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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我便是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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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自那日之后,白初瑞又被关了起来,任我怎么打听都没有消息。等钱府让我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了。
没有见到白溪沣,倒是钱明修亲自接待,她的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破绽,不过眼底的紧张却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初瑞呢?”
钱明修见状,抚了抚额角的鬓发,一脸尴尬道:“白阁老有要事先行一步,让我好生照看阿瑞。可是,”
“初瑞呢?”我打断了他的话。
钱明修给一旁的家仆使了个眼色,脸上露出愁容,“没想到这小子性子这么倔,竟闹起了绝食,这叫我如何向白阁老交代。”
身后钱明修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来,我跟着家仆转了几个回廊,终于到了一间院落。没有心思欣赏周围的雅致风景,我疾步上前扣门,“初瑞,是我。”
不知何时,带路的家仆不见了,只听见里头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我顾不得男女之别,径自撞开门冲了进去。
便瞧见那个年轻明媚的少年,经历这几日的蹉跎,消瘦得不成样子,两颊的肉往里凹陷,呈现出不正常的病色。此时正摔倒在地,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怒极,又心痛极了,忙冲过去将他搂抱起,小心放在了床上。
看着他尖尖的下巴,我的眼眶也红了,“你怎么这么傻?”
白初瑞说不出话,只是一味地摇头,随即紧紧攥着我的手,指了指外面。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是你姑母让我来的,你,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我,愿,意。”
他的喉咙沙哑,干涩无比,又像是做了一件自以为很骄傲的事,抬头时,眼里藏不住的得意和撒娇。
我点了点他的鼻尖,“先吃点东西。”
之后的事情竟出奇得顺利,我几乎没有任何阻拦地将白初瑞带回了客栈,经过几日精心调养之后,初瑞恢复得七七八八,又如雏鸟似的围在我的身边。
“阿深,这个字写得如何?”我于门扉处看到一个人影,像极了景千,而这厢,初瑞又紧紧拽着我的手不放。
也是这几日,因为照顾初瑞,我就从景千的房间搬了出来,还未来得及跟他好好解释。
“阿深,”初瑞搂着我的脖子,终于多了点肉的两颊上带着不自在的红晕,“我已经好多了。”
这副神情,加上这句话,便是傻子,也知晓了他的言下之意。
一时之间,我有点无措,只好亲亲他的额头以作承诺,“不急,等我们成婚之日也不迟。”
显然,此话并不能让他满意,初瑞当即甩了脸色,“听说那个向阳便是在婚前爬了你的床!”
“你听谁说的!”
见我嘴角下垂,眼神凌厉,初瑞更觉得委屈极了,“大家都这么说,我为何就不可以!”
要不是念在他的伤势还未好全,我当真拂袖离开。为什么男子到了某一阶段,都会变得如此无理取闹?
我与他面对面,珍而重之地申明,“就算别人都这么说,你也不可以这样说,男子最重视的便是名声,你身为男子,又何以为难男子呢?”
见他泫然欲泣,搂着脖子的手软软地搭着,我又放缓了语气,“你也知道,这世间男子有多艰难,便是出身高贵如你,也遇到了不少阻碍,不是吗?”
初瑞不情不愿地点点头,“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揉揉他的头,想要将他揉入怀中,初瑞却硬是抬头看向我,眼眶微红。
我无奈,唇自上而下,缓缓贴近,对方像是久未饮水之人,极为用力,连我脖子上攀附的手也收紧得令人隐隐作痛。
唇怕是肿了,在形式失控之前,我先一步拉开了距离,对面的人迷蒙着眼看向我,发出嘤咛之声,“阿深,”
我轻轻抚过他的唇,引起他的一阵颤栗,随即他更像是无骨似的贴了过来。
两人又自然接了一会吻,眼看对方呼吸凌乱,外衫脱落,露出胜雪般的肌肤,我忙将他推离开来,拢好他的衣衫,站了起来。
“初瑞,我先去外面瞧瞧,方才思谨好像找我有事。”
不待他回答,我匆匆跑了出去,出了客栈,直走到街上才罢休。
黎田县的街市与宛南的大同小异,无非是更大了些、更热闹了些。只是见多了,却觉得有些吵。
人总要有独处的时光,便只是这样一个人走着,也觉得凌乱的思绪被渐渐抚平,周遭的吵闹声渐远。
就在这个时候,我见到了人群中的卓然身影。
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我停住了脚步,像之前许多次那样,等着他回头。
他果然没让我等太久,仿佛早已知晓我在身后,缓缓转过身来。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而当我的目光触及他的脸时,呼吸漏了半拍——他竟施了薄妆。
眼尾处晕着一抹浅淡的嫣红,不似寻常男子那般浓艳,反倒衬得那双丹凤眼愈发狭长勾人,眼波流转间,像盛着揉碎的星光;唇上也覆了层淡色的唇脂,恰好是我最熟悉的、微微上翘的弧度,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明艳。
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静了下来,往来的行人、叫卖的摊贩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他站在不远处,目光直直地望着我,诉说着万千情意。
掩饰飞快的心跳,我上前搭住他的肩,“为何独自在此处?”
景千笑了笑,神情却是落寞,“呆不住,便出来走走。”
我一愣,试图与他说起黎田的风土人情,垂落的手缓缓握住他的,我目光正视前方的人群,好似这样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对方任由我握着,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彰显了此时的好心情。
“姓李的,你就别上去丢人现眼了吧?”
“哎,第二关就被刷下来了。”
前方,传来一阵阵喧闹,本想绕路而行,景千却拉着我的手往前凑了凑,“既然来了,不如去看看热闹。”
听着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才知晓原来黎田有一处享有盛名的酒楼,名为清风楼,而这楼里有一个人,正是盛名本身,名为清风。
“所以,清风楼里有个叫清风的公子,因此得名。”我下了定论,却兴趣阑珊。
虽说听着名字清雅,但我见过的男子不少,再有绝色,能比得过我身旁这位?我与他对视一眼,目光戏谑。
景千莫名其妙地看我一眼,“怎么这样看着我?”
我自顾自偷笑,只见那酒楼门口又有人站了出来,竟一路闯过了五关。这下,人群又沸腾起来。
“这位姑娘好生厉害,这一月怕是第一个吧?”
“看着面生,是外地来的吧?”
在一来一往间,我又知晓了比试的规则。要想见到清风,必然要闯关成功,前三关是入门的“雅艺三试”,专考来人的心思与见识——称为“辨器”,案上摆着三件釉色相近的青瓷瓶,需在半炷香内指出每件器物的胎质、开片纹路以及真假,连烧制时的窑温差异都要讲得明明白白,错一处便算出局;
中间三关是“听曲”,乐师只弹半段古曲,可能是《广陵散》的断章,也可能是《梅花三弄》的残韵,需凭琴声辨出曲目,再说出曲中藏的心境,若是只知曲调不知意,便过不了关;
最后三关是“解意”,清风亲自出题,比如“残荷听雨碎”“孤舟载月归”,要在三息内接出下句,牵强附会或是慢了半拍,都算折在这里。
还有这最后一关,据说从未有人解开过。
“这是为何?”我疑惑地问了前头的人,“那就是说没有人见过这位清风公子了?”
“非也,非也,”那位头戴纱巾的女子看着不过三十的年纪,说话却一股文酸味,“过了前头六关,便能进去见到清风公子了。”
“最后三关是清风公子本人出题,只是这第十关嘛,据说可以得到他的青睐。”说着说着,她竟然哼起调调来,“清风堂里客,一笑解千愁,”调子婉转悠扬,连带着她的纱巾也前后摇摆。
又有人在一旁插嘴道,“前头六关过了,不过是能远远瞧他一眼,听他说句点拨的话;可要是闯过了最后三关,尤其是那第十关,听说能得他亲手题的扇面,还能和他在酒楼里煮茶论事呢——你没瞧见上回那个闯过第九关的女子?虽说没到第十关,可清风公子赠了她一幅墨竹,她揣着画在门口笑了半宿,逢人就说此生无憾了!”
说这话的是个年轻的姑娘,语气里满是艳羡,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仿佛看到了什么,嘴里霎时爆发出一声清脆的尖叫,“啊,她过了过了,真叫她进去了。”
原来,方才过了第五关的姑娘此时过了第六关,冲外面围着的众人拱了拱手,满脸欣喜地走了进去。
可惜,只是一会儿,那姑娘就脸色通红地走了出来,不顾众人的阻拦好奇,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有酒楼的人出来解惑,“第二十号徇私舞弊,已被酒楼除名。”
这下,群众哗然,大声吵闹起来。
我还沉浸在,不过是一个男子,竟还排队取上号码牌了?这清风公子,当真有这么大的来头?
许是见我表情太过玩味,身旁的景千开口提醒,“清风虽然只是一介男倌,但素有才名,在黎田乃至上安都有极大的声名,便是白阁老也要怵上三分。”
我转头看向景千,眼里晦涩莫名,可他却大大方方地任我注视,继续道:“有了他,拿下黎田便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说着,他把不知道何处拿来的号码牌塞到了我的手中。
前方的酒楼侍女还在大声叫唤,“二十一号?二十一号可在?”
被身后的力量推了一把,我上前一步,无奈举起了手中的牌子。
前三关不过是“辨器”,对我来说再容易不过,案上那三件青瓷瓶刚摆开,我指尖还没碰到釉面,便已辨出了端详。
左边那只汝窑天青,釉色里藏着淡淡的“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温润,足底芝麻钉痕规整,开片纹路是自然的“蟹爪纹”,定是官窑真品;中间的卵白釉,釉色泛着奶白,圈足处有元代特有的“火石红”,瓶身暗刻的缠枝莲纹线条略显粗重,是典型的府窑风格;至于右边那只仿品,虽釉色接近汝窑,可开片是人为做旧的“牛毛纹”,胎质也比真品粗松,指尖敲上去声音发闷,毫无古瓷的清越。
半炷香才燃了不到三分之一,我便把这些细节一一说给那侍女听,连烧制时汝窑需“满釉支烧”、元卵白釉需“高温还原焰”的窑温差异都讲得明明白白。侍女从未见过这样说得详细的人,几次微张着嘴,露出惊讶的神情。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叹,方才那位戴纱巾的女子更是瞪大了眼,显然没料到我竟能如此轻松过关。
中间三关是“听曲”,乐师指尖刚在琴弦上弹出几个音符——先是低沉的泛音,接着是疏朗的挑勾,带着几分雁群盘旋的空寂感,我便轻声道:“是《平沙落雁》,弹的是‘秋江待渡’的段落,琴声里藏着几分等待的悠然,却又有一丝归心似箭的急切。”
人群中有人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后两关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接过侍女递来的通关令牌,眼角余光瞥见景千站在人群后,那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我的心下划过一丝异样,随即转身走进了酒楼。
酒楼的装饰与外头的喧闹截然不同,一脚踏入便觉浊气尽散,满室清雅。迎面是一架雕花紫檀木屏风,上面嵌着整块岫玉,雕成疏影横斜的梅枝模样,玉色温润,与屏风下半截的墨色山水相映,倒像是把冬日雪景搬进了室内。
头顶是攒尖式的藻井,层层叠叠的木构拼成莲花形状,花心悬着一盏琉璃灯,灯壁上绘着《兰亭雅集》的图景,光线透过琉璃洒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连脚步都显得轻了几分。两侧的廊柱缠着浅青色的绸带,每隔几步便摆着一盆青瓷盆养的兰草,叶片修长,隐隐透着暗香,不见半分酒楼的市井气,反倒像文人雅士的书斋。
我环视四周,眼底露出赞赏,竟一时忘记了来此的目的,右手忍不住拂过那盆兰草,瞧着那叶子颤颤巍巍在手中颤栗。
“兰草性喜幽,姑娘这般喜爱,或许与它有缘。”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见廊下立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腰间系着块素面玉佩,未束发冠,只以一根木簪将长发松松挽起。
虽不似景千那般绝色,却自有一番温润雅致的风味,倒真能称得上“清风”这二字。我在打量他,他也未曾回避,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清澈坦荡,没有半分轻佻,却也藏不住那一闪而过的惊艳。
我的目光落回在兰草上,倒是比先前多了几分真意,“草木虽无声,却最知人心。像这兰草,不与百花争艳,只在清幽处吐香,倒比许多人都通透。”
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靠近了些:“姑娘这话,倒与我平日里的想法不谋而合。世人多追名逐利,却少有人愿意停下来,看看身边的草木是否抽芽,茶汤是否凉透。”
我震惊地看向他,没想到此人深居内阁,却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当真不能小瞧了去。于是正色道:“请‘清风公子’出题吧。”
清风却又笑了笑,示意我走上楼。二楼处,又是另一番光景,没有了一楼的廊柱隔断,整个空间豁然开朗,竟像是把一方小园搬了进来。头顶没有寻常楼板,而是架着通透的玻璃天顶,日光透过玻璃洒下,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映出周遭草木的影子。
我不禁脱口赞叹:“真是巧夺天工,也不知是哪个妙人?”
话音停顿,前方的人停了下来,一脸笑意地看向我。
我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对他又添了几分尊敬和好奇。
跟着他的脚步,走进一处暖阁,暖阁不算大,却布置得格外雅致,四壁没有砌墙,而是用细密的竹帘隔开,帘上用淡墨画着兰草纹样,风一吹,竹帘轻晃,兰草的影子便在地上缓缓流动,像活了过来。
阁内靠里侧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素色棉垫,旁边立着一架黄铜熏炉,炉内燃着松针香,淡淡的香气漫在空气中,榻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方砚台、几支毛笔,还有一叠摊开的宣纸。
纸上是刚写了一半的字,笔锋清逸,我上前几步,看着宣纸上未写完的字,又看了看那方砚台里还未干的墨,忍不住道:“公子不仅懂器物、通乐理,连园林布置与书法都这般精妙,当真是多才多艺。”
清风闻言笑了笑,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继续写下去,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沙沙作响:“不过是闲来无事,找点喜欢的事做罢了。比起这些,我倒更想知道,姑娘既为黎田而来,想必已有了初步的打算?”
“景千把你带来这里,想必你已知晓我的价值。”
他的笔锋一顿,抬眼看向我,目光里仍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方才说得只是再家常不过的内容。
我一怔,与他的眼睛对视,随即扬唇一笑,“这是自然,不过,你的筹码是什么?”
“我便是最大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