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穿秋水》闲尚风

4、碎影与寒刃

　　警校第三年的冬风，比往年更烈。训练场上的白杨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呜咽，像极了沈清辞藏在心底的呜咽。

　　她依旧是队里最拼的人，也是最孤僻的人。专业课第一、射击考核满分、格斗术排名前列，这些耀眼的成绩没换来敬佩，反而引来了莫名的敌意。起因大抵是某次模拟办案，她指出了队长方案里的致命漏洞，让对方在全年级面前下不来台；又或是她总拒绝集体活动，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耗在图书馆或老巷，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仗着成绩好，看不起我们吗？”
　　“整天抱着张旧照片，神神叨叨的，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听说她放弃名校来这儿，是为了找一个失踪的朋友？我看啊，人早就不在了，她就是自欺欺人。”

　　闲言碎语像冬日的寒风，无孔不入。起初只是背后的窃窃私语，后来渐渐变成了明面上的刁难。训练时，总会有人“不小心”撞到她；食堂打饭，她的餐盘里总会少了最想吃的菜；宿舍的储物柜，偶尔会被人恶意打开，里面的东西扔得乱七八糟。

　　沈清辞都忍了。她来警校不是为了交朋友，不是为了争输赢，只是为了变强，为了找到苏望归。那些嘲讽和刁难，在她心里重不过照片上苏望归的一个笑容，抵不过“找到你”这三个字的重量。她依旧每天早出晚归，依旧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依旧在每个周末往返于老巷和警校之间。

　　直到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后，她回到宿舍，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她的被褥被扔在地上，上面沾满了泥泞；书桌上的专业书被撕得粉碎，书页散落一地；而那个她视若珍宝的铁盒，此刻正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其中一个叫李娜的女生，正用手指夹着那张塑封的照片，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把照片还给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娜挑眉，故意把照片举得更高：“哟，这就是你天天揣着的宝贝啊？长得也就一般嘛，值得你这么魂不守舍的？”

　　“还给我！”沈清辞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抢，却被另外两个女生死死拦住。她们用力推搡着她，沈清辞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急什么？”李娜嗤笑一声，指尖用力捻着照片的边缘，“我们就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们的‘学霸’放弃大好前程，来这儿遭罪。怎么？这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还抱着这张破照片当宝贝？”

　　“不许你这么说她！”沈清辞的眼睛红了，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她没有死，我一定会找到她！”

　　“找到她？”李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都过去这么久了，就算没死，也早就不记得你了吧？我看你就是执迷不悟，可怜又可悲！”

　　话音未落，她猛地松开手，照片轻飘飘地落下。紧接着，她抬起脚，狠狠踩在了照片上。

　　“不——！”

　　沈清辞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拼尽全力推开拦着她的女生，扑到地上，想要把照片捡起来。可李娜却不肯罢休，又重重地踩了几脚，高跟鞋的鞋跟碾过照片上苏望归的笑容，留下深深的鞋印。

　　“你不是宝贝这张照片吗？我就踩！我看你还怎么抱着它做梦！”李娜的声音带着恶意的快感。

　　沈清辞趴在地上，手指死死地抠着地板，想要把照片从李娜的脚下抢出来。她的指甲被磨得生疼，甚至渗出了血丝，可她顾不上疼，眼里只有那张被践踏的照片，只有苏望归那张被弄脏的笑脸。

　　那一刻，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强，都在瞬间崩塌。她想起那个雪夜，苏望归笑着对她说“等我十分钟”；想起在老巷里，苏望归蹲在地上捉蚂蚁，拉着她的手说“它们好努力”；想起自己在警校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在老巷里收集到的微弱线索，想起苏望归母亲空洞的眼神和那句“是不是真的等不到了”。

　　委屈、愤怒、无助、恐惧……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像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她朝着李娜扑了过去，不管不顾地厮打起来：“我要你赔我的照片！我要你道歉！”

　　她的力气很大，常年的训练让她比普通女生更具爆发力。李娜没料到她会突然反抗，被打得连连后退，脸上挨了好几下。其他女生见状，纷纷上前拉架，宿舍里顿时一片混乱。

　　直到宿管阿姨闻讯赶来，这场闹剧才得以收场。

　　沈清辞被拉开时，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伤痕，嘴角还挂着血迹。她挣脱开众人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张被踩得脏兮兮、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的苏望归，笑容依旧灿烂，可上面布满了鞋印和污渍，塑封的薄膜被踩破，边角也撕裂了。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污渍，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对不起，望归……对不起……”她一遍遍地低声道歉，声音哽咽，充满了自责，“我没保护好你……我真没用……”

　　宿管阿姨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想要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娜等人被宿管阿姨批评了一顿，虽然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不起”，但眼里的嘲讽和不屑却丝毫未减。

　　那天晚上，沈清辞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地板上，坐了很久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她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手里拿着那张破损的照片，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上面的污渍，可那些鞋印和褶皱，却怎么也擦不掉。

　　林晓雨默默地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张干净的纸巾，又拿出医药箱，想帮她处理脸上的伤口。沈清辞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没事。”

　　“她们太过分了。”林晓雨咬着嘴唇，眼里满是愤怒，“我明天就去告诉辅导员，让她们给你道歉！”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把照片重新放进铁盒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铁盒藏在床板的夹层里。她知道，就算告诉辅导员，就算李娜她们道歉，那些伤害也已经造成，照片上的伤痕也永远无法消失。

　　她靠在墙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一片寒凉。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坚强，就能抵御所有的风雨，就能一步步靠近真相。可她没想到，人心会这么险恶，恶意会这么肆无忌惮。

　　但她不能放弃。

　　她想起了苏望归，想起了自己的承诺，想起了老巷里老奶奶说的那句“丫头，你还没放弃”。眼泪渐渐止住，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只是那份坚定里，多了几分冰冷的锐利。

　　她慢慢站起身，整理好地上的书籍和被褥，然后走到书桌前，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变强，变得比任何人都强。

　　只有足够强，才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只有足够强，才能让那些恶意和嘲讽不敢靠近；只有足够强，才能更快地找到苏望归，才能给她一个交代。

　　夜色渐深，宿舍里一片寂静。沈清辞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犯罪现场勘查》，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文字，眼神专注而执着。只是偶尔，她会停下笔，摸一摸床板夹层里的铁盒，心里默念：望归，再等等我。等我变得足够强，我一定会找到你，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再也不会。

　　冬风依旧在窗外呼啸，可沈清辞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微弱却坚定的火苗。这火苗，支撑着她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继续往前走，哪怕前路漫漫，哪怕遍体鳞伤，也绝不回头。