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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屋温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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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校第三年的冬阳,薄得像一层蝉翼,透过老城区斑驳的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距离宿舍那场闹剧刚好一周,沈清辞脸上的擦伤已经结痂,只是眉骨处那道浅浅的疤痕,像一枚未褪的印记,藏在碎发下,添了几分冷冽。
她拎着保温桶,站在苏望归家楼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桶身的温度。保温桶里是她早上五点起来熬的小米粥,加了几颗红枣,熬得软糯黏稠——苏望归的母亲胃不好,秋冬总爱反酸,以前她常来熬粥,望归会在旁边踮着脚帮忙洗红枣,说“清辞熬的粥比妈妈做的还香”。
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台阶上的裂缝嵌着经年的灰尘。沈清辞一步步往上走,脚步放得极轻。这一年多来,她几乎每月都会来一次,有时带些水果,有时带些常用药,更多时候只是坐着陪两位老人说说话,哪怕大多时候都是沉默。
抬手敲门时,她下意识理了理衣领,把眉骨的疤痕遮住。门开得很快,是苏望归的父亲,苏父比上次见时更显苍老了,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背也微微驼了些。看到沈清辞,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微光,连忙侧身让她进来:“清辞来了,快进屋。”
屋里暖气开得不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味。苏母正坐在沙发上缝补旧衣物,手里的针线颤巍巍的,看到沈清辞,她立刻放下针线,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脸上却努力挤出笑容:“丫头,这么冷的天还跑过来,路上冻着了吧?”
“阿姨,我不冷。”沈清辞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解开盖子,软糯的米香混着红枣的甜意弥漫开来,“我熬了点小米粥,您胃不好,喝点暖暖胃。”
苏母的眼睛红了红,连忙点头:“好,好,还是你有心。”她转身去拿碗筷,脚步有些蹒跚,沈清辞想上前帮忙,却被她摆手拦住:“不用不用,你坐着歇会儿,阿姨来就行。”
沈清辞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一切都和几年前一样,墙上还挂着望归小时候的奖状,书桌角落里摆着她没来得及带走的毛绒兔子,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红色的围巾——那是望归失踪时戴的那条,苏母一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随时会回来。
“叔叔,阿姨,最近身体还好吗?”沈清辞轻声问道。
苏父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还那样,你阿姨最近总失眠,胃口也差。”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你呢?警校的功课忙不忙?别总惦记着我们,也照顾好自己。”
沈清辞点点头,指尖攥了攥衣角,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不想让两位老人担心,那些嘲讽、霸凌,还有那张被踩碎的照片,都成了她藏在心底的秘密,连林晓雨都没再提起过。
苏母端着两碗粥走过来,把一碗递给沈清辞,另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却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粥碗发呆。“丫头,”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前几天,我做梦梦见望归了,她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穿着粉色的裙子,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想回家’。”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揪,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
“我知道你一直没放弃,”苏母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掉下来,“可清辞啊,有时候我真怕……真怕我们等不到她了。”这些年,派出所的电话越来越少,周围的人也渐渐不再提起望归,只有沈清辞,还像当年那个雪夜的小姑娘一样,执着地寻找着。
“阿姨,不会的。”沈清辞放下粥碗,声音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一定会找到望归的,不管多久,我都不会放弃。”她想起警校的专业课,想起老巷里老奶奶提供的线索,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字迹,“我现在在警校学到了很多东西,等我毕业,成为一名刑警,就能更深入地调查这件事,一定能找到线索。”
苏父拍了拍苏母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别给孩子太大压力,清辞已经做得很好了。”他看向沈清辞,眼神里满是感激,“丫头,这些年辛苦你了。其实你不用这么执着,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能一直被这件事困住。”
“叔叔,这不是困住。”沈清辞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墙上望归的奖状上,“望归是我最好的朋友,找到她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心愿。如果换做是我失踪了,她也一定会像我一样,不放弃寻找。”
屋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萧瑟的风声。沈清辞拿起粥碗,慢慢喝着,努力把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她知道,两位老人心里的痛,不比她少分毫,他们只是把绝望藏在心里,强撑着给她希望。
临走时,苏母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塞到沈清辞手里:“丫头,天越来越冷了,警校训练苦,穿厚点,别冻着。”羽绒服是望归的,还是几年前买的,尺码刚好适合现在的沈清辞。
“阿姨,我不能要。”沈清辞想推回去,却被苏母按住手。
“拿着吧,”苏母的声音带着恳求,“这是望归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她总说穿着暖和。现在给你穿,就当是她陪着你了。”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羽绒服的绒毛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痕。她紧紧攥着衣服,仿佛握住了望归残留的温度,哽咽着说了句:“谢谢阿姨。”
苏父送她到楼下,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清辞,照顾好自己。如果累了,就歇歇,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沈清辞转过身,对着苏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拎着保温桶,穿着那件带着望归气息的羽绒服,一步步走进了冬日的暖阳里。羽绒服很暖,包裹着她,像望归小时候从背后抱住她时的温度,让她心里的寒凉渐渐消散了些。
她没有直接回警校,而是绕路去了那条老巷。老槐树下,几位老人依旧在晒太阳,看到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都笑着说:“丫头,这件衣服真好看,像望归当年穿的那件。”
沈清辞笑了笑,在老槐树下的板凳上坐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抬手摸了摸身上的羽绒服,又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铁盒——里面是那张破损的照片,她已经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好了。
这一周来,她没有再理会李娜等人的挑衅,只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训练和学习中。白天,她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化作力量;晚上,她在自习室里挑灯夜读,一遍遍钻研专业知识,只为了能更快地变强。
她知道,寻找望归的路依旧漫长,甚至会遇到更多的艰难险阻。但此刻,穿着望归的羽绒服,想起两位老人期盼的眼神,她心里的信念变得更加坚定。
她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写下:“今日,探望望归父母,熬粥,送药。老巷无新线索,但未放弃。”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望向老巷的尽头。阳光正好,巷口的地砖被晒得暖融融的,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阴霾。沈清辞的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坚定,有温柔,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望归,我会照顾好叔叔阿姨,也会照顾好自己。我会一步步往前走,一点点收集线索,哪怕这条路走得很慢,哪怕要等很多年,我也会一直等下去,一直找下去。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而我,一定会找到你。
冬日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她的心声。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警校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执着,仿佛在丈量着从现在到重逢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