有男子经商治学,胜过俗儒。他们缺的,从不是才,而是一个公平的机会。”

      他微微仰头,树影间的天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眼里却盛满了执拗的光:“我爹爹素有才名,学识胜过大儒,却因是男子,不能做官造福百姓,甚至连教书先生也做不得,只能屈居于内宅郁郁而终,他临终前说,‘若有一日,男子也能凭才学立身,我便是死也瞑目了’。殿下,”

      “殿下,”清风单薄的身影如青松般挺拔,裙摆处的泥印早已干透,散落在青石板上,更衬得这份请愿掷地有声,“您心怀天下,若能打破这男女之别,让天下有才者皆能报国,不仅是万千男子之幸,更是上安之幸!”

      此前种种疑虑,在这一刻竟都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震撼——我原以为他所求,不过是报仇雪恨、保酒楼安稳,却未想他藏在清雅表象下的,是这样一份胸襟与抱负。

      我缓缓蹲下身,伸手将他扶起,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臂,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清风,你可知这话出口,要面对多少阻力?朝臣会反对,世家会阻挠,连寻常百姓,也未必能接受这样的改变。”

      “我知道。可若因难便不去做,那这世道,永远不会有改变。殿下若愿一试,我愿尽我所能,遍访天下有才之士,为殿下举荐贤能;也愿以我这酒楼为据点,收纳那些怀才不遇之人,让他们有处可去,有才可用。”

      说这话的人,就站在我的身前,日光在他身上笼罩,发出阵阵光芒,酒楼初见的清秀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毅、目光如炬的眼前之人。

      当下,又不由对他多了几分敬佩与真意,“你的请求,我应下了。”

      黎田,我势在必得,这天下,我同样势在必得!

      “谈得如何了?”院门处,有人走进,正是清晨出去便不见了踪影的景千。等两人并列站立,我终于知晓原先那股荒谬感如何来了。

      景千与清风这两人,竟有三四分相似,尤其是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时,更是如出一辙。只是周身的气质却全然不同,若说景千是人间的富贵花,那么清风便是悬崖峭壁上的白兰。

      我压下心中所想,只是朝景千笑道,“你去哪了?昨日不是还说要与我一起来?”

      “还不是你的新相好,”景千落了座,斜我一眼,“你不与他说实情,他自然来缠着我了。”

      我尴尬地讪笑,忙将一旁的茶水递过去,“渴了吧,快喝茶。”

      三人坐在石桌上饮茶,倒是难得的和谐与清净,清风自是雅致恬然,见我与景千斗嘴玩笑,也只是温柔地注视,笑意吟吟地看着。偶尔话题到他,他便认认真真地回应。

      “方才殿下提起,我同样想起景千的一件趣事。”清风娓娓道来,“也有一年了吧,他突然出现在酒楼前,我记得当时他衣衫褴褛,身上竟还有血迹,像是被什么动物所咬伤,”

      “清风,”景千适时开口,看着他,脸上淡淡的,却是毋庸置疑的拒绝。

      清风没有再说下去,拿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见气氛有些尴尬,我私下揣了景千一脚,“只是随便聊聊罢了,你作何这么凶?”

      景千睨了我一眼,朝对面的清风点了点头,竟然站起身走了。

      “景千,”我跟着站起,朝清风赔罪,“他有点被惯坏了,你见谅。”

      我这边还在与清风约定发布檄文的时间,门口处传来了吵闹,或者说只是一个人在喧哗。

      “阿深在里面对不对?我就知道你藏着他,你怎么这样坏,”

      这一声声嚣张之语,不是初瑞又是谁?

      “便是你得不到阿深,也不能碍着旁人,我与阿深情投意合,你又算什么?”

      眼见对方越说越离谱,我连忙赶了过去,便见到两人面拔弩张,形势一触即发。

      景千冷冷地看着身前护着自己的人,讥讽地笑道,“我自然不会碍着你。”

      话锋一转,他又添了几把火,“但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景千,你少说两句。”我拉了拉他的手,又去拽初瑞的手,“你也是,我不是跟你说这几日我比较忙,晚上再陪你吗?”

      原本还要与景千辩驳几句的白初瑞,见到我,一双眼里顿时盛满了委屈,连语气也绵软了三分,“我想你,这些天你都在忙什么呀?都找不到你人,要不是我偷偷跟着景千出来,我都不知道你在这,”

      说着,就跨进了院落,“这个院子倒是别致,只是这篱笆也太,”初瑞的声音在见到前方站着的人时,断了。

      他单单知道有个怀孕的向阳,还有方才与他不合的军师,现在,又多出了这么一个人。

      初瑞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可是,没有人教过他,如果真正爱一个人话,为什么要冷静?又该如何冷静?

      他回过来看向我的时候,眼里已经有了泪,“阿深,你说的忙,便是忙着私会其他人?”

      我连忙解释,“你瞎想什么呢,他是清风楼的店家,我们正在商议事情。”

      却见初瑞白着脸,“为何他可以听,我却不可以。”初瑞的手指方向,正是景千。

      景千气定神闲地倚靠在门框处,与我的目光远远交汇,一副看戏的模样。这一个个的,怎么唯恐天下不乱?我的头又大了。

      “景千是军师,本就是分内之事。”我拉着初瑞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之中,“你好好想想我们的婚事才是正事。”

      果然,白初瑞被“婚事”二字吸引,止住了泪,“你说的可是真的?”

      “这如何作假?”我拂去了他眼角的泪渍,“你不是说你日日写信给奶奶了吗?”

      初瑞点点了头,迟疑道,“可是奶奶没有同意我们。”

      “我会让他同意的。”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尊大佛,门口处的景千也不见了踪影,眼下,又只剩下我和清风二人了。

      “让你见笑了。”我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倒真的有些疲累。

      “殿下,”清风迟疑着开口,“我本没有立场说这句话,但是我仍想为景千说句闲话。”

      我顿了顿,示意他继续。

      “一年前,景千的伤口,是狼的咬痕,他在昏迷之中还叫着你的名字。我与他相识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伤心落魄之时,他爱殿下,爱到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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